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色如常,声音极淡。无数血雾破体而出,在森严石府里浸泡着,使人产生一种诡异瑰丽的玄妙之感。
顺着石凳垂落下的衣角,渐渐有血迹流淌出来,在光阵法线中流淌。
十三郎颤抖看着他,仿佛看见世间至惨至裂一道极刑。
亲眼看着自己骨肉破碎、血气流淌,永沉于血河之底,至死当真能安宁吗?
他看着自己手掌,血水从经脉里流出,皮肤显得微微发白。石府光线幽深黑暗,血雾一起,竟显现出一种旖旎软红之景。
“我原以为,这辈子再也无法用上它。然而此番因缘际会,方为得天之幸。”
司青南死后,他遍搜鬼府,天地中再无她的名姓,仿佛超脱人世、一了百了。
他不想一了百了。
于是他去了人间很多地方,翻遍了妖界所有典籍。在小村庄的小庙中,设下了小小的阵法。
煌煌洗魂阵,死人复生,生魂归来,是世间超脱阴阳的绝妙阵法。然而天地因果,一饮一啄,皆有代价。
代价很简单,只需结阵之人的魂魄。
重塑血肉经脉,承载百载魂魄。他想造一个完整的“人”,能超脱于阴阳两界,以凡人之身丈量人间大地。
天地山海之间自由纵横,何等逍遥快意。
彼时他踩在上任妖王的尸骨上,手里翻阅妖都典籍。典籍内写“洗魂大阵”,又写“天地因果,必有代价。”他想,可以。
书上又写“至纯之魂,炼至纯之身。”他掩卷一笑,神色从容,竟觉极妙。
他修三明之法,断绝血食。又想:哪怕日日吃素,也是可以。
他开始想用阵法招魂,尽管后来阵法从未响应过,他也没有太过灰心。三百载天地跋涉,他并没有指望事事能够轻易成功,却依旧耐心地等待结果。
总归年年在酆都空手而返,即便再失败几次,也是常理。他这么想,又将阵法耐心地设置好。
三百年前,楚辞岁问司青南,“师父,你想要去那些宗门里,当一个很厉害的修士吗?”
司青南正坐在门前剪小葱,嫩生生一把握在手里,听了一愣,道:“不想啊。”
楚辞岁也一愣。
司青南道:“山间苦寒,修行日久,不比人间更好。”又看向自己的小徒弟,恍然道:“你是不是很害怕妖怪和鬼物?”
楚辞岁就沉默,过了会儿才道:“是。”
司青南露出一副“果然如此我就知道”的神情,安慰道:“这世上虽然有很多妖怪,然而也不是个个厉害。我自觉最近功法有些进益,遇上妖怪也是可以对付一二的。”
三百年后,他在人间问司青南,“你想做个普通人么?”
司青南同样回答:“是啊。”
她的回答始终如一,想来心念也从未变化过。他想,那就很好。
至于代价,逆天而行,结阵之人,自当死而不存。他不需要他人的代价,唯有一腔至纯之妖魄。以煌煌大阵为媒介,重塑肉身、脱胎换骨,那就很好。
他知道她在乎很多事情,很多人的性命。
那年他跟着司青南在人间行走,看着她解决妖怪的背影,忽然觉得,她是一个很好的人。
然而人间行路难,做个好人,远比做个强者更难。倘若她想做个强者,他自有办法寻来脱胎之灵药、修炼之典籍。
倘若她想要生生世世的富贵,他也有办法寻来人间千亩良田、万贯家财。
然而她只是个普通的好人。在那一瞬间,楚辞岁想,自己在她眼中,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可怜人。
她眼中有很多人,所以救很多人,如此而已。
彼时酆都相逢,他想,这世间爱恨固然缥缈,但总值得珍视珍藏,倘若有机会剖白,好过在世间没有痕迹。
宋君成一夜身死,他就明白,此生再无相认的必要。所谓心迹剖白,并不比“结果”更为重要。待一朝身死魂散,骨血沉入血河,世间不会再有楚辞岁这个人。
干干净净,云散烟消,从未存在。
阵法牵动他的骨血经脉,他低声咳嗽起来,肺腑经络间,如刀割斧凿。
司青南提着灯笼,一步步走进村里。
天地里妖风大作,吹得脸上有些发疼。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已有血肉骨骼,她还不太熟悉这幅为成型的身体,然而如今能感觉到痛了,才是一个人。
村里的灰色雾气更加浓厚,被裹卷在风里,如同一场灰色的沙尘。她一路往前走,沿路又多了几个形态不一的泥塑。他们朝着村外的方向疯狂奔逃,还没跑出多远,就被焊死在路上。
司青南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的脸孔,又看向自己的手掌,然后一步步走了进去。
小八尖叫道:“你要小心啊!”这次没说“逃命吧”,也没说“我不想去啊!”
