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三天后,孙明哲才明白盛以忱那句“那就让他只能卖给我”是什么意思。

原来,早在土拍会现场,盛以忱就已经祭出他围猎云拓置业的第一步。

盛以忱在明知对方是空壳公司,还依然一亿起跳,频繁举牌、强势追价,硬生生把竞拍节奏拉至白热化,将地块成交价顶到三十亿的天价。这个价格早已击穿行业利润红线,正规房企测算完建安、税费、资金成本后,无一家愿意接盘,直接帮云拓置业隔绝了所有业内同行买家,也让对方背负上沉重的资金枷锁。

孙明哲当时以为盛以忱是志在必得,急得手心全是汗。

但原来盛以忱的每一次举牌,都在计算同一个问题:云拓的底线在哪里?

答案很快浮出水面——云拓没有底线。

一个注册资本只有五百万的空壳公司,在举牌时从不犹豫、从不商量、从不打电话请示,就像一个没有痛觉的人。

这说明两件事:要么,他们用的不是自己的钱;要么,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自己开发。

盛以忱在把价格架到三十亿后,果断收手。

第一步,盛以忱就掐断了云拓的所有退出通道。

紧接着,盛以忱布下第二步——放大云拓置业先天死局的一着好棋。

盛以忱不动声色动用盛世深耕金融圈的人脉网络。

他没有直白封杀云拓置业——这般低劣的手段,盛以忱没兴趣染指。他只是隐晦示意,让各大银行与金融机构,对这家新晋空壳公司的资质谨慎审核。

而云拓置业,本就经不起任何推敲核查。

无地产开发资质、无行业过往业绩、无专业运营团队,再加上模糊不清的股权代持关系,任何一家金融机构的风控部门审阅材料后,都会毫不犹豫标注四字结论:建议回避。

正规融资渠道彻底封死,民间资本也不敢贸然入局。业内风声早已悄然传开,所有人都清楚,盛世紧盯临江地块,谁敢私自给云拓置业输血,便是公然站在盛以忱的对立面。

资本趋利,更惧强权。无人敢逆势而行。

同时,盛以忱安排人,适时启动合规程序的倒计时。

法务部整理了一份材料,直接递交给了规划和自然资源局——不是举报,是“咨询”。

咨询的内容很简单:临江地块的土地款缴纳截止日期是哪天?逾期未缴的处置流程是什么?土地闲置认定的启动条件是什么?

这些咨询在程序上完全合法,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守法企业的正常问询”。但这份问询函被抄送给了政府相关部门的每一个关键节点。

所有人都知道有人在盯着这块地。

所有人都知道,这块地如果出了问题,会有人第一时间跳出来问个明白。

云拓置业最大的问题,在于其本身并非地产行业企业。无开发资质、无工程团队、无供应链资源。

盛世无需大动干戈,就能牢牢卡死各项审批规划——它云拓哪怕再有钱,也动不了土。

无人接盘、无人融资、无人合作。

政府紧盯、行业观望、资本忌惮。

云拓置业就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四周的栅栏在一寸一寸地收紧。

而笼子的门,开在盛以忱手里。

一周期限一到,盛以忱授意孙明哲,对外放出盛世的收购意向。

这是整盘棋局的最后一步,也是最狠的一步。

他没有堵死对方所有的路,而是留了一条——对方选也得选、不选也得选的路。

前提是,云拓的实际控制人必须出面。

不出面,一切免谈。

而如果云拓选择不出面——

盛以忱甚至不需要做任何事,他只需要等。

等三十天土地款缴纳期限到期,云拓付不出钱,保证金被没收,竞得资格被取消。

等一年后土地闲置认定启动,政府征收闲置费。

等两年后土地被政府无偿收回。

到那个时候,他只需要参加下一场拍卖会,以一个更低的价格,把这块地重新拿回来。

而云拓背后的那个人,将血本无归。

棋局缜密,步步为营。

可计划稳步推进至今,一周时间悄然流逝,云拓置业那边依旧死寂一片,没有任何接洽动静。

孙明哲看着迟迟没有进展的进度表,心底泛起焦灼。

授信延期在即,如果对方死咬着地不放,盛世就会陷入绝境。

“那我们现在——”

“等。”盛以忱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向窗外那片窝棚。

盛世耗不起,云拓一样拖不起。

现在的云拓,如同一个不会游泳的人,跳进了深水区。

脚下无根基,周身无依仗,再怎么扑腾,区别也不过是水花大小。

继续死撑,云拓的结局只有一种可能性。

盛以忱算定,时机一到,它必然会浮出水面。到时候他只需要在对方最需要氧气的时候,递上一根不那么漂亮的呼吸管。

孙明哲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回过头来。

“老板,万一……对方宁愿亏钱也不出来呢?”

他缓缓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到落地窗前。

晨光澄澈,穿透玻璃落在他冷峻的侧脸上,勾勒出冷硬利落的下颌线。远处南岸的棚户区在晨光里渐渐褪去薄雾,轮廓清晰分明。

“那他就不配做我的对手。”

第十三天。

孙明哲直接推门而入,甚至都忘了敲门,手里攥着手机,语气激动:“老板,云拓那边来电话了。”

盛以忱正在看财务部送来的现金流报表,闻言勾了勾唇角。

会谈安排在了第二天下午,盛世最大的会议室里。这间会议室正巧位于盛以忱的办公室楼下,视角相同,江景一览无遗。

白日里,那片蜷缩在角落的窝棚,即便在阳光明朗的日子也总是不甚分明。

而今天的天气并不好,雾蒙蒙的,像是有人在天际间罩了一层薄纱。

盛以忱站在窗前,瞧着窗外那片如同水墨画般似有若无的雾气。

窝棚隐在雾里,看不真切,只剩一片模糊的、低伏的轮廓,像旧照片上褪了色的背景。

会议室的玻璃门被轻轻敲响。

“老板,云拓的人到了。”

盛以忱从落地窗前转过身。

两个中年男人走进来,一个戴无框眼镜拎公文包,一个深色双排扣西装。走到门口,两人不约而同侧身、抬手、欠身。

盛以忱心下一笑。

一个财务,一个法务。

且盛世楼下停车场才认识。

二人上前,热情伸出手,自我介绍时,门口出现了此行的第三个人。

平头板寸,一身黑色西装剪裁合体,面料考究,袖扣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只是右耳戴着与这一身行头极不相称的夸张耳钉,眉目间隐隐地藏着戾气。

哪里临时拼凑的草台班子?

嘲弄之余,心底也生出疑惑。

敢在土拍场上动辄亿级跳价,豪掷30亿逼他出局的人,手下总该有一套配合默契、层级分明的班底吧?

原计划,盛以忱给这场谈判预留了三个小时的时间。

不过眼下,盛以忱抬手看了眼腕表——四十分钟吧。

就在此时,他听见那人偏过头,对着身后问了一句:“你胃好点了没?”

盛以忱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

哦?坐镇后方的大人物来了。

他倒要看看,土拍场上财势滔天、杀伐凌厉,既能将自身藏匿得无痕无迹,又能在他围困多日之下耐心蛰伏,究竟是何方神圣。

盛以忱还没听见回答,便瞧着那人从身后走了出来。

猝不及防,瞳孔猛然收缩——

凌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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