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忽然晴朗的像回光返照。
除了和陆时深的进展,更令林晚星喜出望外的是,她切切实实摸到了场记的门边。
虽然只是类似学徒的角色,但她很喜欢,与之前冲动之下填报的表演志愿相比,场记那种忙碌充实又极具成就感的工作更让她着迷。
或许得益于这次暴雨场地修复的表现,剧组的现在的场记楠姐找到她,抢进度的日子,全场的镜头她一个人盯不过来。
她的位置逐渐固定下来,离导演很近,虽然她心里对于导演总有不安,好在每天只要夹板捧在手里,便也心无旁骛。
在场地的时候她依旧尽可能地绕着陆时深走,渐渐地就习惯了这样的动线。包括每天收工后,要把他哄很久。
这种见不得光又危险的感觉,像一种戒不掉的痒。
这天剧情临时调整,加了一场原剧本里没有的戏。编剧和导演斟酌出两版,定不下来,要听两位主演的意见。楠姐带着她旁听,几个人围在休息区的露营桌前。
林晚星捧着场记单,坐在圈子外侧。
正午的日光微微倾斜。陆时深专注地和导演讨论着剧情——他每接一个角色,开机前都会自己写一本人物小传,对角色的理解深度,导演一向认可。此刻,他正拿着新增的几页纸,讲这个角色在这场戏里的动机。
人在认真的时候是会发光的。
诸如此刻。
冷白的皮肤像某种瓷器的釉质。高挺的眉骨在眼窝处投下一层阴影,睫毛带一点不属于男性的微翘——这是常常在他们接吻时,弄得她皮肤泛痒的罪魁祸首。
大约说了有十多分钟,林晚星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看着他出神。
陆时深的阐述告一段落。
极其自然地拿起桌上的那瓶矿泉水。
仰头饮水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
林晚星不敢再看了,脸已经泛上热意。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他喝的是她的那瓶水。导演们的交谈还在继续,她低着头看着场记单,假装忙碌。
剧组每天都会准备好几箱矿泉水供大家在现场饮用。因为是一模一样的瓶子,容易拿错,所以大家会在自己的水平上写上一个标记。
而她的水,总是在瓶身处画着一颗星星。
终于,漫长的剧情讨论时间结束了。导演、编剧、动作指导往拍摄区走,就在所有人转身的瞬间,她的手指被人握住。
她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抽手,没抽动。
她慌乱的看了陆时深一眼。他眼底的笑带着一丝得意,好像很满意她现在的慌乱的样子。
手被松开。
她看了一眼那瓶画着星星的水,低着头越过他身侧,迅速把瓶子捞进怀里,逃也似的离开了这块是非之地。
似是被她的脚风带了一下。路过沈棠的时候她余光捕捉到了目光。
手机叮了一声。
【月亮】:怪不得今天的水有点甜。
【星星】:。。。你赔我小甜水。
【月亮】:好。
下午开工,她放背包的那套桌椅上,多了一瓶橘子汽水。瓶身上画着一颗六芒星。
林晚星心里泛起一层回甘,味蕾似乎已经提前捕捉到了橘子汽水的味道。
刚拿到手里,手机叮了一声。
【月亮】:我画的六芒星好看吗?
【星星】:很好看。
【星星】:和你一样好看。
那头安静了几秒。
【月亮】:截图了。
【星星】:??这也要截图?
【月亮】:嗯。举证。
【月亮】:省得你以后不认。
这天不能再聊了,严重影响心率。如果因此晕厥,不知道算不算工伤。
自从那瓶水之后,陆时深像触发了某种乐趣,总在片场趁着没人注意对她发起偷袭——或是抓一下她的手,或是揉一把她的脸,或是贴在她耳边说一句废话。每一次都搞得她心惊肉跳。
一开始,她还会在晚上两人腻在房间里的时候生气,表明立场。奈何她实在没什么骨气,每次刚刚支棱起来,两个回合内就迅速溃败。
陆时深似乎也觉得老这样驳她面子不好,会在深夜带她去拍摄区周围看星星,或者,去稍远的镇子上教她骑马。
骑马这天,她兴奋了一路。陆时深开车,她坐在副驾刷各种教学视频——腿要夹住马肚子,收紧放松控制速度,等等。
陆时深撇了一眼她的手机。
"不用看这种网课,我教你,绰绰有余。"
"我在运动上没有慧根,得勤来补拙。"
他似是思索了片刻。
"确实,四体不勤。每次亲的时候都得把你箍住。"
林晚星两眼一黑,那是她的问题吗!谁缺氧了不晕!
