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返人间

亡灵魔法是他从旧书摊上拼凑出来的。

砾石镇没有正经法师,西恩十六岁以前见过的最厉害的魔法,是镇东头老太太用灶火咒省柴火。他的亡灵魔法教材是一本缺了二十七页的《死灵术入门》、半卷佚名手札,以及埃德蒙醉醺醺的遗言:“你想学什么都行,佩利茨家的人想学什么就学什么。”

他学得磕磕绊绊,像小孩子用树枝当剑。手札上说,召唤亡灵需要媒介——骨头、血液、皮肤,什么都行,甚至腐烂的木头也行。

但砾石镇没有烂木头,这里紧邻萨尔塔克荒漠,风沙一吹过,新烤出的软面包就变成了棍子,邻居麦瑟夫人总是用面包棍检验孩子们有没有好头。

这一次用什么媒介好呢?

已经试了几十次了!他不要什么碎石、破披风、骨头,他想要的是亡灵。

好歹得是个活的!西恩自暴自弃地想,实在不行出来个缺胳膊少腿的,我也可以去挖块骨头拼上啊!

思来想去,西恩的目光落在了腰间。

那是埃德蒙留给他的一个小玻璃瓶,拇指大,封着暗红色的干涸血渍。埃德蒙说这是他养父的养父传下来的,说这是“钥匙”。

“开什么的?”西恩当时问。

“不知道。”老人灌了口酒,笑得漫不经心,“传就完了。”

我只用一点点。西恩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混着瓶中陈旧的血液,滴进法阵。

法阵骤然亮起,光芒刺得他闭上眼。

光芒散去后,法阵中央站着一具骨架。

西恩站在原地,跟这具骨架大眼瞪——没眼瞪。他召唤出的是一具无头骨架,第一反应是:完蛋,还真让我说中了。第二反应是:我要去哪里挖个头骨?

西恩等了等。骨架没动。

他又等了等。骨架还是没动。

“您好?”他试探道。

骨架沉默。

西恩绕着他转了一圈。颈椎的断口很平整,像被什么东西——刀、剑、铡刃——干脆利落地斩断。肋骨上有几道浅痕,是旧伤。

他戳了戳骨架的肩胛骨。

骨架后退一步。

“呀,活的!”西恩眼睛一亮。太好了,我有骑士了!可下一秒,西恩又愁了,怎么偏偏没有头,那能交流吗?试试!

西恩认为,亡灵法师和亡灵的关系是这样的:法师发号施令,亡灵服从命令。

教材没写,但他合理推断。于是他清了清嗓子,用自认为最威严的声音说:

“我,西恩·佩利茨,以亡灵法师之名,命你——”

骨架转身,走向墙角。

西恩愣了一瞬。

“命你站住。”

骨架在墙角站定了,面朝墙壁,一动不动。

西恩眨了眨眼。

“你能听见。”

西恩跟过去,绕到他面前。骨架默默转了个身,然后背对墙壁。

…西恩愣住,随即又亮了眼,“你也能看见!太好了,那你会不会说话!?”

回应他的只有窗外呼啸的风沙。西恩眼里那点刚亮起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他再次绕道骨架面前,为了防止骨架再躲,他干脆出手抱住了骨架。

骨架僵了一下,倒也没挣扎。

“好吧。你不想理我。没关系,”西恩把下巴贴在骨架上,抬头注视着那本该是头颅的位置,“那咱们聊聊。你叫什么名字?生前是做什么的?”

骨架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就这么安静地被抱着。

很好,以后万一要逃命自己跑就好了,他可以原地装死。西恩想。

确保骨架不会再躲自己了以后,西恩松开了他。

这骨架太高了,西恩只到他胸口。即便他没有头,西恩也习惯性地仰起脸,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在对着空气等回答。

再这样下去,自己的头也要掉了。他搬来椅子站了上去,终于可以俯视那节空荡荡的颈骨。

“你是不是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骨架静了极短的一瞬,短到西恩几乎以为是错觉。

然后他抬起骨手,轻轻碰了碰自己没有头颅的颈椎。

西恩忽然说不出话来。他把这归咎于晚饭没吃饱。

“我是非常厉害的亡灵法师,我唤出了你,你就要跟着我、听我的。明白吗?”

“虽然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但未来我们会有一整个亡灵军团,到时候我就让你做团长,让奥斯特大陆开满郁金香!”

