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盛以忱的脚被钉在了原地,周遭的空气像是被人突然抽空了一般。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刀,时隔多年,再一次精准地插进了他的胸口。

脑海里闪过什么————窝棚,雨天,背影——可是太快了,快到他抓不住任何一个。

他猜过幕后之手会是同行对手、异地资本甚至是投机猎食的游资。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截胡土拍、硬碰硬跟自己斗了半个月之久的神秘人,竟然是消失多年、年少时被他捧在心尖上的凌深。

怎么会是他?

自己费尽心思,层层围堵,逼其走投无路,迫使对方主动走到谈判桌前的对手,竟然是他!

荒谬。

指甲扣进肉里,可是这点疼痛算得了什么?

心中翻涌的滔天巨浪快将他淹没。

在盛以忱过往的人生当中,临危受命也好,元老掣肘也罢,同行围剿,舆论责难,无论何时,无论何种境况,他从来没想过逃。

可是此刻,竟隐隐生出想要逃的念头。

荒唐。

他真想给自己一巴掌。

逃?凭什么?他盛以忱无亏无欠,凭什么要逃?

如今,主动送上门,站在他盛世大楼的人,可是他凌深。

当年他狠心决然,如今又靠着一手马甲截胡,以亿跳价从自己手里抢走关键地块。

他也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一天吧,会被他盛以忱逼到绝境,不得不低下头。

盛以忱将腕表扶正,上前一步。

戴着无框眼镜的财务顾问赵立楠走过来介绍:“盛总,这位是凌总,云拓的实控人。”

“凌总?”盛以忱嗤笑出声,“如今,我也该这么叫你了吗?”

凌深眸色沉了沉,表面却看不出异样。

“好久不见。”

盛以忱被翻滚的怒、怨、恨,还有他不愿意承认的委屈与怅惘层层裹住,不然的话,他一定能发现凌深声音里明显的颤抖。

说话间,凌深主动伸出了手。

盛以忱只是垂眼看了一眼那只悬在空中的手,骨节分明——和从前一样,苍白、修长。

他没有握:“也还好,才十年。”

说完,不待其他人反应,便自顾自走到临窗的长桌顶端,坐下。

凌深睫毛微微颤动,他将手收回,藏进裤子口袋。

孙明哲抬眼看了看盛以忱,又看了看凌深。

刚刚凌深进门,盛以忱脸上错愕的神情虽然一闪而过,但是他还是捕捉到了。

孙明哲跟了盛以忱三年,纵然外界盛传盛以忱年少掌权,喜怒不定,意气用事,但事实上,盛以忱很少情绪外露。

即便当初盛以忱父亲突遭车祸,昏迷不醒,一时群龙无首。一众元老自持根基深厚,联手逼宫,盛以忱依然冷静周旋。

可现在,不光心绪难宁,说话也是夹枪带棒。

谈判,交锋是正常的,更何况此次棋逢对手又暗自较劲多时。

可盛以忱谈判素来只是精准犀利,从不言语伤人。此刻却话里有话,嘲讽得一点不加掩饰,和他平时宛若两人。

谈判这个势头开场,孙明哲知道,今天的博弈,定然是火药味十足。

外界还说盛以忱恩怨必偿,这一点,是对的。

得罪盛以忱的,都没有好下场。

况且,这明显就是旧仇加新恨。

凌深,危。

窗外的雾更浓了,白茫茫一片漫进玻璃,叫人分不清是在云端还是在水边。

孙明哲领着盛世团队,与凌深一行人,分立长桌两侧,相对落座。

他将四份《股权收购意向协议》一字排开推向桌中,直奔主题:“收购方案,各位请过目。”

凌深、财务、法务还有那个戴铆钉耳钉的男人,各执一份。

财务和法务打开扉页后,眉头就开始紧锁。

戴铆钉的男人,翻了几页就把它搁在桌上,从裤袋里掏出手机。

而凌深还和刚入门时一样,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盛以忱目光一直锁着看协议的凌深,心却不受控制地发酸发胀。

他不明白为何凌深能如此淡然自如,仿佛他们之间那些纠葛从来没有存在过。

可笑。

从头到尾,在意的只有自己吧。

但每次凌深刚要抬头,盛以忱又会马上将目光弹开,落向窗外。

突然,铆钉男侧身贴到凌深面前,指着手机,低声咕哝了一句。

凌深偏头扫了一眼,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下巴。

铆钉男咧嘴一笑,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任务。

盛以忱微微眯起眼睛。

笑容和耳钉一样不合时宜。

定制西装,铂金袖扣,行头倒是会下血本。

可惜,金鞍扣在一头驴背上——鞍是好鞍,驴还是驴。

从进门到现在,一盏茶的时间都不到,坐姿就换了四次——先是翘着二郎腿晃,晃够了换成双腿大敞瘫在椅子里,瘫累了又改成身体前倾两手撑桌,撑不住再往后一仰,靠上椅背双手抱胸。

坐不住也就罢了,他还总往凌深身上凑。

嘴皮子都快贴上耳廓了——

“孙助理,”对方的财务顾问赵立楠推了推眼镜,“地块作价二十三亿——这个数字,我算了好几遍,怎么也算不明白。竞拍成交价三十亿,这才过去二十天,直接砍掉七亿,是不是有点过了?”