“陆老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哪样?”
“张口就来。”
“可能是你触发了我的底层代码。”
"你这层代码,何维哥他们知道吗?"
"他为什么要知道。"
正说着,某个禁不住念叨的人就来电话了。
车载蓝牙自动接通,陆时深按下方向盘上的接听键。
“陆哥!你去哪了!”
“你最好有事。”
"和嫂子出去了?我就说!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
林晚星听到"嫂子"两个字,眼珠子迅速瞟了陆时深一眼,脖子都不敢乱转。
"……所以,你打电话是干嘛?"
听得出,他心情很好。
"新合同发你手机上了。人设调整,品牌方需要我们配合重拍两支广告,无偿。"
“好,方案对过了吗?”
"今晚能出来。他们知道你在新疆,环境很符合这一季的调性,会在你们拍摄区附近找地方,到时候核对具体方案再跟你商讨。"
“嗯,我们配合。”
“配合配合,为”
何维话没说完,陆时深突兀的咳嗽了两声。
“在开车,挂了。”
然后迅速结束了通话。
"你过几天要出组吗?"刚才的信息她听懂了。人设调整,广告重拍。
怎么突然调整人设呢?
“嗯,可能不方便带你,无聊的话我让阿宽带你去附近转转。”
“不用,总出组也不好,导演该看完不顺眼了。你去忙,我正好可以好好补觉。”
“我怎么听着,你已经嫌我烦了?”
他握着方向盘,分出神,略带委屈地看了她一眼。像小时候同学外出旅游、临时寄养在她家的大狗,就是这种神态。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让你不用担心我,我还有很多事想弄呢。”
一只大手落在她头顶,揉了揉。
“我知道。”
他们去的地方是一个牧场,地势平坦。
正是水草丰沛的季节,马儿都低着头啃食草叶,咀嚼的声音很是解压。这儿的马不怎么怕人,人靠近了也不躲。不远处用白色篱笆围出一块,里面几匹套着马鞍的马,几个当地牧民坐在篱笆上,悠闲自在。
他们把车停在离马群较远的位置。下车时,陆时深裹了裹她的外套,顺势牵起她的手,往篱笆处走。
"你什么时候学的骑马?"
他总是迁就着她的步子,所以她可以在不算平摊的路面上东张西望。
“第一次进组的时候。”他收紧了抓着她的那只手,怕她一不留神在哪个坑里崴一下。“你第一部戏我记得是个校园剧,没有骑马的部分呀。”
“对,只是周末的时候和组里的几个演员约着一起去学,入了这行,总会需要的。”
"所以学习好的人,都卷,对吗?"
“谁给你说我学习好。”他有点好笑的看着她。
“百度百科。”
他鼻音里落出一层笑。
"或许只有你、粉丝,或者同行,才会觉得我学习好。"
察觉到他语气里那一丝失落,林晚星两步加快,绕到他面前。
"你就是很优秀啊。学习很优秀,拍戏很优秀,唱歌很好听,骑马、武打,都很优秀。"
她可能自己不知道,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泛着星光。
"我很荣幸,能得到林晚星女士这么高的评价。"
"所以,谁会觉得你不好呢?是——"她犹豫了一下,"是你爸爸妈妈吗?"
这段时间接触下来,她从未听他提起过父母,也没见过他和家里通过话。
他换了一只手牵她,继续往篱笆的方向走。
"我爸爸妈妈很早就离婚了。百度百科上,应该也能查到。"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只是把牵在一起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似乎这样,就能传递些能量给他。
"我妈妈是教师,在老家中学常年带重点班,见过太多太多的好学生。重点班是按年级排名滚动制的,每次考完试都重新分班。我一开始也在里面。"
"后来,他们离婚,我从重点班掉出来了。再后来,我爸再婚,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渐渐地,他就淡出了我的生活。所以后来,我开始住校。"
"一开始不适应。但后来不知怎么了,就离不开这种一群人总是聚在一起的环境了。虽然,很多时候,他们的交谈我并不参与。"
"那你妈妈,一定是很好的老师。"她仰着头看他,很认真地说,"因为你很好。她一定很用心地教你。不只是学问,还有为人处世,和内心自洽。"
他愣了一瞬,随后露出一个笑,像这天的阳光一样,柔和,温暖。
这样光怪陆离、充满诱惑、是非难辨的圈子,能做到自洽,是极难的。
篱笆圈出的马场不算大,对林晚星这个小白来说倒是足够用了。陆时深先和牧民聊了一会儿,然后自己牵着一匹枣红色的马,朝她走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黑色冲锋衣,黑色工装裤,衬着冷白的肤色。修长的身形,手里牵着缰绳,威风凛凛的骏马乖乖跟在他身后。
这个画面,视觉冲击极大。林晚星拿起手机,拍下一张照片。
她的骑士,正朝她走来。
"摸摸它吗?"