刚走进村子,就看见小庙里外聚集的人群。普通人只要运气不太差,一辈子也只在书里看到过妖怪,哪里会遇上这种诡异邪事。见司青南方才一路冲出去,便都以为这位大师临阵脱胎,放弃了自己。
村长的儿子变成了泥塑,老村长耳朵眼神又都不灵光。有几个年纪小的,又惊又怕,当场哭泣起来,泪水还粘在脸上没有干。
村里的人从庙里看见她们,也顾不上这白灯笼忽然会开口说话,哪怕觉得不太对,此刻也强行认为是神仙显灵。他们一个个地无比紧张地站起来,大声喊道:“大师!大师!救救我们!”
有人无声流泪,有人神情呆滞,都呆呆看着司青南,喃喃道:“大师,救救我们。”
司青南看着他们,又顺着人潮的缝隙,看向小庙中的神像。
神像也微笑着看着她。
司青南点头道:“好。我会尽力。”她声音不大,平平静静,却有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
周围风变得更大,将村子里的扫帚簸箕晾晒的辣椒全部吹得卷起来,简直暴雨降临前的诡异大风。
灰色雾气也越发浓厚,有些人站在小庙外,疯狂地往庙里挤,生怕被雾气给淹没了。
他们看得很清楚,那些想要离开的同伴,在冲向村外的时候被雾气包裹住,然后整个就变成了泥塑!
司青南又看向小庙里的神像,自语道:“不要害怕啊,司青南。”
这是你的因果,你该有些行动的。
老道士的鬼影被雾气撕扯着,道袍往外直飘,整个鬼影都有些模糊不清。
见司青南从村外又走回来,赶紧从树下艰难走过来。他每走一步,脚下一顿,仿佛遭受着某种巨大的力量,整个人都喘气起来。
小八忧心忡忡看着他,道:“老道士,你……你快逃吧!”
老道士艰难地走过来,每走一步,鬼影都飘动一下,灰色雾气和阵法中的强大气息冲击着,对鬼体造成无可逆转的损伤,整个鬼都掉色了。
司青南大步朝他走了过去,小八十分担忧地看着他,道:“你在原地等等好啦!我们过去!”
走近以后,老道士朝灯笼笑笑,一拱手,道:“小友,我实在无处可去啊。我这鬼体全倚仗阵法中的气息方才成型,离开阵法,就彻底死啦。”
小八看着他,忽然很是委屈,大声尖叫起来,“可是到底为什么啊!我一点也不喜欢这里!我最讨厌这里了!”
司青南看着老道士,道:“道长,我想去试试。”
老道士朝她也拱拱手,道:“村民可怜,我……”话音未落,他双腿猛地一弯。巨大的压力从天而降,渗透在灰色的雾气里,几乎将他彻底压垮。
司青南伸手上前,艰难拽住他,往后退了几步。她这幅身躯介于人和鬼之间,得以抓住鬼体。然而一伸手就觉不对,这幅半人的身躯,力量远比小仙更为衰弱。如今灰色的雾气似乎影响不了她,然而她的力气也随之骤降。
巨大的力量从雾气里渗透过来,四面八方地压着他们。司青南两条腿发出咯吱一响,几乎被焊住。
仿佛一座大山降临。
司青南艰难将他拖到树下,双脚在地面几乎焊下一寸之深。老道士站在雾气相对较薄之地,呵呵一笑,道:“多谢小友、多谢小友。”
司青南道:“道长,你先离开吧。哪怕去雾气薄一些的地方。这座阵法中力量过于强横,你的魂魄刚刚归位没有多久,再这样下去……”
老道士笑眯眯朝她拱手,道:“再这样下去,我就要魂飞魄散啦。”他看向惊慌的村民,又笑道:“我的小徒弟死在妖怪的手上,当年我没能救他。”
老道士又叹气一声,脸上还是笑眯眯的,“有些人,总能救得了吧,总不能永远都看别人死在面前吧。试试也好。”
听见这话,司青南没有再说话。老道士笑道:“我的小徒弟死时,才那么一点高,真是个可怜孩子。后来我老是梦见他,执念太深,回不了地府,总想着救他。”
“小友,我等这一天,等了也几百年啦。”
司青南也笑了笑,她面向小庙。村民们慌张地看着她,又慌张地朝着神像磕头。
“是该试试。”司青南看着神像道。
小八道:“你看着神像做什么,你也想去磕头吗?她没有用!你快走快走!”
