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里高矮错落的屋子,浮浸在阴恻恻的阴云下。
司青南跑到村外的时候,地上起了一层雾,将整个村子隐隐绰绰缠绕在里头。她脚步顿了一下,忽然觉得前行有些艰涩困难。雾气并无实体,却似乎有股牵扯的力量,一点点拖着她的衣角。
老道士跟在后面,眉头皱起,拿着拂尘的手骨根根蜷起。
司青南又往前走了几步,老道士看着天地里悬浮的雾气,忽然开口:“不对。”
那些雾气浸透老道士的衣角,将他黑色道袍拖着往下坠,几乎撕扯着他的魂体。
司青南截口道:“道长,你先去坟场边避一避。”
这儿距离小庙太近,力量太过强横。空气里无形的力量仿佛凝聚成实体,几乎湿漉漉的拍打在脸上。
老道士摇头道:“不对。我们之前都以为是村里有妖邪作祟,然而不对。”
司青南艰难在雾气里踏了一步,小仙的身体也是魂体,这些雾气几乎渗透进身体内,极为强横地影响行动。
她看向小庙方向。地势颇高的小庙,黑瓦白墙,干干净净沉在雾气里。
以小庙为中心,有影响的范围,没有出现的妖邪。她猛地回首,看着老道士道:“不像妖邪。”
像个阵法。
一个以小庙为中心,横跨了村庄野地和坟场的,极其巨大的阵法。
天地里,浅色雾气沉浮,将方圆数十里笼罩其中。气息来回漂游,路边的老树难以支撑,发出嘎吱一声巨响,从梢至根一裂两半。
无数野草尽数折腰。
司青南看着横倒在脚前的断树,树叶落了一地。她现在知道那天晚上土坡为什么坍塌了。
天地里几乎沸腾的力量影响,土坡坍塌,死人复生,魂兮归来。
司青南腰间玉牌发疯一般震动起来,她拿起一看,玉牌上灵光闪烁,一字一字浮现出来。
“魂……的……我的……你……”
字迹模糊错乱,难以辨认,全部不对。
天地里的那股力量裹缠着她,与外界的联系全数错乱。
山风大作,司青南看着玉牌,又看向处于雾气中心的小庙,一步步往前走。
小八猛地冒出头来,急得要冒汗,道:“老道士!你站住!你不许走!”又看向司青南,道:“你也站住!你也不许走!”
老道士笑眯眯的,道:“小友,我以前有个徒弟。”
他话只说半截,手里掉毛的拂尘在阵法影响下更显稀稀拉拉。小八的脸都快被山风吹歪了,惨叫道:“我想回地府啊——”
司青南只看着村子,道:“我必须要去。”
这世上有一个死了的司青南,也有一个三百年的神像。
她在村外,看着小庙的方向。又弯下腰,将灯笼放下来。
小八的声音更为惨烈,道:“不许留我一个人!带上我带上我。”她的脸皱缩成一团,司青南只好再度将她抱起来。
老道士看着她,笑眯眯道:“小友是个心善的人。”
小八惨白的脸也红了红。
村头的篱笆在风里嘎吱咯吱响,司青南扶着木桩,还没踏进去,听到一声惨叫。
围坐在晒谷场上的村里人不停往篝火方向聚集,互相背靠着背,手里拿着木棍、门神、桃树枝。
通往晒谷场的那条小路上,赫然立着七八个泥塑。
或老或小,或男或女,神态各异。
为首的是老村长儿子,还保持着前行的姿势,一个手用力抓着自己的腿脚,仿佛要把自己的腿从地里拔出来。
所有人都盯着那些泥塑,浑身发抖。老村长眼睛不好,耳朵也不好,仍坐在家门口,尚不知道自己儿子化作了泥塑。
一个破破烂烂衣服的年轻人猛地惨叫起来,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惊吓,猛地丢掉手里的木棍,发了疯一般朝外面跑。
凡人的□□似乎并不受雾气力量影响,他跑得极快,司青南一把拽住他,道:“小心——”
男人一把推搡开,道:“别拦我!”直接往村外跑,脚上的鞋接连掉了。
他一跑,篝火边的村民也跟着跑。司青南拔腿就追,老道士跟在后面道:“未必是坏事,倘若他们能跑出去的话……”
司青南跟在后面继续追,男人即将跑到坟场边,眼看就能跑上路口,然而腿脚忽然一沉,他低头一看,双腿陷落在地里,土色蔓延上来。
司青南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一把拽住男人的手,把他往回拉拽。
跑不出去!他们根本就跑不出去!阵法将所有人都困在里面,逃不出去!
她力气远比凡人要大,拽着男人的手,咔嚓一声,男人袖子都被撕裂。
男人手臂被拽得极疼,此刻再也顾不上,大喊道:“救救我!大师!让我回去!我不跑了!救救我!”
