妖城石壁如刀，血河尽头，有个嶙峋洞府。洞府外满是尖锐石牙，青年顺着通道走进去，坐在石桌边。
洞府幽深寂静，光线暗淡。唯有一个天井，接引外界天光。
天井下的一方光线下，生长着一片嫩生生青菜。个个叶片饱满，张着叶片朝天伸展。
他走进空旷石府内，坐在石桌上，看了眼自己的菜地。然后伸出手指，在石桌上轻轻一敲。
巨大光阵从地面腾起，光亮充斥整个洞府。他坐在法阵中央，又敲了敲石桌。
一枚小小的青藤从石桌里冒出来，摇摇晃晃的。他弹了弹青藤的叶片，道：“帮我把她带过去。”
小叶片被弹得一动不敢动，话音刚落，连忙拍打着叶片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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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青南坐在地上，人群鸦雀无声，静静看着她。
她忽然觉得浑身都冰凉起来，一种无法喘息的窒息感扼住喉咙。她看着自己的血肉，猛地挣扎站起来，艰难往村外走。
走到后面，一路狂奔。
她在大阵里轻易地许下一个愿望，阵法里活人付出了代价。她看着自己的肉骨，仿佛长在无数人性命上。
在那一瞬间，她几乎发疯一般往外面跑，跑过村庄，穿过路口，直至到坟场。
坟场边的泥塑依旧伸张着双臂，保持着被人拽起的姿势。
她看着泥塑，又回头看向村子，一步步后退。
小八被颠得头晕，大声喊道：“你要跑到哪里去？”想了想又立马道：“快出去快出去，我一点也不想在这里。”
这话一出，司青南愣了愣，道：“我也不知道。”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背，感觉日光无比刺眼，几乎想埋下身子，把自己彻底藏起来。
脚边的土嘎啦一声裂开。
司青南依旧看着自己的脚背。
一根小小的青藤从裂缝里探出来。大约一掌长，细长的经络，长着五枚小小叶片，一枚正中，两枚分长两边，居然像个小小的绿人儿。
见司青南没理睬它，它在地面上腾一下跳了跳，想引起她的注意，然而也无法跳多高，急得在原地打转。
小八猛地瞅见它，尖叫道：“叶子成精啦！”
司青南这才看见了那个小小的青藤。小青藤努力地转悠一下，两枚叶片啪啪地拍击一下，像在拍巴掌，发出了树叶摇晃的簌簌响声。
司青南看向它，青藤在地上直转，见她目光转过来，连忙往前一路小跑，两枚叶片在地面上啪啪地移动。
跑了几步，见司青南没跟上来，又很着急地在原地打转，两个小巴掌直拍。
司青南讶异道：“是你？”
小青藤仿佛听不懂人话，只在原地等她跟过来。
司青南看着那枚小小的叶片，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内心觉得安定了一点儿，她慢慢地跟了上去。
小青藤在地上啪啪地响动，一路往前小跑。然而腿太短又跑不了太快，司青南一步顶它几步，只好走一步等一等，走一步停一停。
她跟着叶子一路走，叶子一路小跑，没去坟场。绕过路口，一直跑到一个小土丘下。土丘上都是半人高的野草，在下面视线被遮蔽，司青南一抬头，只看见一片荒草枯树。
小八道：“它怎么带我们来这里！它是个叶子精，我们不是呀！”
小青藤仿佛有些委屈，两枚叶片塌下来。司青南道：“没关系，跟过去看看吧。”
绕过土丘，走下山坡，仍然是荒草。这里荒草长得更高，几乎快抵得上人高。小青藤在草根里穿梭，司青南到处拨开遮挡的叶片，一路跟着往前走。
小八几乎要暴跳如雷。走了片刻，司青南拨开野草，视野忽然空旷。
齐人高的野草后面，立着一个白墙黑瓦的房子。房子很新，不知什么时候砌好的，又好像是忽然之间生出来的，安静立在草丛里。
房子外面有个院子，竖着一圈篱笆，把院子安逸地包裹在里面。
院门看着并没有锁头，却严严实实地关闭着。司青南看着院门，不知道为什么，心中笃定自己能打开这道门。
她走上前，推了推院门。嘎吱一声，院门应声而开。
院门一开，是个人间最常见的普通院子。里面伫着个屋子，黑色的瓦，木头的门，刷得雪白的墙壁。
院子里摆着一张桌子，另有几个木头的小小凳子。此时天色将晚，暮色残照，院子看着也有些暖融融。
她看着院子，觉得很喜欢，抱着灯笼坐在院子里。
这时候人间腊月，天气森寒。虽然即将跨过年关，但野草都已经枯黄。司青南看向院子里的一片整齐菜地，地里长着嫩生生的青菜，旁边牵了个木架，上面爬着豆角，一串串地垂下来。
她坐在菜地旁边，抱着个灯笼，又看向自己的手掌，道：“谢谢。”
“做一个普通人，找一个院子，辟一个菜地，种上豆角黄瓜和青菜，如果是朝南的院子就更好，很适合晒被子。”
这句话她曾经说过的。
小八道：“我真是很喜欢这里。”这句话是认真的
司青南点了点头，道：“我也很喜欢。”
她看这院子，当真处处按照心意来摆设，找不出半点差错。只要她愿意，小院子里一场大梦，等到走出院子的那天，想来她也可以拥有一副真正的，普通人的身体。
从此以后，天高海阔，人间逍遥。
司青南坐在凳子上，暮光照在她的脸上，已不复当初有些透明的模样。过了会儿，她才抬起目光，以一种高高昂然的姿态扬起脸。
“我很喜欢这个院子。”
“但是我不喜欢这样。”
她提着灯笼，一步步走到院门前，伸开双手，按在木门上，嘎吱一声，推开了门。
门外野草浮荡，婆娑如海。
她本就是开阖坦荡的性格，极目远去，天深地阔，旷野无垠。
三百年前，司青南是个人间的小小除妖师。她在人间艰难行走，除一些小小的妖怪。而今她已斩妖为名，再度站立在人间，却发现，疯狂生长的血肉下，埋藏了许多人命。
她一点也不喜欢，甚至难以甘心。
她站在门边，声音一字一顿，平静无澜，可字字如急雷惊电，字字都决然无悔，“我不喜欢。”
漫天暮色下，她一步步朝着村子行走。司青南可以死，可以灭亡，可以往后余生不见天日。然而即便是死，也要顺应自己的心意，朝着早已看定的道路奔赴。
所以，司青南，不要害怕，不能害怕。
你曾受人间三百载香火，三百年因缘不断，得以贯通阴阳，此为你之大机缘。
也是你的因果。
血河妖城，嶙峋妖府。
青年安静坐在石桌边，巨大光阵充盈洞府。光阵的灵力破开他的皮肤，血雾从身边腾起，萦绕在法阵之内。
血气和妖气，源源不绝被抽进了巨大的法阵。
他看着自己手指骨节，皮肤上红痕遍布，如同燃烧的焰苗。
“十三郎，等我死后，把我的骨头扔进血河。”
他声音平平淡淡，仿佛在说简简单单的话。
所谓三明一脉功法，明心，明身，明气。
修至纯之妖骨，炼至净之妖魄。
以妖魂重塑人身，以妖骨镇封血河。
他为自己的死亡筹划百载。
他从未如此认真、如此精心地筹谋过一件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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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