马在她身前站定,潇洒地摇了摇头,漂亮的鬃毛随风扬起。
林晚星摸上它的面颊。高大的骏马仰起头,打了个响鼻,吓得她连忙倒退几步——腰被一只大手托住,才没一屁股坐到地上。
"乖,别吓唬她。"
她站稳,那只手迅速撤离,转而在马的面门上安抚似的摸了摸。
"牧民大哥帮忙挑的,最温顺的一匹。你别怕,先摸摸它。它要是觉得你怕它,可能会反过来吓唬你。"
"所以它肯被你牵着走,是因为它有点怕你?"
"是它知道,我并不怕它。"
林晚星从包里翻出出门时准备的胡萝卜,摊在手心。大马对这个投喂很是满意,垂下它骄傲的头,在她手里啃食。
她一手举着萝卜,一手顺着它的脖颈。
"吃了我的萝卜,就不能再欺负我咯。"
很快,一整根胡萝卜被啃光。她抱着它的头,脸凑上去闻了闻。
臭臭的。
"背我走一段,好吗?你是最乖的小宝吗?"
"真是乖宝宝。"
一番诚挚的沟通后,她看向陆时深。
他正浅笑着看着她。
“我有点嫉妒它了。”
“为什么?”
“你哄它的时候比哄我用心多了。”似乎料定了她不知道要怎么接这句话,陆时深也没有等她下文的意思,牵过她的手抓在马鞍上。“自己上去能坐稳吗?”
她哪里是不用心,根本就是每次对上陆时深热烈的眼神,她就大脑宕机,手足无措。
林晚星努力让注意力集中在骑马这件事上,虽然套着马鞍,但心理还是有些犯怵。
她点了点头,准备先尝试一下。
陆时深托着她爬上马背。上去的姿势,实在称不上美观。
"脚踩到这里,踩实。"他把马镫套在她脚上,"手,抓着这里。"
林晚星像抓着救命稻草,死死攥着马鞍上一个不能算扶手的位置。
"准备好了吗?"
她点头。陆时深才牵着马,缓慢地走了起来。
得益于身形娇小,她的平衡力还算拿得出手,坐在马背上,还能分出神瞭望这片草场。
他牵着马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
在篱笆里走完一圈,她觉得已经适应了马儿走路时晃动的节奏。
"能不能让它跑起来?"
她从马背上俯下身,问他。
"可以。但是,我要坐在你后面。"他仰面看她。
"好,我骑马载你。"
他略显无奈地笑了一下,一手抓住马鞍,只一下就跃上了马背。林晚星被那个力道带得狠狠一晃,吓出一声惊呼。
还没回过神,一只大手已经紧紧箍上她的腰腹,把她固定在一个坚硬的怀抱里。她的手不知在哪个瞬间,已经攀上了他的手臂。
"不是你说要载我?怎么抓这么紧?"
"新手,实习,女司机,buff叠满。"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准备好了吗?"
腰上的力道再次收紧。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好了,走吧。"
缰绳在她眼前晃了一下,身下的马开始慢跑,带起的风在皮肤上擦出鲜明的触感。
"这里的人,幸福指数一定很高。"林晚星总结道。
她不是一个物欲很高的人。可在这身不由己的洪流里,总被裹挟着往前走。她的父母是控制欲偏高的那种人,自从报志愿后全力脱钩——她必须有一场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才能证明当初的选择。
"那以后,我们可以在这边小住。"
"可以吗?那不是归园田居了。"
"为什么不行?"
你会和我一起吗?
这个疑问,她最终没有问出口。
"没什么。因为很远。"
"不远。我们可以租一辆房车,漫无目的地开,喜欢哪里,就在哪里停下来。"
"听上去很不思进取。但是,我喜欢。"
他们一直漫无目的地在草场里时快时慢地溜达,好像自己也成了一匹无拘无束的马,没有世俗的条条框框,也没有身份差距。
目光所及之处,皆平等。
爱也平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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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自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