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以忱站在窗边,看着那辆车驶离停车场。
车牌CY025。
他盯着那串数字,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
土拍那天嚣张跳价,动不动就往上怼一个亿的气势呢?都有三十亿了,不买个豪车,拿个靓号车牌吗?
那辆车很快消失在浓雾里,连尾灯的红光都被吞没。
“老板。”
“嗯。”
“这是修改后的协议,将刚刚凌……”话到嘴边,孙明哲利索地转了个弯,立马改口,“将云拓补充的内容加入到了最新协议里,您看是否还有需要修改的。”
“放这吧。”
盛以忱接过协议,没翻开,指腹在封面边缘摩挲。
“孙助理。”
孙明哲刚走到门口,盛以忱就从背后喊住了他。
“你觉得……”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踟蹰,“他今天,步步退让,却要绑定股权,是为了什么?”
孙明哲站住了。他认真想了想,然后一脸严肃地转过来。
“老板,我怀疑他在洗钱。”
盛以忱的手顿了顿,从文件上抬起头来。
“三十亿,没有靓号车牌,开个破车就来了。条款一条比一条狠,全是往自己脖子上套。正常人能干出这事?”孙明哲越说越觉得自己分析到位,“要么他钱来路不正,急着找地方洗白。要么——”
“要么?”
“要么他暗恋你。”因为实在没有其他可能。
盛以忱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孙明哲立刻改口:“当然,洗钱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滚出去。”
“好的老板。”孙明哲溜得飞快。
门关上。盛以忱站在窗边,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洗钱?暗恋?
也就孙明哲能想得出来,一条比一条离谱。
真正的洗钱,要的是通道干净、抽身利落,最怕捆绑纠缠。步步退让,不在乎账面收益说得通,但是死磕股权,却不可能。
暗恋就更不可能。
当年自己一片痴心,满心满眼只装得下凌深一个人。
可那个人又是如何待他的?
最滚烫赤诚的爱意,在最浓烈的时候,被凌深用最残忍的方式生生掐断。
从前是他太过愚钝,受尽欺骗,还总下意识替对方开脱。一遍遍自问,他是不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他是不是不得已?他是不是其实也难过?
现在想想,蠢透了。
没有苦衷,没有难过,没有不得已。从头到尾,只有利用和欺骗。
如今凌深反倒借着空壳公司同他争抢地块,不惜故意抬高价格让他出局。他是存心在报复自己吗?可他,凭什么!
当年是他骗了自己,是他亲口说“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钱”。
现在手握资本,是特意来向他耀武扬威,证明自己比他强?
他到底有多恨自己?
盛以忱指节收紧,掌心的收购协议被揉出深深褶皱。
他实在想不通凌深非要拿下临江地块的目的。
云拓一个外来户,硬生生从盛世嘴里抢食,不惜把价格抬到三十亿。这不是正常的商业决策,这是在挑衅。
但凌深不像在挑衅——他在会议室里的姿态太低,条款让得太多,完全不像是来打仗的人。
那他买这块地到底图什么?
越往下深究,心头的疑惑就越沉,如同坠入一口望不见底的深井。
盛以忱想不通,想不通就会一直想,一直想就会无比烦躁。
他烦躁,烦躁为什么自己要在意他想干什么。
烦躁自己过了十年,依旧被这个人轻易牵动情绪。
他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
无论他想干什么,都和自己无关。
同样的当,他不会再上第二次了。
协议被盛以忱一把扔进抽屉锁了起来。
三天。五天。一周。
盛以忱再也没提过云拓。
孙明哲每天汇报工作,到“云拓”部分,盛以忱就听着,既不安排,也不接话。
孙明哲说,云拓那边问协议进展,他说:“嗯。”
孙明哲说,云拓那边补充了几条有利于盛世的条款,他说:“好。”
孙明哲说,云拓那边问您什么时候方便见一面,他说:“忙。”
直到一天夜里,盛以忱因为一批新到的钢材问题,加班到很晚。
走出大厦时,已经过十点了。凉风裹着初秋的寒意,灌进领口,盛以忱拢了一下外套,像往常一样,朝车位走去。
——然后,他就顿住了。
有人站在他的车边。
凌深立在昏黄的路灯下,没看手机,没抽烟,就是看着地面,像是在数地上的裂缝。
清瘦的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又薄又淡,像随时要被风吹散。
盛以忱站在原地,隔着几个车位的距离看他。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落叶的沙沙声。
凌深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他转过身,路灯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他看了盛以忱一眼,很快又移开,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子。
盛以忱走了过去,从凌深身边经过,却没有看他,而是直接拉开车门。
“……那块地的事,我们谈谈。”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盛以忱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像是才看见凌深一般。
他冷笑了一声:“你想跟我谈,我就得跟你谈吗?”
