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缕魂魄被小心收拢起来。
王婶儿看着司青南,头发乱糟糟贴在脸上,忽而哑声问道:“姑娘,我难道不是个好人吗?我并不是个坏人,又为什么这样辛苦……”
司青南张了张嘴,王婶儿却并不等她回答,跌跌撞撞站起来。她看着司青南,一时眼神里竟带着点羡慕神色,“姑娘,你年纪小,本领大,想来还没有经历过很多事情,一定也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吧……”
她背着包裹,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往村子里走,日光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司青南看着她的背影,觉得收拢的那缕阴魂,此刻也无比烫手。
王婶儿走了几步,站在路口,慢慢回头,道:“姑娘,我希望你……永远不会有明白的那一天。”
看着她木然的背影,司青南一直目送她进了村子,这才转头离开。
老道士无声无息地,跟在她们身后。
她脚步极快,小八忽地冒出脸来,简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们好可怜啊!”
没听到司青南回答,眼珠子腾一下翻上去,看了看她的表情,小心道:“你生气了?”
司青南道:“没有。”
小八眼珠转了转,道:“我知道你生气了。我们回村子里吧,她们好可怜啊……”
司青南摇了摇头,道:“我担心那位父亲。”
小八道:“然而……然而,我看这些人虽然复活,但并没有什么危害……”她踌躇地看着司青南,吞吞吐吐道。
司青南脚步顿了顿,道:“二十四和我说过,死人复生,必有代价。我当时并不以为意,然而,知道刚才我才知道,‘代价’究竟是什么。”
她回头看了眼村子,“方才,她孩子的那缕魂魄几乎被强行吸走。那天晚上她许了个愿,让孩子死而复生,却并不知道代价是孩子的生魂。而第二天她又许了一个愿望,在看到亲人复生后,却又忍不住害怕,放弃了这个愿望。”
老道士跟在后面,听了这话,叹气道:“世间因果最难强求。”
司青南道:“但是,倘若她当时没有放弃的话,代价到底会变成什么……”
小八又看了看司青南,又看了看老道士,猛地吵嚷起来,“你怎么一直跟着我们,等会儿就把你收走!”
老道士看着她,神色从从容容,笑道:“有劳有劳,我应该死了很久,倘若真能回归地府,是我的大幸事。”
小八吃了个软钉子,又分不清他是真心假意,呸了一声,道:“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才听不懂!”
司青南忽地停下脚步,看着老道士,道:“道长,您还记得……自己是怎么醒来的吗?”
世上有游魂野鬼,死后魂魄没有回归地府,魂魄的力量一日日散去,终有一日化为荒魂清风,和魂飞魄散也没有什么两样。然而这样的荒魂,却在桥头村里凝聚起来。
老道士看向自己的胸口,上面一个大血洞,他努力想了想,道:“我想想,我原是一个修行人,后来在人间行走的时候,和徒弟一起被妖物杀了。当天晚上醒来的时候,隐约感觉村里有气息流动,应当和村里的古怪有关。”
小八唏嘘道:“你也很惨啊,那你应该是个好人呀,为什么死了不回地府呢,宁愿变成荒魂,魂飞魄散啦。”
老道士笑了笑,朝她拱了拱手。小八顿时哑住。
老道士的神智相比初见时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他方才跟着司青南一路往坟场走,此时距离村子已有一点距离。
司青南忽然看向老道士手臂,目光一凝,那漆黑的道袍,颜色隐约褪了下去,就连老道士的鬼影也变得有些黯淡。
小八忽地看向他,尖叫道:“老道士,你是不是褪色了!”
老道士看着自己手臂,了然地点头,“我在村子附近醒来,后来在大仙庙里凝出神智,如今距离村子的距离远了些,看来又要消散。”
司青南看着老道士,脱口而出,“距离。”
老道士也点了点头。
王婶儿的孩子在路口边化为飞灰,老道士在路边渐渐褪色。似乎以小庙为圆心,有一段影响范围。
小八看着老道士,纠结道:“那……那你先回去吧!虽然不知道村里有什么古怪,但总比消散掉强呀。”
老道士笑笑,道:“无妨。”
司青南看了他一眼,默然无声地往坟场方向走。
走到坟场边的时候,老道士的鬼影终于黯淡到极点,神智也似乎昏昏起来,仿佛即将再度散去。
司青南见势不妙,一掌拍出,直接将老道士拍飞了回去。
老道士轻飘飘砸在地上,连忙哎呦几声,距离村子近一些后,鬼影的颜色也终于凝实了一些。
小八呸了一口,道:“装什么装!鬼难道还会摔死!老道士,你赶紧回村子吧。”
司青南看着老道士,道:“多谢道长。”
老道士笑眯眯的,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道:“看样子,小庙的影响最远距离就是这座坟场了。”
司青南道:“之前道长三次指引我,多谢。”
老道士笑道:“那是因为只有你们能看见我。”
小八顿时不满道:“我就知道!你原也不是那么很好心!凑巧而已!”
