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青南一路狂奔。
刚至拐角处，就看到有人鬼鬼祟祟沿着小路走。司青南刹住脚，老道士跟了上来，朝她点了点头。
乡间小路上，王婶儿戴着一个头巾，头发也显凌乱。肩上提着两个包袱，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她的手上还拽着一个孩子。小孩儿手里拿着一个糖瓜，一面舔一面跟着自己娘走路，被拽得狠了，抬头问道：“娘，我们要去哪里？”
王婶儿看他一眼，又立马扭过头去，神色有些微妙，道：“村子里如今看我们就像看怪物，搞不好哪天就会吵架，我们出去避避，等大师把这里的事情解决了，我们再回来。”
小孩儿噢了一声，表情看起来不大高兴，道：“他们都在背后说，说他们变成了妖怪……”
“胡说八道！”王婶儿仿佛受了什么刺激，猛地尖叫起来，又立马扭头看了看周边，安慰道：“你听大师的，不要听他们的。”
小孩儿瘪瘪嘴，道：“我有点走不动了，已经离村子很远了。”
王婶儿看了看他，拉着孩子坐在路边，又递给他一个馒头。
老道士站在树后，朝司青南再度拱了拱手。
司青南轻声道：“道长。”
老道长道：“我本已死了多年，前天晚上却在野外醒来，醒来路过桥头村。”
他声音飘飘的，仿佛风一吹就会散了。然而相较初次见面时候，神智更为健全，就连鬼影都变得更为凝实一些，吐字也较为清晰了。
他三言两语，讲前天晚上路过桥头村，家家户户都极热闹，死了多年才终于积聚起一点鬼影，下意识游荡在村边。
村里鞭炮响，他才复苏没多久，被火光一照，鬼影都快散光。鞭炮声轰隆隆的，差点把他震碎了。
不得已，找个偏僻的土坡躲起来。土坡边有个小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灯火亮着。
屋子门忽然被打开，一个女人守在灯下，抽抽搭搭。床上躺着一个孩子，她哭得越发大声，拼命摇晃自己的孩子，道：“明明烧已经退下去了，明明已经退下去了。”
屋外的鞭炮声更响了，噼里啪啦。她抱着自己的孩子，坐在窗边，脸色惨白，神色怔怔，忽地坐起来，道：“我再去找找大夫。”
她茫然地坐起来，茫然地翻找荷包，动作无比张皇，手忽然碰到桌子上的水碗，碗啪一声掉地上碎个精光。
她又慌慌张张去捡碗，捡到一半的时候蹲在地上，无声地痛哭起来。村里的鞭炮轰隆隆的，把她的哭声都遮盖住了。
她看着床上的孩子，忽然想到什么，猛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往村后的小庙走。
小庙里灯火明亮，晚上无人值守。她冲进小庙，猛地跪倒在蒲团上，面对神像咚咚咚磕头。
“大仙娘娘，求求你，我想让孩子活过来。”
“他才那么小，那么一点点大，我想让他活过来。”
“我以后一定天天来供奉你，无论怎样都好。我以后积福积德，天天做善事，天天做好人……”
她对着神像嚎啕大哭，然而家里又没有一个可以说话帮忙的人。哭到最后，几乎绝望，又扶着墙壁走回家。
走到家门口，看到孩子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块糖。
她惊骇得跌坐在地，泪水不断滚落，小孩儿吓了一跳，问道：“娘？你怎么了。”
她擦了擦脸，嘴唇不停颤抖，想坐起来，然而双腿却是软的。
小孩儿走过来，她猛地抱住孩子，拼命揉了揉他的脸，又哭又笑，道：“什么怎么了，你、你……”
小孩儿马上把手上的糖藏起来。
她转过身子，朝着小庙的方向，砰砰砰地磕头，道：“谢谢大仙，谢谢大仙，谢谢大仙……”
司青南看着小路边歇息的母子两人，这才知道为什么王婶儿会出现在空无一人的小庙里。
临近年节，家家户户都很忙，为什么空无一人的小庙里，她会带着自己的孩子来供奉。
原来是谢神的谢礼。
司青南迟疑了一下，从树后踏了出去。她行动悄无声息，距离小路又有些距离。母子两个过了片刻才发现。
王婶儿看着她，动作一僵，直接站起身来，满眼戒备地看着司青南，慢慢往后退了几步。
司青南看着那个孩子。小孩儿也看着她，开口道：“姐姐。”
王婶儿上前几步，防备地将孩子藏在身后，几乎和司青南形成对峙之势。
小孩儿在娘亲身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探出半个头来，道：“姐姐，我记得你说的话，谢谢你。”
王婶儿艰难朝司青南笑了一下，拽着小孩儿准备走。司青南伸出手，轻轻拦在她面前。