孙明哲笑了笑:“赵总监,这笔账很好算。”

他翻出一份评估报告,推到对方面前:“三家评估机构给出的平均估值,二十三亿九千万——也就是在云拓举牌之前,盛世的最终报价。盛世取了个整数,二十三亿,已经让了一步。至于成交价——那个价格是怎么来的,您心里比我清楚。云拓为了抢地,哄抬溢价,没道理让盛世承担。”

赵立楠脸色微变,还没来得及接话,铆钉男却突然抬高嗓门。

“不是,兄弟,你这话说得就不地道了。什么叫我们哄抬溢价?我们那价钱不都是被你们姓盛的……”

凌深侧目看了他一眼,眉头只是微微拧了一下,那个铆钉男便不作声了。虽然极不情愿,但也只是用舌尖顶了顶左腮,最终什么也没说,端起面前的水杯一饮而尽。

但那杯水是隔壁赵立楠的。

草包。

孙明哲:“这位是……”

“这位是刘闯,刘先生。”周律师另起话头,可见戴铆钉的家伙根本不是什么重要角色,“孙助理,价格可以再议。我们说说交易结构——股权收购。”

“全资交割。”

“孙助理,全资交割当然是最‘干净’的,但是坦白讲,这对盛世来说,弊大于利,实际上等同于把所有风险都堆到了盛世这一边。”周律师礼貌得近乎有些刻意,但同时逻辑清晰地辩驳,“临江地块体量巨大,同行、政府都在盯着看。如果保留一部分股权给云拓——风险共担、税务安全、政府那边也好交代。”

“风险共担,还是引狼入室?”

一直在旁缄默不言的盛以忱突然出声,声音不高,却重重地砸在了凌深身上。

凌深的手停在了协议上,指尖压着纸页的边缘,没有翻过去。

他抬眸对上盛以忱那双看向自己的眼睛。

幽深、审视,寒霜之下缚着烈焰。

两个人都没说话,办公室也没人敢说话。

一秒。两秒。三秒。

“云拓全额出资、以二十三亿土地作价入股,不参与经营、不派驻人员、不干预决策;项目回款优先返还盛世投资;签约前遗留问题由云拓全权负责;签约后,若有任何损害盛世利益的行为,盛世可无条件强制回购云拓剩余股权。”

凌深一席话出,会议室里脸色各异。

孙明哲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从业这么多年,跟进过无数地产项目并购、联合开发协议,从没见过让利到这种地步的合作方。

他们出钱,还把所有风险、责任、亏损扛在自己身上。

虽然盛以忱布下重重围猎,招招致命,但也不用连个拉扯都没有,就主动投降吧?

凌深是慈善家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长桌顶端。

但盛以忱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凌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半晌,他才开口:“孙助理。”

“在。”

“记下来。”

说完,协议一合,率先站起身来。

“外面雾大,大家路上开车小心。”

没有签字,没有再议。

在大家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他就已经走出了会议室。

剩下人等只得草草结束会议。

雾从地面漫上来,把灯柱的下半截吞进肚子里。

“去医院吧。”

刘闯的声音闷在车厢里。

他朝后视镜看了一眼——凌深靠在座椅里,闭着眼。那张脸白得跟车窗外的雾一样,嘴唇没有一点血色,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

“没事,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临江地块,刚拍下的那两天,凌深是高兴的,刘闯也跟着高兴。

不是为了钱,是因为那个地方——他们出生在那,成长在那,踩过碎玻璃,闻过尸臭,见过凌晨三点被抬走的邻居。

那个地方不叫家,是废墟。

但现在,这块地要变了。商场、学校、公园,光明正大的那种。而且不是别人来改——是他们,凌深和刘闯,这两个从窝棚里爬出来的人。

刘闯觉得自己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对的事。

但这桩事,对了。

可紧接着,盛以忱对他们开始了围追堵截。

税务查、资质查、资金渠道查,所有能动用的手段全部招呼过来。

刘闯急得嘴角起泡,凌深却什么都没说。

直到盛世放出收购消息,凌深开始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很快胃病就犯了。

开会前,凌深吞了两粒胃药。会开完,眼见着,胃更疼了。

刘闯,都憋了一肚子火,要不是凌深来之前摁着他反复说“别冲动”,他早就掀桌子了。

“那个姓盛的,真他妈的太烦人了。”刘闯一回想起盛以忱坐在长桌尽头,看人就像看抹布的那副嘴脸,火就往上蹿。

“阴阳怪气的,没见过比他还能招人厌的人。”

“他以前不这样。”凌深睁开眼,声音很轻。

“你也说是以前了。十年了,什么都会变,人心更是会变。”

凌深没有说话,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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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情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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