老道士连连点头,道:“凑巧凑巧。”
司青南轻轻敲了敲灯笼,小八不满道:“你敲我做什么!我也没说错话!”
司青南:……
老道士站得远,声音也有力气,中气颇足地道:“晚上看见有人从坟地里复活,然而事情古怪,我又是个老鬼,不知如何向谁报信,好在看见两位,真是大幸大幸。犹如天上降魔主——”
他说的话字字正经,然而说话的语气却好像吊儿郎当。小八猛地抬起头来,刚要发作,又被司青南一把捂上了嘴,只来得及“唔唔唔”一阵。
实在不知道这一老一小为什么能斗起嘴来。
司青南耳边终于清静,沿路观察坟垒和墓碑。新葬的父子两人没有再度复活,她踩着泥水往前走,头一低,忽地僵住了,宛如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凉水。
坟垒中央,半跪坐着一个人,然而此时他已不能被称作人。
他立在树影草丛里,被遮挡得严实,正静静对着司青南的方向。
浑身的皮肤都化作石头灰色,宛如石头覆盖在身体上,全身的衣服也变成泥塑的,只有黑发暴露在泥塑外。唯有一张脸,隐约能看出是之前遇见的那个父亲。
小八猛地尖叫道:“这是什么东西!他怎么变成了……”
司青南道:“泥塑。”他变成了一个泥塑,跪坐在坟垒里。司青南伸出手,摇晃了一下它。泥塑焊在泥地里,纹丝不动。
她又往前探了一步,目光一扫,这泥塑的脚边,散落着一个小小的长命锁,上面铜锈斑驳,勉强能辨认出是给孩子用的东西。
司青南忽地心脏一沉。她猛地奔向坟场外,四处搜寻一番,踏进那个废弃屋子,屋子里空无一人,破旧落灰的床板上,是个小小的铜镯子,上面同样锈迹斑斑,圈口很小,依旧是孩子用的东西。
他的孩子回来过。
他的孩子死而复生,他变成了一个泥塑。
司青南看着空无一人的屋子,一瞬间后背发凉。她一步步沿着窄路,又走到老树下。
老树下的泥塑,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自己的腿脚,临死前遭受了极大的恐惧。
司青南看向村里的方向,提着灯笼,直接往回走。
小八看了她一眼,低声道:“你要回去吗?但是但是……”
司青南脚步不停,冷冷道:“我要回去看看,它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神像歆享三百载人间烟火,高坐在神庙里。
这岂非一个笑话?
这简直就是笑话。
她朝着村子一步步走,心越发沉了下去。仿佛在黑漆漆的无底深渊里一步步下坠,然而深渊再深,也总该有个方向吧?
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天色阴恻恻,她在漫天暮云下,朝着小庙一路狂奔。
妖城之中,血河之畔。青年立于河边,忽地,眉头微微一动。
他伸出手,手上红痕满布。手掌拂动间,半空中划亮一块圆形光阵。
荧光缭绕,寒光闪烁。光阵之上,有个小小的光点,正在往阵法中间移动。
他的目光落在光阵之上,无数血手从血河里挣扎着,试图抓住他的衣角。
十三郎站在不远处,战战兢兢看着几乎沸腾的河水,往旁边小心后退,有血水溅落在他的衣角,一落上去就烧穿一个洞眼。
青年手指抚上光阵,极安静地立在河边。妖城四周,石壁高耸,隐约传来呼啸风声,血河之内,河水沸腾如啸。而在他身边,很安静,只有光阵照耀着无数血手,脚下血浓如浆。
片刻后,他收起光阵,踩着河水往洞府走去,仿佛搅动一池浓墨。
十三郎更为小心地缀在后面,在浓烈的妖气里,忽地听到一句话。
“她回来了,阵法也启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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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