司青南想了想,道:“不是,我是在想,她受了人间那么多香火,不能一直站着不动啊。”
说着,啪一声把灯笼拆了下来,将细长的灯笼柄攥在手上,又将灯笼递给老道士,道:“道长,请您帮我拿着。”
周围的雾气愈发浓重,朝着村民缠绕过去。
老道士看着她,笑了笑,道:“你试试,我也试试。”
司青南朝他行礼,道:“老道长,往南面去,土丘后面有个新起的院子。那里应该很安全。”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那座院子一定是安全的。
老道士提着灯笼。村民们盯着树下,只能看见一个被拆了柄的灯笼忽然横着飞出去,悬在半空中。
果然是有通灵之能的大师!
他们又面朝树下,安安静静地望着司青南。
老道士拍了拍灯笼,笑眯眯道:“小友,那我带他们去吧。”
他说着话,一步一步从树下踏了出去。
周围的雾气缠绕上来,密不透风地裹住他,几乎把他扯得细碎,走动的速度也变得格外艰难,如同陷身泥淖。
司青南看着他的身影,猛地上前半步。老道士的声音模糊不清地从雾气里钻出来,“小友,你做你的事,我做我的事。”
小八道:“老道士,他们都是人,出去以后变成泥塑怎么办,你自己先逃吧!你都快死掉啦!”
老道士被雾气裹着,声音始终笑呵呵的,道:“我也曾是名门修士,有办法、有办法的。”
说着,双腿微微一屈,整个鬼影都明亮起来!
鬼影大放光火。
人魂生三盏明灯,一盏在头,两盏在肩。灯灭即死。
老道士身上三盏明灯,煌煌燃烧起来,绽放出无比明亮的光芒,将鬼魂都照耀得几乎透明。
以魂命为燃料,催动魂灯燃烧。
而周围灰色雾气受火光影响,竟往后退避三尺。
老道士声音都变得虚渺起来,道:“姑娘啊,我带他们先走啦。”
司青南闭了闭眼,猛地回首看向村民,大声道:“请大家跟着我的灯笼走,跟着灯笼一直走。”
村民们看着她,又看着小庙,眼神躲闪,碍于雾气,又心生恐惧,始终不敢向前。
小八简直愤怒了,道:“笨蛋!蠢货!跟着我走啊!老道士都快死掉了!”
村民们看不见老道士,只看见一个灯笼浮在半空,鬼哭狼嚎,更加畏惧。
身后是保佑小村庄三百年的大仙娘娘,身前是来路不明的通灵大师。他们几乎无法选择相信谁。
然而呆在小庙里,尚且不用受雾气影响。人们踌躇着,眼神又落回神像身上。
司青南直接上前,一把拽住村民的衣领,一个个往下拽。她的力气终归比这些村民要大,直接把村民全部往外拽。几个年纪小的孩子顿时哇哇大哭,道:“我不走我不走,我要娘亲——”
王婶儿从屋子里探出半个头来,看了看外面的场面,又小心往外走了半步,接着走到灯笼面前,道:“姑娘啊,你不要难过,他们只是太害怕了。我替他们开路吧,我如今没了家人,也没什么牵挂啦。”
她看不见老道士,只看见一个小小的灯笼。
那灯笼看着她,哇哇地哭泣,让她想到自己孩子小时候。
王婶儿伸出手,摸了摸灯笼,轻声道:“别哭啦,我不是来了么。”
她和灯笼站在雾气里,一步步朝着村外走。周围的雾气不知受什么影响,往外避开。
他们周围,形成一个小小的真空地带。
村民的目光又移动到灯笼身上,犹豫不定,有个人顿时喊道:“这灯笼是个法器!”
