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林晚星被晃得有点昏昏欲睡。虽然陆时深一直在讲,可讲得久了,就像老师上课,眼皮子愈发地沉。
就在她快要彻底歇菜的时候,眼前豁然开朗。
公路自在地往山涧和云杉林里铺开,前方是一大片草甸,再远处,是毫无遮挡的雪山。
林晚星不由得坐直,哇了一声。
陆时深倒是很淡定。
她赶紧拿出手机,隔着车玻璃拍了几张照片。然后,下意识地点开了陈景的微信。
【山高水长】
【已落地】
【好】
已经是两周多前的消息了。
手指顿在屏幕上,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把这张照片发过去。
自从陈景退回到哥哥的位置上,林晚星突然就不知道如何自处了。她心里给每个人都画好了边界,唯独与陈景的这条,她摸不准了。
察觉到旁边突然安静下来。
“怎么了?”陆时深偏头看了她一眼。
林晚星静了一会儿,在想怎么给他讲。他也不催,只是放慢了一些车速。
“我好像,弄丢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陆时深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说的应该是陈景。
以前她和他天天发消息,几个固定的时间段,手机总不离手。最近那些时间点,她看手机的次数,明显少了。
“只要有心,人和人是不会走散的。”他沿着弯道打着方向,眼神始终望着前方,“有些距离可能并不存在,只是当下迷茫而已。”
林晚星脑子转了半天,似懂非懂。
“我好像有点听不懂人话。”
他浅笑了一声。
“自己给自己设防太过,才会觉得错过了很多。”
似是被他说中,林晚星呆望着眼前的雪山、草甸,心里生出一种柳暗花明之感。
但她还是熄灭了屏幕,没有发出那一条消息。
陆时深放慢着车速,余光一直留心着她的动作。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下,像一只撞在笼壁上的困兽。有一瞬间,他觉得那或许就是他未来的结局。
车子在草甸正中停下时,六点十分。如期抵达。
前车的三位已经下来摆弄相机和三脚架了。
陆时深把车停在他们后头一些的位置,主路旁边一小段沙地上。
“到了。”
他解着安全带,平静地看着旁边的林晚星女士往头上盖了一顶花盆倒扣似的白色针织渔夫帽。雪白的颜色,压住半张脸。
他不咸不淡地“哟”了一声。
“换帽子了?”
帽檐压着眉眼,她得仰着脖子才能看到他的表情——似笑非笑。
看她仰着头,从帽檐缝里看他。就这个角度,以他的身高,吻下去,刚刚好。
“我……觉得这个帽子拍照好看。”
前一天陆时深嘲笑她包袱重,可不把脸盖着点,她又心虚得不行。
“嗯,好看。”他淡淡道,“分不清谁是谁。”
调侃完这一句,他就下车了。
阿宽已经在公路对面稍远的空地上支好了三脚架,举着长焦镜头准备往上安。
“你看得见路吗?”
陆时深和林晚星并排站在公路这一边。以他的身高角度,已经完全看不见她的脸。
“可以啊,能看见路。”她说着,还抬脚晃了晃脚丫子。
视线里,一只手伸了进来,捉住她的小臂,牵着她往马路对面走。
“过马路。”
她定定地看着那只手。指骨清晰,在她小臂上刚好握满一圈。
很有安全感。
这个时间段公路上没什么车,只有偶尔出来吃草的牦牛路过,尾巴一甩一甩,连眼皮都懒得抬。
到了马路对面的空地上,林晚星忽然听见汽车驶来的轰鸣声,如梦初醒,飞快地把手臂从陆时深手里抽了出来,退开一步远。
等车驶远了,她才继续往前走。帽檐压着,视线里只有前面一小方草地。她加快步子想跟上陆时深,没两步却正正撞在一个硬邦邦的胸膛上。
“跟我出来,就这么害怕?”
听不出喜怒。
按她站着的时间算,陆时深应该已经走出去好远了。她帽子撞歪了,两只手把帽子扶正。
“不是的。要是被拍到,网上那些人肯定要胡说的。”林晚星退了半步,看着他的鞋尖,“我不想给你惹麻烦。”
“你怎么就知道,他们是胡说的?”
