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巨响,盛以忱关上车门,震得整个车身都晃了晃。
引擎轰鸣,车灯亮起,盛以忱一脚油门,车子就飞了出去。
凌深站在路灯下,捶了捶胸口。
好疼啊,胃。
到底要怎么做,盛以忱才能不那么生气呢?
凌深慢慢蹲下身体。
生气又如何?不生气又如何?这一切不是你自己一手造成的吗?
你活该!
你还想要他怎么样?难道你还指望他像当年那样——
凌深自嘲地笑出声来。
当年那样做,不是早就知道结局会是这样了吗?
这些不是你自己选的吗?选的时候,你不就知道了吗?
你现在摆出这副样子又是做给谁看?
你到底有什么能让盛以忱看得上眼的东西?
钱,盛以忱不缺。
命,盛以忱不稀罕。
没有,什么都没有。
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从头到尾,你没有一样能拿的出手的东西。
盛以忱不要你的钱,不要你的股权,不要你这个人。
凌深笑了,笑得肩膀都抖。
太可笑了。
自己实在是太可笑了。
可是,笑着笑着,凌深把脸藏进了臂弯深处。
他蹲了很久,久到肩膀不抖了,久到风都停了。
第二天早上,孙明哲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摸过手机,眯着眼一看——屏幕上躺着一封邮件,发件人:盛以忱。时间:凌晨四点零三分。
孙明哲猛地坐起身来,差点把手机甩出去。
凌晨四点?出什么大事了?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一百种可能——项目黄了?资金断裂了?公司要倒了?
孙明哲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他手忙脚乱地点开附件,心想完了完了,这肯定是天大的事,不然老板不至于夜里四点还不睡。
然后他往下划拉了几下。
“盛世单方面拥有一票否决权,范围扩大至项目公司全部事项。云拓没有否决权,也没有事先同意权。”
——这不是之前就有的条款吗?哦,不对,之前是——“重大事项”,现在是——“全部事项”。
“原股东剩余股权永久锁定,不得对外转让、质押、代持、抵债。”
——这是想卖、想分、想跑,都做梦?
“实控人个人无限连带责任担保,并以实控人名下全部资产作为抵押。”
——这条最狠。
但凡签了,那就是从此往后,你这个人,连带你的房子、车子、存款、以及未来可能挣到的每一分钱,全都是盛以忱的了。
三条依次递进,层层加码,从“权力剥夺”到“资产锁定”,再到“人身捆绑”。
——老板,你确定这不是在签卖身契吗?
那个姓凌的以前究竟是把老板得罪得多狠啊,老板要这么把人连着骨头带着渣都吞了啊?
可是仔细想想,又觉得老板对姓凌的态度颇为诡异。
不见面、不签字、不接话,把人晾了一周,连句准话都不给。
现在又凌晨四点亲自改方案。
条款苛刻到近乎变态,但好像又有哪里不对劲。
真是搞不懂,老板究竟是想让人滚,还是想把人留下来啊。
同样让让孙明哲没想到的是,邮件转发出去没两个小时,就收到了凌深的回复。
居然没有异议!
这些堪比丧权辱国条约的条款,换谁不得挣扎两下啊,但凌深居然一个电话都没打来,就把协议签了,连个标点符号的异议都没有。
这到底是在做生意还是在投诚啊?不,投诚还得谈条件呢。他这是——献祭,把自己洗干净了捆好了放在祭坛上,然后说“您请用”。
苏明哲确定这两个人不是在谈合作。
虽然那天盛以忱问他,他脑子一热,说凌深暗恋盛以忱。
但是你们也不要这么按头磕啊!
孙明哲拿着协议站在盛以忱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老板,云拓那边签回来了。”
盛以忱接过协议,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每一页都有凌深的签名,字迹比十年前稳了很多。
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放进抽屉。
“知道了。”他说。
孙明哲站着没走。
“还有事?”
“没有。”孙明哲转身走了。
他本来想说——凌深亲自送过来的,不是快递,是他本人,站在楼下,没有上来,把文件交给前台就走了。
孙明哲在走廊里犹豫了很久,最后没有说。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说出来,老板是想听还是不想听。
盛以忱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抽屉开着,协议摊在面前。
他没有在看条款,他在看那个签名。
凌深。
他以前也经常看凌深写字,可盛以忱总觉得,这个签名跟他见过的那些都不一样。
不是更漂亮,不是更熟练,是更——认真。
像一个怕写错字的小学生,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他盯了很久,然后把协议合上,锁进抽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远处的窝棚依旧不言不语,蛰伏在白日的光影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失望还是在庆幸。
他只知道,凌深签了协议——没有讨价还价,没有任何添加的条款。
——也没有来找他。
他应该高兴,协议签了,授信那边就不成问题了。虽然卡着点,但好在有惊无险。
但他高兴不起来。
因为凌深签得太快了,快到他连“再为难他一次”的机会都没有。
晚上下班,盛以忱没有在办公室久留。
孙明哲进来送文件的时候,看见他已经穿好了外套,愣了一下:“老板,今天这么早?”
盛以忱“嗯”了一声,没多解释。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早走。
没有应酬,没有约会,家里也没有人等他。但他就是不想待在办公室了。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他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
他告诉自己,他不是在期待什么,他只是正常下班。
可是走到停车场的时候,他的脚步还是慢了。
他远远地看向自己车位的方向——昏黄的路灯下,空荡荡的,没有人在那里。
车灯亮起,他挂挡,松刹车,车子缓缓驶出车位。
开出去十几米,他摇下车窗,看了一眼后视镜。
那片路灯下还是空的。
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夹在风里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香气钻进肺里,甜得发苦。
——又到了每年桂花开的时候了。
天开始凉了,风开始干了,早晚要加外套了,桂花就在这个时候开。
不早不晚,刚好卡在夏天刚走、冬天还没来的那一段短暂时光里。
很香,但不浓。
风一吹,整个巷子都是甜的。
再过一阵,霜降了,花就落了。
一年只有这么一小段时间。
好多年前的一个秋天,风里也裹着这样的香气。
他循着香气,穿过好几个街角,才在一处荒废的围墙根下,发现了那棵挂树。
枝头缀满金黄,但任由盛以忱怎么蹦跳,就是够不着。
凌深不知何时攀上树梢,折下一簇。
“给。”他纵身落地,将那股幽香递至盛以忱鼻前。
盛以忱接过来,埋头嗅了嗅,眉眼弯弯:“真香。”
可笑意还在荡漾,他就瞥见凌深的裤腿被树枝勾破了一道长口子。
“你的裤子破了。”盛以忱皱起眉头。
“不要紧的,我的裤子都是破的。”
胡说。他的裤子,明明是有一条是完好的。现在为了给他摘桂花,也破了。
但盛以忱没有拆穿他。
他说:“谢谢。”
凌深没说话,他低头轻轻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子。
一阵风吹过来,桂花纷纷飘下,落在凌深的肩头。
他伸手,指腹擦过凌深的脖颈。
凌深往后退了半步。
“你干嘛?”盛以忱问。
“没干嘛。”凌深说。但他的耳朵却悄悄红了。
盛以忱把车窗摇上去,踩下油门。车子汇入车流,尾灯混进城市的灯火里,分不清哪一盏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