凌深喉结滚动,却没说话。脸上的表情在路灯下,看不真切。
“哦,你现在可是金属巨鳄,土拍场上随手一挥,就能让我盛以忱出局。”
对,盛以忱查了他,不是让孙明哲,而是通过他留学时的好友傅西尧。
“凌深在你离开的那年,就辍学出来讨生活了。早年做过工地小工、废品分拣、货运跟车,底层苦活累活几乎干了个遍。后来摸着门道,开始回收工业稀有金属的边角料,倒卖工地上别人看不上眼的建材差价,就这么攒出了第一桶金。现在生意做得很大,跨境贸易、仓储物流,摊子铺得很广。”
傅西尧电话里还提了这些年凌深认识、结交的人。
“私生活方面,除了和一个名叫刘闯的男人交情格外深厚,其他没什么特别的。”
刘闯,那个戴铆钉耳钉的男人,早年是窝棚一带有名的混混,脾气火爆,一身蛮劲,平日里帮人看场子、摆平琐事,靠拳脚混口饭吃。
“据说两人第一次见面还打了一架,具体什么原因不知道,不过后来,刘闯就一直跟着凌深,没再离开过。”
但是,从头到尾,没提凌深的父亲。
凌深的沉默,让盛以忱无比愤怒。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巨石,搬不走,也咽不下,憋闷得他五脏六腑都要灼伤。
“你是不是觉得,赚了几个钱,就能和我平起平坐了?”盛以忱盯着那张这么多年一直盘亘在他脑海里的脸,为什么他就可以无波无澜,为什么他就可以说走就走,为什么自己就做不到?
“我告诉你,当年,你不配;现在,依然不配。”
口含利刃,伤人伤己。可是他又能怎么办呢?
骄傲逼他不肯低头,执念迫他无法释怀。
盛以忱快要疯了。
即便他一再告诫自己,不会再上一次当。如今的自己,早已不同当年,不再愚蠢幼稚,对凌深的感情也早就烟消云散。
这次,无论凌深说什么,他都不会让他如愿。
可是,为什么,凌深打来电话,他不接;凌深真的不来了,他心里又空落落的。
盛以忱整个人快要被撕裂了。
他等不来凌深的回答,躁郁只会将他拉向深渊,逼他说出更多自己都不想说出的话。
他拉开车门,手腕却被一股力道扣住了。
凌深的手指凉得不像个活人。
盛以忱垂着眼,没挣,也没动。
这个人,从前就是这样,常年的体温都偏低。到了冬天,手脚更是冰凉得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
那时的盛以忱总是会赶紧将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凌深的脖子上。
凌深总说“我不冷”,声音闷在围巾后面,听不出什么情绪。但他从来没有拒绝过。
一次都没有。
小时候,他觉得冬天太短,围巾还没来得及捂热,风就停了。
可眼下,也才刚刚入秋。这个人的手就这么冰冷刺骨了。
盛以忱抬眸。
路灯下,凌深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眼下青黑,嘴唇干裂起皮。
他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觉,又像是在这里站了一辈子。
如果自己早一点下班——
“如果是因为我,”凌深的声音微微发颤,“我可以不出现在你的面前。”
刺骨的寒意从腕间传来,一路攀沿,周身的血脉都像被冰冻住。
走?又要走?
他凌深凭什么每次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凭什么每次都是他决定?
盛以忱疼得心口发颤。
凭什么他想回来自己就该接着?凭什么他要走自己就该放他走?
他恨凌深,可他更恨自己——
这些年,盛以忱以为自己好了。
伤过结痂,早已愈合。
而这一切的一切,只不过是因为那个人没出现。
只要凌深出现,他就可以轻轻松松再次将他打入求而不得、患得患失的人间炼狱。
凌深一句要走,他就溃不成军。
盛以忱恨,恨得咬牙切齿。
这一次,他不接,也不放!
盛以忱猛地甩开那只手,力道大得自己的肩膀都在发颤。
“你敢走,我就让云拓给你陪葬,让那30亿当冥币烧给你。”
盛以忱盯着凌深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你敢再次出现,就该做好觉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