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尔塔克荒漠的风永远带着沙砾。白日酷热,夜晚刺骨,天地间一片枯黄,看不到尽头。这里没有路,只有前人踩出来的浅浅痕迹,一场风沙过后,便什么也不剩。
不知走了多久,西恩在一处背风的坡地停下休息。他给骨架取下了斗篷,从行囊里抽出那柄重剑。
他从未正经学过剑,埃德蒙只教过他三招,不过是想让他看上去,像个真正的佩利茨家孩子。三招笨拙地舞完,骨架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很烂,我知道。”西恩平静地收回剑。
骨架忽然抬起手,指了指剑,又指了指自己。
西恩微怔,将剑递了过去。这柄不知传了多久的剑非常沉,可骨架接过时,只是腕骨微沉,然后便稳稳托住。
他握住剑柄。
那一瞬间,西恩几乎屏息。
他握剑的姿势,利落、沉稳,熟练,完美得像镇中心的骑士雕塑。
骨架把剑举至胸前,剑尖斜垂地面。一个古老、端正、早已被岁月遗忘的骑士礼。然后,他顿住了。空洞的颈骨对着剑身,骨指轻触剑脊,久久未动。剑在、姿势在,可那些与此有关的过往,早已消散在时光深处。
西恩轻声问,“你以前,是骑士吗?”
骨架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摇了摇头。他什么也不记得。
又走了很远之后,风沙漫过脚踝,西恩忽然开口:“你从来没说过话。”
亡灵没有回应。
“你…不会说话吗?”
亡灵依然沉默。
西恩自顾自往前走,风沙卷过他的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没头脑。”
下一刻,一道古老的、沙哑的,像是从骨血深处浮上来的声音,从西恩身后传来,“…你…唤我…什么?”
西恩猛地回头。骨架站在原地,“…没头脑。”他听见自己说。
亡灵沉默了一会儿,“这是…什么…名字。”
“我给你起的。”
“为何?”
西恩转过身,替他理了理斗篷。“因为我不知道你叫什么,你也不记得。”
亡灵微微弯腰,配合着他的动作,看着西恩毛茸茸的脑袋,他说。“…我不记得。”
“嗯。”
“什么都不记得。”
“嗯。”
风沙渐起。
“那你先叫没头脑。”西恩看着骨架,认真地说。“跟我姓,佩利茨。等你想起来,再改。”
亡灵弯曲脊椎,好像在低头仔细地听西恩讲话。最后他说,“…好。”
第二天,太阳高高的悬在苍穹上,沙漠上蒸腾出的热气扭曲了前方的视野。西恩走得有些吃力,他将木头法杖拄在地上,一步步往前挪。没头脑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几乎不说话,要不是西恩时不时回头看看,都怕他不知何时被风沙埋进荒漠里。
风沙里迎面走来一行人。为首的男人瘦小枯干,一身黑袍。周身散发着阴冷腐朽的气息,身后跟着三个看起来就没死多久的亡灵,空洞化的眼眶里燃着绿幽幽的小火苗,尸体都还算完整。
亡灵法师的目光在看见没头脑的那一刻,骤然亮了。
“没有头颅,但也是好材料。”亡灵法师喃喃自语,但西恩听见了,他皱皱眉。
“你也是亡灵法师?”瘦小男人上下打量着西恩。
“嗯。”
“你还没和他结契呢吧?”亡灵法师语气轻佻,他随手指了指没头脑,仿佛那只是个不重要的物品。
西恩皱眉:“契是什么?”
男人嗤笑一声,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抱着金砖要饭的傻子。“法师和亡灵之间,必须订立契约。否则,他随时可以离开。”
西恩僵住了,他回头看着骨架。
骷髅安静地伫立。
那一瞬间西恩清晰的意识到:没头脑是可以离开他的,以及——眼前的亡灵法师想得到骨架,贪婪像要从男人的眼睛里流出来。
瘦小男人说,“我们交换吧,三个换一个。”他回头指了指身后的亡灵。
西恩摇头,拉着没头脑,转身就走。
身后,魔法骤然袭来。
风沙狂卷,碎石扑面。
西恩下意识握紧没头脑的手,仓促念动仅会的咒语——唤灵术。
什么都没有。亡灵法师阴测测的笑声顺着风沙传来。
然后石头开始出现。一块、两块、十块…从亡灵域砸出来的石头像下雨一样噼里啪啦地飞向对面。
…亡灵域有这么多石头?
没头脑也愣了一下。突然——二人脚下的地面开始晃动,破风声传来!
就在此刻,一道身影无声掠出。
快得不像一具沉寂四百年的骸骨。
一剑刺穿第一个亡灵的胸口,去势未减,直指亡灵法师的喉咙。
风沙骤然静止。
剑尖停在喉前一寸,寒意刺骨。亡灵法师僵在原地,细细的血流顺着剑身往下淌。
西恩张了张嘴。他想说:你剑用得真好。但骨架没有回头看他。
“都是误会,”亡灵法师讪笑着,推开了刚刚挡在身前的亡灵。尸体的头软软的垂向一侧,不久又站直了身体。这就是被亡灵法师召回的亡灵,除了光明魔法的攻击外,不死不灭。
没头脑收回剑,周身气息依旧冷冽。
男人不死心。他盯着没头脑,像盯着一座移动的金矿。
“有自主意识的骷髅…”他舔了舔嘴唇,“你知道黑市上这个值多少吗?”