他惨声大叫,看着自己双腿,身体却像被焊死在地上,一动不动。
男人绝望看着自己的双腿,土色从腿部蔓延上去,瞬间包裹了上半身,攀爬到喉咙上。
他的声音也艰难起来,无法喘息,胸肺极沉,嗬嗬叹息。
司青南拽着的手变硬了,成为泥塑。男人努力看向她,终于连整个脸都变成了土色,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泥塑,双手还保持着被人拖拽的姿势。
司青南抓着他的手,一动不动,浑身发凉。
她又看了眼老道士,远处村子里响起一阵阵惨叫,原本跑向四面八方的人又逃回来,纷纷往晒谷场上聚集。
司青南回村子的时候,他们聚集在谷场上,脸色霜白,眼神呆滞。与村里人一同往外逃,然而即将跑到路口,眼睁睁看着亲朋变成了泥塑。
不知哪个在人群里喊了一句,“大仙!去庙里躲躲!”
人群顿时哄了起来,所有人都往庙里跑。司青南站在村头,大喊道:“不能去!”
惊恐的人群冲向小庙,必然会许愿,许下的第一个愿望,必定是:“我想活下去。”
谁都不知道活下去的代价是什么。
已没有人能听见她的话,所有人只有一个念头,纷纷往小庙里挤。大仙庙本就挤,人群接二连三闯进来,将角落缝里都塞满,后面的村民挤不进来,仍往里面钻。人群很快地爆发一阵争吵,几乎动手打架。
王婶儿艰难从家里走出来,眼神躲闪的避开泥塑,双手合起,连声道:“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她看了眼司青南,似乎方才听见她的话,于是抖抖索索地站在小庙外,恐惧地看着小庙,却大喊道:“你们都不要命啦!这么多人冲进庙里,冲撞了大仙!谁来保佑你们!”
这时候说“大仙有古怪”是不会有人相信的,王婶儿这句话直接将人群喊静了下来。
司青南感谢地看着她,王婶儿一句话用尽浑身力气,朝她摆摆手,又慢吞吞地走了回去。
司青南跑到小庙边,人群已静了下来,他们看着神像,忽然道:“神像的彩墨都旧了!”
如同在海水里浮沉的人骤然找到一根浮木。人群顿时哄闹起来,“大仙的彩墨都旧了!大仙必然生气了!否则大仙岂能不保佑我们!”
庙里的村民顿时查看起神像。人群的手拍上来,力量颇大,然而神像纹丝不动。
有人又用力推了推,神像仍纹丝不动。
有人低声疑问道:“神像……一直如此重么?”
几个人面面相觑,几个年轻人一起抱着底座,试图抬起神像。然而神像仿佛被焊死在庙里,一动不动。
人群无声地看向神像。司青南一把推开入口处的人,站在神像面前。
她看着神像。神像微笑着看着她。
在那一瞬间,司青南呼吸滚烫。神像腰悬铜帝钟,手持桃木剑,身披金披风。
她慢慢伸出手,试探性摇了摇神像。
嘎吱一声。
神像摇晃了一下,底座下积灰簌簌而落。
人群顿时看向她,声音里终于不太恐惧,“大师!大师能搬动!”
司青南看着神像,浑身冰凉,一步一步,往后退。
千丝万缕,因缘不断。
她无话可说,无法可想。
人群哄哄闹闹,往前挤,她脚步虚晃,不留神被人挤下台阶,跌了下去。
老道士鬼影飘飘,赶紧跑过来,道:“小友,没受伤吧。”
司青南跌坐在地上,下意识摇了摇头,试图站起来。她的手在地上撑了一下,忽然看着老道士,低声问道:“死人复生,必有代价。然而这么多的代价,到底……去了哪里?”
老道士一愣。
村里这样多的泥塑,这么多的代价,到底去了哪里?
人群望着她,只觉她在自言自语,不敢上前。司青南抱着灯笼站起来,习惯性拍了拍手上的灰。
小仙的衣裙不会沾染尘土,她做了很久的人,还没有习惯。
忽地,她看向自己的手,如坠冰窟,浑身颤抖。
她的手掌上,的确有灰尘。沙土在手掌上硌出印痕,无比清晰。
她往后退了一步,脚步有些发沉。
司青南猛地抓起一块石子,朝着自己手臂划了下去。
这一下用力极大,血水猛地流淌下来。
浅浅的血水,颜色并不浓烈,仿佛是一具还没成型的身体。
司青南张了张嘴,看向自己的手掌,喃喃道:“是……给了我……吗?”
老道士神色一变,却道:“小友,未必是你的原因,你并没有许过愿。”
“不”,她定定地看着人群里的神像,道:“我许过愿。”
在那个土坡看鞭炮的夜晚,她举着灯笼,看人间昏黄的灯火,内心也有过那么一瞬——
——如果我是个普通人就好了。
——如果,我是个,普通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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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