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蒙特家的矿场在西风城北边二十里，管事昭林把他们交给一个叫哈里的魔法师。
哈里看着眼前的孩子和他身后沉默的黑影，问：“你修哪种法系的？”
“亡灵魔法。”
“哦，”哈里点点头，指了个方向，“那你去运输铜矿，和凯德一起”
运输区比他想的深。敲击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是远是近。魔法光源悬在头顶，晃得人眼晕。
西恩回头看了一眼。没头脑跟在三米外，罩袍擦过洞壁，无声无息。
凯德是个矮胖的亡灵法师，看了西恩一眼，指了指角落里一堆铜矿石。“让你的亡灵搬。”
凯德话音刚落，没头脑就走过去了，他弯腰抱起一堆矿石，然后向外走去，西恩愣了一秒，赶忙也抱了矿石跟上。
可矿石太多了，西恩和他来回走了几趟，矿堆也没下去多少。西恩擦了把汗，看了没头脑一眼。但没头脑没看他，只是将西恩轻轻推到一边，然后又弯下腰捡起矿石。
凯德看着他们，“再唤几只出来。”
西恩试了三次。唤灵术亮起微弱的光，落地的只有几枚拳头大的碎石。
凯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不到两个小时，西恩和没头脑就被赶出了运输区。
“哈里先生，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可以学。”看着少年眼底的认真，哈里终是松了口。
西恩被分到了木系法师沃桑手下。沃桑有着健康的褐色皮肤，年轻而明亮。哈里交代一句便离开，他立刻兴奋地转向西恩：“谢天谢地，终于来个帮手。你多大？叫什么？会哪些木系咒语？身后那是…藤蔓团吗？”
“沃桑先生您好。我叫西恩，西恩·佩利茨。我快17了。我不会木系魔法。这是我的亡灵，他叫…”
“亡灵！”沃桑发出明显的吸气声，噔噔噔倒退三步，“天呐，你是亡灵法师！”
西恩僵住了，沃桑瞪着他。两人就这么对视了三息。然后沃桑的表情缓缓放松下来。
眼前的少年太干净了，身形清瘦，皮肤白皙，微卷的浅金色卷发在昏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看上去不像亡灵法师，倒像在光明神殿长大的孩子。
“…算了。”沃桑挠挠头，“缺人，凑合用吧。”
西恩愣住，回头看了看没头脑。
对方依旧安静。
他转回来，忽然轻轻抱了抱骷髅的手臂，小声确认：“真的可以吗？”
沃桑失笑：“不然还能怎样。”
他照例检查矿洞支撑的牢固程度，遇到需要加固的就召唤植物支撑。当他准备第三次念出咒语时——
“歌容德迪奥戴拉提皮昂己雷维缇安…”
沃桑震惊的回头，地面微动，一根细小的藤蔓破土而出，沿着墙面蜿蜒，最终在裂缝处缠绕。
“是这样吗？沃桑先生。”西恩惴惴不安地问。
沃桑张了张嘴。他想说“你以前学过吗”，但其实他知道答案。
“…你再说一遍那个咒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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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魔法师们聚在一起吃饭。
虽然没头脑不用吃饭，但西恩还是把他也按在了椅子上，他起初还很担心。但没人看他们这边，也许是矿场里怪人众多，大家早已见怪不怪。西恩悄悄松了一口气。
席间一个法师提起西风城近来的传闻，“教会那孩子，三个月就会用光明魔法了。”西恩记得他是水系法师，叫尤里。
旁人应道：“人家是教会重点培养的。你想学光明魔法？先加入教会啊！”
人群哄笑起来，神官都是贵族，可不是他们这群人能加入的。尤里撇撇嘴，不再说话。
“光明魔法有什么了不起。我不稀罕。”西恩突然说。
法师们笑得更大声了，他们终于注意到了西恩和他的骷髅。
“亡灵法师当然瞧不上光明魔法了。”尤里戏谑道。
不是这样的，西恩想。但他什么也没有解释。身旁，一只骨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法师们两人一间帐篷，但没人想和亡灵法师一间，凯德头也不回的走掉了。沃桑很抱歉的看着西恩，他也有自己的舍友。
“没事的，沃桑先生。”西恩倒觉得这样正好，可以和没头脑一人一张床了。
矿场的第一天夜里，西恩很疲倦，但精神有很亢奋。他转头望向没头脑，刚想说些什么，就听见有人在帐篷外轻轻的叫，“西恩，西恩你睡了吗？”
是沃桑。
他递过来了几本书，月光下，沃桑不好意思地笑笑。
“西恩，我觉得你很适合木系魔法。要不要尝试研究下？”
西恩赶忙接过来并道谢，送走了沃桑后，他激动地回到帐篷里，一本一本地向没头脑展示。
没头脑站在帐篷边，面朝他。
“这本是《从做木系魔法学徒开始》，这本是《10条咒语带你速通木系魔法》，这本是…”