传闻中的修士,手中大多有法器宝贝,能驱鬼辟邪。这灯笼既会说话,还能驱开雾障,果然是个法器。
一个村民小心翼翼地从庙里出来,小声地跟上。
又一个村民小心地跑出来,小心地跟上。
几个村民都没事,更多的人跑出来。还有几个躲躲闪闪犹豫不定的,司青南实在忍不得,直接抓着他们的衣领,全部丢了出去。
人一落地,尖叫连连,大为恐惧,然而一出来发现雾气果然不沾染身体,又后怕地站起来,觉得劫后余生。
老道士呵呵一笑,朗声道:“小友,我带他们走了。”
他站在雾气之中,无人能看见。与灰色雾气相比,更显渺小。
这时候暮色已沉,天色将黑。人群聚集过来,已经难以看清。
老道士拿着灯笼,朝着村外稳稳走去。浑身金红色的光火大放光芒。在他身边,村民们聚集围绕着,几乎将他淹没。
司青南独自站在小庙门口,冲着老道士的背影恭敬行礼。
在即将踏出村子的时候,小八忽地意识到不对,朝着司青南大叫道:“你怎么不过来!你快过来啊!我们一起去!”
看着司青南一动不动,毫无跟上来的意思,她疯狂地哭叫起来,道:“笨蛋!蠢货!过来啊!你为什么站着不动!”
老道士带着她越走越远,小八猛地甩动起来,似乎要猜到司青南准备干什么,“笨蛋!她是蠢货,你也是蠢货吗!我早就知道你不是她!你不是她!你就不要当傻子啊!”
“我早就看出来了,我早就看出来了!”
司青南看着小小一个她,在雾气里灯光闪烁,没开口。
小八被带得越来越远,她看着浸没在雾气里的司青南,无措地大喊起来,“你为什么不理我,我答应你了!你可以把我染成红色的,白色一点也不吉利,一点也不好!我答应你了,你不要不理我!”
雾气缭绕,声音微渺。老道士拽着灯笼绳,朗声一笑,“我以我命点魂灯。小友,走啦!”
虽然笑声极朗,也显中气不足。司青南看着他们越发模糊的背影,再度朝老道士躬身一礼。
然后她转过身子,站在小庙的门槛外,看着高台上的神像。
身后天色已黑,天空泛着锈色。
神像笑盈盈地,也看着她。供桌上香烛缭绕,明光烁烁。
天阴鬼哭神像笑。
不要害怕,不要后退啊,司青南。你曾受人间三百年香火,三百载因缘不绝。
当有所为。
倘若天下还有谁能砍断它的脖子。
倘若天下还有谁敢砍断它的脖子。
司青南看着高台上的微笑神像,手持一杆极细长的灯笼柄,如手持利剑,一步步前行。
司青南,你曾在人间行走,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见过一整个人间。
那个人间,有很多的不得已,也有很多的脊梁。
你见多了死于妖鬼的普通人,见多了努力求生的普通人,也见过许多正心修身齐家治天下。
那么,你呢。
她手持灯笼柄,跨进门槛,立于神像之下。天色漆黑,狂风大作,小庙里传来呜咽风声,如人哭鬼嚎。
阵法里的雾气疯狂涌了上来,往她体内涌去。她看着神像,伸出手,拽走了那枚铜帝钟。
三百年的铜帝钟,不知是否已经更替过,居然依旧光洁。
她又拿走神像手里的桃木剑,桃木剑不腐不旧,居然和生前使用的一样。
她认真端详着,桃木剑上有道裂痕,是自己当初摔的。铜帝钟上也有道凹槽,是捉妖时候留下的。
居然和当年一模一样。
她右手拿着桃木剑,左手拿着铜帝钟,将灯笼柄插在腰间。
神像嗡嗡震动起来,泥灰簌簌下落,似乎生气愤怒。
司青南看着它,平静道:“这是我的东西。”
“而你,算什么东西?”
说着,手中木剑轰然劈下,直接斩在神像脖子上。
神像嗡嗡乱响,轰隆一声,浑身裂开数条裂缝!
司青南脖颈一痛。她看向神像,这座牵引了整个阵法代价的神像,与自己因果难解,果然如此。
她又往前一步,双手握着桃木剑,朝着神像的脖子,再度用力砍下!