西恩不知道。但他知道面前这个人想干什么。他向前一步,挡在了没头脑面前。
骷髅看着前面身高只到自己胸口的人,西恩知道自己可以越过他看见亡灵法师吗?骨架回到人间的这些天里,第一次开始反思自己。
男人不死心,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纸,堆起笑容:“这是主从契,签了,他就永远听你的。”
西恩接过,目光落在那些扭曲的文字上。他当然知道面前这个法师没安好心,刚刚还要杀了他抢走没头脑。但西恩能接触到亡灵魔法,只有缺了27页的《死灵术入门》和不知作者的手札,错误百出,他试了几十次才唤出了没头脑。西恩真的很好奇其他亡灵魔法的咒语。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轻轻皱眉。“不对,这不是主从。”
西恩抬眼,声音平静:“这是束缚。你想压制住没头脑的力量,趁他无力之时收服他。”
男人脸色骤变。
西恩没再看他,将羊皮纸收起,拉着没头脑,转身离开。
无头骷髅手里的重剑在日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弧光,仿佛是察觉到了亡灵法师的注视,骷髅“望”了回来。明明没有头,罩袍也遮得严严实实,不知怎的,法师打了个哆嗦。他盯着西恩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带着三个亡灵离开了。没走多远,西恩听见他啐了一口。
夜里,西恩对着月色一字一句看着那页羊皮纸。他不懂复杂的咒文结构,只认得最简单的字词。
不要主从契。也不要束缚契。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谁属于谁。是一起走,一起停留,是不会轻易离开的陪伴。
如果把这几处改掉——把“强制”改成“联结”,把“服从”改成“同行”,把“主宰”改成“守护”,是不是就是平等的契约了?西恩也不确定,他见过的咒语太少了。他不敢尝试。
西恩看着没头脑:“家人之间,才不是这样的。埃德蒙还说,我学什么都行呢。”
没头脑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他们走了几天,一直沿着萨尔塔克荒漠的边缘走,所幸骨架的方向感绝佳,这才没让两人迷路,直到看见西风城的城墙。
西恩兴冲冲地往城门走,被守城士兵拦下。
“身份证明?”
西恩没有。砾石镇那种地方,没人给他开过证明。
“那你有什么?”
西恩想了想,说:“我是魔法师。”
守城士兵上下打量他——破旧斗篷、一脸灰、身后跟着一个穿黑色披风看不清脸的大个子。
“亡灵法师?”
西恩悄悄握紧了袖中的拳头。
沉默中,士兵脸色变了:“西风城不收亡灵法师。滚。”
城门在他们面前关上。
他们在城外蹲了两天。风大,夜里很冷,西恩安慰自己,没关系,前两天都是这么过来的。他也这样安慰没头脑。但西恩有点迷茫,他们的干粮也快吃完了,下一个城镇还不知道要走多久。骨架大概也看出来了,他们无家可归。但他什么也没说,还是每晚在西恩睡熟后悄悄为他裹紧袍子,然后站在他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三天傍晚,一辆低调但难掩奢华的马车停在他们面前。马车上刻着沙漠玫瑰的浮雕。车上下来一个中年人,金色短发,穿着体面的袍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听说你是魔法师?”
西恩警惕地看着他。
那人自我介绍是西风城维蒙特家的管事,姓柯林。他们家需要魔法师帮忙勘探北边的矿脉,工钱优厚,管吃住——不需要身份证明。“只是临时雇佣,”柯林笑着说,“干完活,你想留在西风城,我们帮你办身份。”
西恩没听过什么维蒙特家族。但太巧了,西恩想。他转身看向没头脑。骷髅没有反应。那西恩就当他默认了。
看二人没有反应,柯林眼神暗了暗,“每月两枚金币,月末结清,维蒙特家族从不拖欠。”
西恩紧张得握住了没头脑,埃蒙德守城一年也才赚两枚金币!其实他们没有选择,但在服从前,西恩决定再争取一些利益,就像买东西前要议价一样。
西恩沉默了一瞬,“…三枚。”他握得更紧了,骨头膈得他手疼。没头脑低下头,看着那个握着自己的、正在微微发抖的手。
柯林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成交。”
“你得写证明,不然你不给了怎么办?”
…
……柯林愕然,连一旁的骨架,都似有片刻凝滞。
握着他的西恩感觉到了,他不满地看向没头脑。
马车走了。西风城的城门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
西恩握着那张写好的证明,上面有柯林的签名,有维蒙特家的章,有“每月三枚金币,维蒙特家族,绝不拖欠”几个字。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没头脑。没头正“看”着他。虽然没有头,但西恩知道他在“看”。
“…三枚。”西恩小声说。“埃德蒙一年才赚两枚。”
“我是不是加少了?”
没头脑沉默。
但西恩知道他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