“你知道郁金香吧,佩利茨家族的徽章上就是郁金香,喏,你看。”西恩掏出来一块磨损的只能看出模糊纹路的金属牌子。

骨架仍然沉默着,面对西恩。

西恩从椅子上跳下来,腿有点麻。

“…算了。”他小声嘟囔。“不认识郁金香很正常,我也没见过。”

他凶过了,恶狠狠过了,椅子也站过了。骨架还是不说话。也许不会,也许不想,没关系。

“最后一个问题,”西恩再次仰头,眼神无比认真,“你需要吃饭吗?”请一定回答我呀,西恩暗暗想,这是最重要的问题了。

这一次骨架终于有了反应,那截光秃秃的、断口平整的脊椎,轻轻左右旋转了一下。

像一个不存在的头颅,在摇头。

夜里,西恩睡不着。不是因为屋外卷着沙粒的巨风张狂吹过,萨尔塔克沙漠一直这样。

他躺在床上看着那句依旧面朝着墙壁的骨架,思绪飘回了几个月前。

埃德蒙死的那天,砾石镇下雨了。

萨尔塔克荒漠下雨是稀罕事,西恩后来想,也许连老天都觉得,这件事不该发生。

埃德蒙那天休沐,本来应该在酒馆。有个小孩跑进了荒漠,风沙起来的时候,埃德蒙已经追出去了。

西恩在城门口等到半夜,只等到被抬回来的老人,雨水混着沙土糊了一脸。

镇上的老人按着他的肩膀,说些“老埃德蒙是个好人”之类的话。

他一句都没听进去。西恩只记得一件事:埃德蒙答应他,下次休沐时,一起再种一颗郁金香。

骗子,埃德蒙是骗子。

老实说,西恩不恨那个小孩,据说埃德蒙把他捡回来那天,砾石镇也是漫天风沙。

那个雨夜里,他想:埃德蒙把“佩利茨”这个姓给我的时候,我还没桌子高。总不能到我这就断了。

于是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时,西恩去旧书摊买了那本缺了页的《死灵术入门》。亡灵魔法在奥斯特大陆是禁忌。教会说它污秽,城邦说它邪恶,寻常人家更是谈之色变。砾石镇偏居荒漠边缘,远离教廷视线,人们对魔法的敬畏稀薄,却也依旧刻着本能的排斥。在这里,偷偷修习亡灵魔法,一旦被发现,等待他的只会是驱逐,甚至更糟。

西恩知道这一点。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又想起来那瓶血。西恩决定用那瓶血的时候,只取了一滴。瓶子还剩大半。月光底下,封了四百年的血渍像干涸的红土。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埃德蒙说这是“钥匙”。钥匙开锁,血脉开门——可他滴血召唤出来的不是秘宝,是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具骷髅。

他到底召唤出了什么?

西恩对着那具面朝墙壁的骨架,小声问:“你是…佩利茨家的人吗?”

骨架没有动。但他看见那截光秃秃的、断口平整的脊椎,极其轻微地偏了一寸。

像一个人在侧耳倾听。然后他转回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砾石镇的风也停了。

西恩睡着了,眉头还皱着。旧毡毯蹬掉了一半,脚踝露在外面。

寂静里,骨架缓缓走到床边,

他垂着头——那截空荡荡的颈椎,对着那个蜷缩在毯子里的少年。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

四百年来,他没有碰过任何人。整整四百年,他在亡灵域游荡。

最终,他伸出骨手,轻轻将毡毯拉上来,盖住了那双露在冷空气中的脚。

————————

砾石镇很小,藏不住事。

西恩在岗亭里召唤亡灵,动静不大,但有人看见了。:“老埃德蒙那养子,果然学了些不干净的东西。”

第二天蒙蒙亮时,门板被拍得震天响。

西恩坐起来,旧毡毯乱七八糟的搭在身上,他尚未完全清醒,就看见那具骨架——整个昨天都在躲他的那具骨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没有头,没有武器,什么都没有。他只是站着,像一堵墙。

西恩下床拉开了骨架,随后开门。门外的人仿佛没想到他会突然开门,险些跌进来。

是一群看起来义愤填膺的人,领头的是弗朗克,镇长的儿子。西恩不喜欢他。

“你昨晚召唤出了亡灵!”弗朗克大吼,“西恩,交出亡灵,你还可以留在砾石镇。否则——”

“烧死他!”“烧死异端!”人群往前涌。

西恩愣住了,他还没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和他的亡灵什么也没做。

弗朗克的手即将搭在西恩身上的那一刻,斜刺里伸出一只骨手,狠狠地将弗朗克甩了出去!

一只无头骨架挡在了西恩前面。

“是亡灵,是邪恶的亡灵!”“西恩真的召唤出来了!”“他是亡灵法师!烧死他们”…

人群哗然,却无人敢上前。

西恩看着这群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就懂了,砾石镇已经不是他的容身之处了。埃德蒙在的时候,人们容忍老佩利茨和他的怪孩子。埃德蒙死了,这份容忍也就到头了。

佩利茨家族的重剑挂在岗亭的墙上,和埃德蒙的旧酒壶、还没来得及种下的郁金香种球、西恩的木头法杖挤在一起。重剑上的锈迹又深了几分。西恩打包了简单的几样行李,在人们的注视中,和他的无头骨架离开了。

他们离开砾石镇那天,西恩在城门口站了很久。守城的新人是个退伍老兵,不认识他,只是催他别堵路。

西恩说:“我要离开这里了。”

老兵说:“哦。”

西恩又说:“我爹是上一任守城人。”

老兵说:“哦,老佩利茨啊。”顿了顿,“他死了半年了。”

西恩说:“我知道。”然后他转过身,背着行囊,往萨尔塔克荒漠的方向走。骨架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得像没有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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绅士
连载中原上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