神像轰隆一声,脖颈应声而裂。泥塑的头咕噜一声,坠落在她的脚边,滚了几下。
神像的头掉落在地上,还冲着她笑。
神像的脖颈里,灰色的雾气冲天而起。
司青南双腿一痛,仿佛被抽干了力气,忽地跪坐在地上。整个大阵发出一声尖啸,冲天的雾气狂躁混乱,失去了中心的牵引,一时竟无处可去,全部充斥在天地里。
桃木剑也裂开,发出一声轻响。司青南浑身的力气都在源源不断被抽出,被强行破坏的阵法中止进程,血水从双腿和手臂间流淌下来,瞬间将供桌染得一片血红。
村子里的泥塑,也发出嘎啦几声轻响,头脸上骤然裂开几条缝隙,灰色的雾气钻了出来。
她看着神像,撑着供桌,用力站了起来,一字一顿道:“我不跪你。”
说着,手里换上灯笼柄,朝着神像的身体,再去拍了下去。
神像骤然裂开更多裂缝,在桌上摇摇晃晃。
她抓住灯笼柄,一下一下击打在神像身上。无头的神像不停摇晃,身上裂缝越来越大。
终于,轰隆一声,四分五裂,泥塑碎了一地,露出中空的底座,露出里面藏着的阵法符心。
一块铜制的符心,上面裹着一层层柔软的,绿色的,叶片。
司青南一把捂住嘴,血水从指缝里不断流淌出来。
香烛齐刷刷灭了。灰色的雾气全部涌了出来,天地里的阵法瞬间被破开,强横的力量冲刷上天。
司青南慢慢伸出手,抓住那块绿叶包裹的符心。血水沾染在叶片上,她将叶片一张张揭开,拿在手上。
看着绿色的叶片,慢慢地,她笑了出来。然后握着那块符心,走到小庙外。
老道士拽着灯笼,笑呵呵的,带着村民跨过土丘,拨开野草,来到小院子里。
小院子干净整洁,他看着也心生喜欢,道:“果然是个好地方啊。”声音已经很小,几乎发不出力。
说着,带着灯笼,一步步往桌子边走,努力把灯笼放在桌上。
村民们跟着灯笼,在身后拍成长龙,挨个走了进来,小心翼翼。
小八看着老道士,老道士魂体几乎透明,风一吹,摇摇晃晃。身上三盏明灯,已灭两盏。剩下一盏,只剩一点微光。
小八惨叫道:“老道士!”
老道士冲她拱拱手,道:“小友,走啦。这一天,我等了几百年。”
他声音里并无遗憾,最后一盏灯彻底熄灭,整个鬼体直接散裂,消失在天地里。
小八看着他的身影,再也顾不得,在桌面上疯狂地挣扎起来,把自己咕噜滚下了桌子,“老道士!你叫什么名字啊!我还不知道!老道士!”
她又看向小庙的方向,大哭起来,“笨蛋!蠢货!你又叫什么名字啊!只有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什么都不告诉我!”
屋外,弥天的大雾,充斥天空。
妖城石府内,光阵猛地波动起来。透明的光阵上,出现了一道裂痕。
整个光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坍塌。
青年坐在光阵中央,法线来回穿梭,瞬间割碎他的衣角。强大的灵力顺着经脉直接反冲灵府。他按在石桌上的手不停颤抖,轰隆一声,桌子瞬间碎裂成粉末。
他坐在地上,撑着地面,血水几乎从每个毛孔里涌出来。巨大的痛苦撕扯着每一寸经脉,几乎将他劈死在当场。
他撑了一下地面,想要坐起来,然而没有成功。嘴里全是铁锈的气味,他伸出手,在地面上画出一块血阵。
血阵缓缓上浮,巨大的光阵内,出现了无数个血点。
他看着半空的图景,瞳孔瞬间收缩。
——阵法里死了“人”,不止一个。
所谓三明功法,不沾普通人的性命,不吃血食。
阵法中死了人。他的功体在一瞬间,全部破裂。
他愕然抬头,耳边风声呼啸,肌骨血流如注。他看着阵法里无数光点,如遭雷击,一颗心脏瞬间坠落。
不对、不对、不对!