林晚星觉得,陆时深抓重点的方式很奇怪。胡不胡说的重要吗?宣传口的沈总隔三差五就在大群里发宣发策划,他和沈棠的互动素材紧跟时事,几个亿的投资压在这部剧上。这时候要是因为她扯出什么风言风语,她以后就别想在这行混了。
“……我的意思是,现在还是不要被拍到什么的好。”
她始终看着帽檐下那一小方草地,不知道陆时深此刻是什么表情,手指抠着背包肩带,略显不安。
空气静了一瞬。
他的手指伸到帽檐下,把挡着视线的帽檐卷了上去。
视线豁然开朗。她清晰地看见了陆时深的脸——没有喜怒,和他平时在镜头前的神态如出一辙。
“你从不是我的麻烦。”
不等她反应,他转身走了。
语气里并没有什么异常。可她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有些落寞。
她定了定神,快步追上去,与小分队汇合。
眼前的阿尔泰山巍峨耸立,山巅上冰川覆着白雪,据说已有上千年。
日光一点一点漫下来。起先只是山尖一丝金边,而后像被点着了,顺着雪线往下淌,淌成整片金灿灿的光影。千年的冰雪舍了身,燃着烈火般的光,热烈的回应着它的太阳神。
林晚星手里捧着大熊递过来的一杯热水,手掌被水温烫得有些发木,眼睛寸步不离地守着眼前这片壮丽。
耳畔传来何维夸张的赞叹和快门的声音。
“合影合影!快快快!”
阿宽调着相机延迟,几个人迅速聚在一起。林晚星和陆时深被挤在正中,手臂紧贴着彼此。
咔嚓了好几声。
“我看看我看看。”何维冲到相机跟前查看成果,“大熊你闭眼了!怎么把我拍得这么丑!你技术行不行?”
“人丑,不是相机的问题。”
“我丑?你有没有一点审美!别逼我攻击你的国字脸!”
“怎么这么说阿宽,我儿向来方正。”
大熊、何维、阿宽扒着相机,七嘴八舌地互相嫌弃。
林晚星拿着手机,自己对着金山拍,试了好几张都不满意。
“曝光设置得太高了。”
陆时深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两只手臂从她身体两侧环上来,托着她的手,调整参数。
林晚星感觉自己被他宽大的身形整个围住,紧张得僵直了身子,注意力根本无法放在手机上。如果不是隔着帽子,此刻他的下巴,应该就贴在她头发上。
如此危险的距离。
“曝光调低一些,镜头往下压……”陆时深依旧沉稳自如地调着,拍下几张照片。
后面还有三位哥在。林晚星挪了挪身子,试图拉开距离。
陆时深松开她的手,放出一条生路。
她转头,帽檐从他耳廓上蹭了过去。
此刻的日光正从他侧后方照过来,映着他优越的五官。她只看了一眼。
很长的一眼。
长到两双同样瑰丽的明眸相互映着,再无旁骛。
折上去的帽檐忽然耷拉下来,挡住了视线。她的目光落在他唇上——形状很好看,略薄,唇纹疏浅。
那唇,似是在靠近。
咔嚓。
快门落下的声音。林晚星一个激灵,这才发现自己还在陆时深的臂弯里。
和她惊慌的不同,他倒是很沉稳。
“那个..调焦。”
相机旁的三个人察觉到视线,立刻看天的看天,看地的看地,望远方的望远方。
林晚星拢了拢毛衣。假装专注的研究地面。
陆时深干咳了一声。
“给我重拍!”何维跳脚,“连我一半的颜值都没拍出来!”
“要不你去整一个?咱的男三不就是。这年头,还有花钱解决不了的事?”阿宽慢悠悠道。
“滚!”