西恩顿住了，他拿出了那本书又看了一眼，没头脑往前走了一步。
“沃桑好像拿错了。”没头脑停住了脚步。月光缱绻地停在二人中间。
西恩确定没看错，这是一本沉得坠手的书，封面写着《荣耀骑士团》。
看着没头脑，西恩决定今晚先了解骑士，于是他翻开了书。
天啊，有佩利茨家族！
西恩一眼就在目录里看到了这个熟悉的名字。
关于佩利茨这个姓，埃德蒙喝醉的时候说过一次。他说这个姓氏是捡来的。老守城人捡了他，给他起名叫埃德蒙·佩利茨，一起传下来的还有一瓶不知道用来开启什么的“钥匙”，一把早已生锈的剑和一枚磨的看不清的徽章。
我当时怎么回答的来着？西恩想了一下。
“那我以后也传下去。”
埃德蒙低头看他。“哦…传给谁？”
“传给我捡到的人，”西恩回答，“姓氏、徽章、剑、钥匙，都传给他。”
埃德蒙没说话。他把酒壶递过来，西恩抿了一小口，辣得直皱眉。
那天晚上，埃德蒙难得没有在城门边坐到半夜。他早早回屋睡了。
西恩后来想，埃德蒙这辈子大概没想过，自己会有一个“以后”。就像老守城人没见过西恩。埃德蒙也没见过没头脑。
但他真的给了西恩一个“以后”。
循着目录，西恩指尖微颤，翻到正文。
一页页金色的字迹，记载着一个家族数百年的荣光。
骑士、守护、征战、信仰。
“好厉害…”西恩轻声说，心底莫名骄傲。随着他翻到佩利茨家族的最后一页，他的目光停住了。
帐篷里很静。月光从缝隙漏进来，越过没头脑站的笔直的脊椎，越过西恩柔软的卷发，照在书页上：
那一页只有一个人，也只有一句话：
末代骑士长，阿尔德里克·佩利茨，于神历374年殉道。其首级奉于圣城西塔，永镇黑暗。
骷髅没有动，他一直站在西恩身后。
这就是佩利茨家族最后的荣光，从此再无一人成为骑士。
西恩看完那页书，沉默了很久。
他回头。没头脑站在他身后。月光底下，那截空荡荡的颈椎，正对着他的脸。
西恩张了张嘴。“你…”他想问什么？西恩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伸出手抱住了他的骷髅，矿场的第一天夜里，西恩觉得心里有点奇怪。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浮起来。
但西恩太累了，他想不清楚。“那就明天再说吧。”他说。
第二天下矿。西恩依旧跟着沃桑，洞内还是那样沉闷，有股说不清的味道。矿石、汗、木头、还有别的什么混杂在一起。
但这天早上，沃桑给了西恩一条单独的岔路。“一定要记住路，”矿洞内岔路口林立，稍有不慎就会迷路，沃桑强调，“不清楚咒语就来问我，安全为主。”
西恩点点头，然后带着没头脑向岔路深处走去。
矿洞比他想的深。走了一刻钟，敲击声已经听不见了，只剩下水滴的声音。西恩每隔几步就在墙上划一道记号。没头脑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地隔着一些距离。
西恩念咒语检查岩壁。藤蔓破土而出，沿着裂缝攀爬——没问题，很牢固。他继续往里走。又走了一刻钟，他停了下来。
墙上的矿石颜色变了。
外面的铜矿石是青灰色的，这里的矿石泛着暗红。西恩凑近看了看，又摸了摸，硬的，凉的，和普通矿石没什么两样。
但西恩没见过这种颜色。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碎屑，对着光源看。
“这是什么？”他自言自语。没头脑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西恩把那块碎屑塞进兜里。“回去问问沃桑。”他站起来，继续往里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没头脑没动。他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墙上那片暗红色的矿脉。
“没头脑？”
没头脑抬起头——那截空荡荡的颈椎，对着他。然后他走过来，继续跟着西恩。
晚饭时，西恩寻见了沃桑，掏出矿石给他看。沃桑说这个是红钼矿石，可以做魔法容器，比如魔法杖。
西恩眼睛亮了，“那在哪里可以买到呢？”
“教会。”
“啊？维蒙特家不卖吗？”
“哈哈哈哈…”沃桑大笑，“奥斯特大陆的矿产是由光明神会负责分配的，维蒙特家族的矿产都要送到光明神会去。”
“可是矿车走了两个方向。白天向北，夜里向南。圣城不是在北面吗？”西恩疑惑的问。
“矿车白天向北，夜里向南。圣城在北边，你应该明白。”
沃桑的声音轻了下来，“西恩，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尤其…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红钼矿了。”
“好的”。西恩攥紧了手中的矿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