阵法里绝不该死人。
他忽地看向十三郎,一把攥住花妖脖颈,声音极轻,“是谁,动了,阵法。”
一开口,血水全部从口中涌了出来,全部打在衣襟上,将黑色的衣物染得透湿。
十三郎被扼住喉咙,嗬嗬地说不出话来。他慢慢站起来,一把将他甩在地上。
花妖被直接扔进阵法中央,无数法线切割他的躯体,瞬间连人形都不能保持,直接变成了一朵残败牡丹花。
青年手指间艰难凝聚起一点灵力,他扶住石壁,留下鲜红的手印,朝着外界直接跨了出去。
缩地成寸。翻山跨海。他的心脏已极冰凉,一步步朝着村子的方向走。
司青南站在小庙门口,手里高举着铜符。
村庄的小路上,仍立着很多泥塑。泥塑上面裂开无数裂缝。
司青南看着漫天雾气,咔嚓一声,将铜符一掰两断。
在那一瞬间,难以言喻的痛苦席卷了全身。村庄里,雾气一瞬间爆炸。灰色的雾气冲啸着飞上天空,漫天阴云卷绕,强横的力量无处可去,在一瞬间涌进破碎的符心。
无数雾气裹挟着力量冲刷着她的身体。她的躯体在一瞬间瓦解。魂魄在强烈的冲击下,行将崩溃。
她看着眼前的泥塑。泥塑土崩瓦解,迅速褪色。那些泥土褪落后,被强行拘住的魂魄飘了出来。
魂魄仍在,回归地府,自此可以重新转世。
司青南浑身上下已然瓦解,就连最后的魂魄也即将四分五裂。然而看着那些漂浮的魂魄,心头重负终于扫清,如长天秋水,一望而无垠。
我已尽了我最大的努力,了结我的因果。
最后的意识闪过,她陷入一片无边黑暗,只觉周身一轻,就此散入天地。
整个村庄,一瞬间爆炸,巨大的冲击下,瓦片尘土从天直坠,发出霹雳啪啪的响声。
青年走到半路,忽地跪倒下去。功体已然破碎,阵法瞬间碎裂,积攒的力量反噬自身,心头之血从喉管里涌出来,滴滴坠落在地。
他立于山海之间,朝着村庄方向看去,忽地微笑起来,血迹斑驳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古怪神情。
山海茫茫,天人永隔。
他想起酆都鬼府相见时,她立在一片幢幢鬼影里,一字一顿道:“魂飞魄散,永无往生。”
后来他并不相信那句话。煌煌洗魂阵,他浇灌了百载。相逢之前,他试图用洗魂阵招引人魂,相逢之后,在酆都雨夜,他几乎一瞬间做出了决定。
死人魂兮归来,生魂血肉重塑。只消三日,脱胎换骨。
然而如今山海难渡、功体碎裂,几乎由不得他不信。原来天意昭昭,终有定数。
他看着村庄的方向,一步步朝前走。
他跨过高山,跨过海河,终于安静站立在破碎的村庄前。
他走一步,血水从衣袖里流淌出来,顺着行动的轨迹,几成血河。
他走到破碎的小庙门口,门边有一个符心,已经碎裂。
又有一个碎裂的铜帝钟,断裂的桃木剑,和一个极细长的灯笼柄。
他坐在地上,一言不发。
天命有定,司青南生生世世,必将死于妖邪之手。
他从来不信。
逆天而行,重塑根骨人身,新造出一个普通人的身体,如此一来,天地之间,再无当初那个司青南,只有一个普通人。
她可以四海逍遥,可以做个普通人,可以自此摆脱命数——吗?
阴差阳错,天意难违。这一世,司青南依旧死于妖邪之手。
死于桥头村小庙阵法中。
死于,妖界衡山君之手。
他坐在地上,看着一片荒乱的村庄,低声笑了起来。妖气从血管里蔓延而出,流泻到身边,瞬间腾起一片黑色雾气。
他修数百载三明功法,一朝破戒,功体尽碎。神魂动荡,心魔即生。
黑色雾气裹挟在身边,几乎凝结成实体,滴滴流淌下来,化为最鲜浓纯粹的一缕魔气。
他的眼睛一如既往,安静而漂亮,唯有眼神,平静得如同漠视一切。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5章 第 3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