几个人吵吵闹闹,又拍了好多照片。有合影,有单人,也有林晚星和陆时深两个人的。
公路上的车渐渐多了起来。
他们顺着山脉下的公路继续往前开。
沿途路过几户人家,门口用木头扎着篱笆。大狗趴在院门口,有车路过的时候,懒洋洋地掀一下眼皮。再往前,草甸上散着几顶白毡房,牛羊低头吃草,像撒在山坡上的一把芝麻。
他们绕着山开了好远的路,在半山腰上找了块背风的空地,煮起了自嗨锅。
林晚星一吃饭就很废纸,特别是辣的。
自嗨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到点了!”何维掐着表等,一到时间马上伸手掀盖子,被热气嘘了一下,赶忙收回爪子。
“哟,你怕烫?”阿宽瞥他一眼,“老话怎么说来着,什么不怕开水烫?”
“你滚!你怎么不掀?”
“我又不馋。”
林晚星之前和阿宽交集不多,总觉得他神神秘秘的,每每到了片场就不知道哪儿去了,统共说不上几句话。今天才发现,这人嘴最毒。
“小心烫。”陆时深把她的自嗨锅盖子掀开,插好筷子,又在她手边放了包无香抽纸。
“谢谢陆老师。”
“这又不是在组里,还叫老师。”陆时深似乎对她的称呼有些不满。
“就是。”何维不知死活地凑过来,“叫什么老师,叫老陆——实在不行,老六也行。”
“吃你的。”陆时深照头就是一巴掌。
“该。”阿宽说。
饭后,大熊拿出提前备好的袋子,把垃圾扎得严严实实,码进后备箱。
人一吃饱了就犯困。大熊、阿宽、何维都回车里打盹去了。
“你也上车睡会儿吧。”陆时深看着她,“起这么早,不困吗?”
在车里睡吗?和那天一样?
虽然这段时间,两人的关系近了很多,但毕竟……
“我想去周围走走。”
“我陪你。”
“不用,你去睡吧。”
“我也想看看风景。”
这荒郊野岭的,要是走丢了,可真不好找。他哪敢让她一个人瞎溜达。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山上的小路往上走。陆时深怕她脚还没好利索,一直不由分说地握着她的手臂,给她当拐。
“累不累?歇会儿?”
感觉到手里那条胳膊似乎有些吃力,他顿住步子。
“好。”林晚星站定,缓了几口气“我们一会儿回去吧。走不动了,这小路好像总也没有尽头。”
“你要还想去前面看看,我就拉着你一直走。挺好的。”
这话里有话的,她不知道怎么接。
“不想了,这一段已经很好看了。”
陆时深若有所思。过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等两人回到车边,阿宽和大熊正靠在车上喝水。
“陆哥没睡会儿?”
“睡不着。”他松开握了一路的那截纤细手臂,“何维还没起?”
“他又不开车,起不起的,有什么用。”阿宽语气里带着嫌弃。
“走吧,该返程了。”阿宽绕到主驾驶。
“我给你开车吧陆哥。你休息会儿。”大熊看陆时深开了一天的车,担心他累着。
“不用,你陪着阿宽吧。何维睡得指望不上。”
“那你累了就和我换。”
“好。”
说罢,他领着林晚星上了车。
太阳逐渐偏西,山道被照得发白。前车扬起细细的尘土,在光里浮浮沉沉。
林晚星很靠后的坐着,观察着陆时深的表情,总觉得他和早上出门时不太一样,像遇到了什么难事。
“困了就睡,到了我喊你。”他语气温温的。
“不困”她小声嘟囔“我睡觉姿势不好看。”
他笑:“又不是没见过。”
她噎住,把脸转向窗外, “但是你开车,我睡觉,会有负罪感。”
“是我自愿,你不需要有负担。”那种自然的语气,好像本该如此。
路上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风景,陆时深时不时看她一眼,眼里难藏温柔。
晚上八点多,一行人才到了镇上。说是镇,不过临街一排土墙平房,葡萄架从院墙里翻出来,藤蔓上挂着将熟的绿珠子,在暮色里一嘟噜一嘟噜地垂着。
何维挑的馆子,招牌白底红字,写着一行弯弯曲曲的民族文字。
“前两天新进组的阿城推荐的。”何维掀开门帘,“拌面一绝。”
门帘一掀,馕坑的热气混着孜然和羊油的香,扑了满脸。
店面不大,是从主屋延出来的,够摆三四张长条桌,收拾的也干净。老板娘系着围裙迎出来,嗓门跟炉火一样旺。
陆时深看了一眼单薄的菜单:“过油肉拌面,五份。烤包子,十个。再要个果仁酸奶。”
何维眉毛刚挑起来,桌下就挨了一脚。
茶水先上来。老板娘拎着铜壶挨桌斟茶,目光在林晚星和陆时深身上打了个来回。
“你们小两口,”她笑出一口白牙,“打哪儿来耍?”