王婶儿似哭非哭的，看着司青南惨叫道：“你为什么要跟过来！我们都准备走了！你为什么还要过来！”
司青南看着她，道：“您知道我过来的原因。”
她接连后退，“我的孩子已经活过来了，活过来了！”
司青南看了眼那茫然的孩子，“借一步说话吧。”她目光落在那孩子手指上，手指到手臂，已然开始发灰。
王婶儿有些绝望地看着她，跟着走了几步，脚步极沉重，“大师，你放过我们，我给你钱，我给你钱好不好，你就当做没有看到！我那孩子他分明就是个活人，和鬼怪不一样！”
司青南道：“您晚上去了一趟庙，于是孩子复生，您觉得果然大仙显灵，然而第二天在庙里——”
王婶儿猛地截断她的话，眼神无比惊恐，“我只是随口一说，随口一说，他们、他们……”
——他们活过来就好了。
司青南道：“他们从坟里爬了出来，您终于觉得不对劲。”
王婶儿一眼不发地望着她，似乎并没有听明白，泪水却已不断滚落下来，脸上一片绝望之色。
司青南看着她，沉默片刻才道：“我并非苦苦要这孩子性命，然而他的魂魄被拘在身体里，不入地府轮回，终有一天这具身体消散，到时候化为一个孤魂野鬼，您不会愿意的。”
村中必有古怪，违逆阴阳亦有代价，在代价来临之前，没有人知道它会是什么。
王婶儿怔怔看着她，道：“我、我、我……”
这句话仿佛打破了她心底一道死守防线，王婶儿脸色枯败看着她，喃喃半晌也没说出个整话来。
司青南忍不住避开了目光。世上做人母亲的，一腔真心苦心，愿意付出所有代价来拯救孩子，却决计不能接受自己百般苦心反而害了孩子。自己手中并无什么筹码，也不知如何劝说她，唯一拥有的，不过是一个母亲的“不忍心”。
小孩儿忽地从旁边跑过来，手里仍拿着糖，看着眼前哭泣的母亲，道：“娘。”
王婶儿看着她，什么话也无法说出口，小孩儿道：“娘，好好的，你怎么哭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王婶儿一把抱住他，泪水滚滚而落，打湿了他的衣裳。
小孩儿腾出手，把糖递给她，道：“娘，吃糖。”
王婶儿擦了擦自己的脸，看着他。那孩子托举的手上拿着一个小小糖瓜，手举起的一瞬间，指骨上皮肉倏地坠落。
王婶儿脸色顿时惨变。小孩儿猛地看向自己的手，脸色变得青白，瞳孔都畏惧得缩小，大哭道：“娘，我怎么变成这幅样子。我怎么变成妖怪……”
王婶儿拼命捂住他的眼睛，道：“不是妖怪！不是妖怪！”她顿时想起什么，道：“离大仙太远了，我们回去，我们回去。”一把抱起孩子，跌跌撞撞往村里跑。
司青南看着他们的背影，站在原地，没有再追赶。在这一刻，她忽然产生了立刻打道回地府的冲动。
那孩子枕在娘亲的肩头，看着自己的手，道：“娘，我不想当妖怪。”
这话一出口，王婶儿扑腾跪倒在地上，再无招架之力。
村子里，中年男人从坍塌的土坡后面跑出去，一路往坟场小跑。
他走到坟场边，喊了声，“囡囡。”又四处张望了一会儿。
一个小姑娘站在坟场边，身上穿着脏兮兮的衣服，歪着头看着他，然后欢欢喜喜喊道：“爹。”
他猛地瞪大眼睛，急急忙忙跑过去，一把将孩子抱起来，正要往村里走，又改变了方向。
他小心翼翼跑到坟场后一个废弃的屋子，将小姑娘放进屋子，叮嘱道：“囡囡，你在这里不要出来，我去家里给你拿换的衣服。”
女孩儿乖乖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走出屋子，忽然觉得身体有些沉重，他一步步迈着脚步往村子里走，腿脚却越来越沉重。
他艰难地往村子里走，脚步重得已拖不动。他低下头，脚已经和泥土融为了一体。
王婶儿抱着自己的孩子，孩子在怀里慢慢变为了飞灰。
那一缕魂魄仿佛受到什么牵引，极快地飞了出去。
司青南手中软带直接飘飞出去，一把困住魂魄，和看不见的力量撕扯挣扎着，将魂魄收拢了回来。
王婶儿愣愣地看着她，凡人看不见魂魄与游魂，她只能看见孩子在面前点点消散，仿佛美梦一触就碎。
司青南蹲下去，手中软带捆着小孩儿的魂魄。
小孩儿的魂魄站在母亲面前。
肉眼看不见的魂魄，带起一阵微冷的风。
王婶儿猛地抬起头来，目光四处搜寻着。司青南轻轻抓住她的手，牵引到前方一尺之地。
魂魄的双手和母亲的双手握在一起。
天地里微有凉风。
司青南道：“他……在和你说再见。”
王婶儿双手颤抖着，泪水坠落在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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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