林晚星茶刚送到嘴里,闻言差点呛住:“不、不是——”
两个字,还没有一碗茶的声音大。
“不是什么?”老板娘把烤包子往桌上一放,眼皮一撩,“哦,还没结婚呐。”
林晚星赶忙摇手,老板当她是害羞,把陆时深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点点头:“满般配的。”
桌上静了一瞬。
林晚星怯怯的给陆时深递了个眼神,等着他解释。
身边的人慢条斯理地烫着碗,把涮好的那只推到她面前,只和老板娘说了声谢谢。
坐在桌对面的三位哥聚在一坨肩并肩的,眼神亮晶晶的透着贼光。
林晚星皱着眉在三人脸上抹了一遍,默默低头喝着热茶。
餐馆只有一个灶眼,面上的很慢,等吃完天已经擦黑了。
一行人继续往回赶路。车灯劈开两道光柱,草甸、毡房、雪山,一样一样退进夜里。
林晚星一上车就若有所思的,老板娘那句“你们小两口”,在耳朵里一遍一遍地过。她拿余光去瞟驾驶座上的人——人家握着方向盘,神色如常,好像那一桌的尴尬,只烫着她一个人。
“在想什么。”
“没什么。”
“老板娘那句话?”
原来他知道!或者注意到这句话不合适。她手指抠着安全带,半天没出声。
“没有,反正也不认识你,误会就会误了。”
“误会什么了。”
“误会我们……的关系。”
“嗯。”他应了一声,带着点笑意。
车里静了一会儿。
“今天拍的照片,”他忽然又开口,“发给陈医生了?”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
“……没有。”
“以前不是很有分享欲。”他看着前面的路,“食堂出个新菜,都要发。”
她偏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你的海拔,我只需要稍微低头。”他顿了顿,“也不是有意要看的。”
“你眼神还怪好的。”
说完她突然想到她的置顶聊天!是月亮!那他是不是也看见了?!
“你,你没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吧。”
陆时深不解,看了她一眼“比如?”
看他神情,应该是没看到。
“没什么。”
前方一个弯道。他打着方向,不紧不慢,心里斟酌着怎么问出口。
“你和陈医生,吵架了?”他其实心里清楚。
她看着窗外,声音很低,“没吵架。就是,突然不知道怎么相处了。感觉耽误了他很久。”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些话,她本来不打算说给任何人听。
他看着前面的路,思量了一会。
“你是指他爱你这件事?”
林晚星猛的回头诧异的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他给你说了?”
“很明显啊。”他可是我的情敌。
“怎么明显了?”
林晚星不解,他们小时候,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相处的。怎么突然就变味了。
“细节。下意识的偏爱和惦记。可能你们相处的时间太久,所以那些细节成了习惯,没有被你注意到。”
林晚星怔了怔,她好像真的从从未注意过这些。
车厢里静了很久。
“你说的对。看来我确实耽误他很久。”
“这不叫耽误,爱不该被权衡利弊。”他说的很认真,带着自述的口吻。“情出自愿,不谈亏欠。”
后来,她的呼吸声渐渐匀。他偏头看了一眼,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他把空调风量调小,车速放慢。
前车的尾灯在山路尽头忽隐忽现。
他心里清楚,她给自己画了圈,自己固执的守在圈里。硬闯不得,越推越紧。
所以他就守在圈外,一寸一寸地引。引她多说一句话,多走一步路,多记住他一点点。
直到她肯自己走出来。
他想起她说,这条路好像总也没有尽头。
那挺好。
陈景用了十几年,换来一句山高水长。
他不要山高水长。
他就想让这条路,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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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