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走后,林晚星在床沿上坐了很久。
她一直自认不是个迟钝的人。谁讨厌她,谁喜爱她,自认都看得出来。
可陈景把那份心思藏了那么多年,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她竟一点都没察觉。
那陆时深呢?
念头刚冒头,就被她按了回去。
她胡乱揉了把脸,看了眼时间,起身去洗澡。一会儿还要去场地报到。
总得忙起来,才不会乱想。
只是林晚星明显觉得,剧组的气氛有些不太对劲。似乎总有人在看她,可是当她回头去寻时,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
通常迁场后的几天戏份不重,多是服化道、器材、后勤的活儿。她脚伤歇了些日子,已经很久没去沈棠那边正经报到了。
虽然陆时深说后面会把她调过去,可林晚星还是想把沈棠那边的工作梳理顺,交接好了再体面的离开。
只是这天沈棠全天都不怎么在现场,她们只在服装间门口打了个照面。
她唤了声沈老师,她也只是点头示意,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那神情说不上冷,也谈不上热,倒像是第一次见面,看不出这几个月共过事。
她按部就班的把原来负责的那一块工作梳理清楚。
一直到下午,她才看见乔安妮心事重重的出现在化妆间门口。
“安妮姐”林晚星看见她就从小板凳上站起来。
“嗯,伤养好了?”乔安妮看见她又恢复了往日的神态。
“都好了。”林晚星扣着衣角,犹豫要不要把调组的事告诉她,毕竟陆时深目前也只是口头告知,并没有什么实际的发文。“我把之前沈老师涉及的服化分类好了,清单做了打印版。”
她还想给她讲这个清单编号怎么查,乔安妮突然打断她,用一种疏远的语气。
“我知道了,你理清楚留放那。我还忙着。”说完就走了。
林晚星在原地愣了愣。
怎么感觉今天气氛怪怪的。是她太久没有正经上班了吗?
正巧,小周从她眼前路过,怀里抱着一块老大的补光板。
看见林晚星,小周眼睛一亮,悄咪咪凑过来,拉着她站到服化间的柜子角落里,用补光板的背面把两个人挡严实
“林姐,你没事吧?”
小周满脸关切。
林晚星轻轻地笑了下:"没事。那天谢谢你在路上一直给我发路况。"
"你不知道,可吓死我了。"小周眼睛贼溜溜地转了一圈,确定周围没别人,才压低声音,"我那天刚下车还没站稳呢,陆老师就冲过来了,问我你人呢。"
小周声情并茂,把那天的事讲了一遍:陆时深当时的脸色,怎么问的话,怎么义无反顾的冲上车,独自一个人把车开进了风沙里。
林晚星有点怀疑他添油加醋,可心脏还是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好像昨夜陆时深找到她时将她紧紧压在怀里的力道还束缚着她的心跳。
“林姐?姐?”小周讲得投入,一抬头发现她眼神失了焦,伸手戳了戳她,"你和陆老师,是不是以前合作过啊?"
"……没有,第一次。"
"那他好像很关心你。"小周拖长了音,"组里都在说。"
林晚星喉咙一紧:"说什么?"
"也没说什么。"小周嘿嘿一笑,"就是好奇呗。一个组待着,低头不见抬头见,不好当面问,可私底下,都在猜陆老师对你是不是有点不一样。"
"他对身边的人都很好的。"林晚星说,"你看何维他们几个就知道了。"
"哦。"小周半信半疑,"真好,我也想要这样的老板。"她扛起补光板,又想起什么,"对了,他那天跑出去的时候,导演挺生气的。你最近见着导演,绕着点走。我忙去啦。"
"我会的。谢谢你,小周。"
她挤出一个笑。那番说辞糊弄小周还行,但糊弄不了她自己。
一直到晚上,她都在回忆小周的那番话。陆时深对她,即便有不一样,又如何呢,连陈景都看的出来,想和陆时深有个什么结果,要有多难。
她一头扎在枕头里,狠狠的搓了搓脑袋。
反正她也没准备和陆时深有个什么结果的,想那么多干嘛。
走到哪算哪,珍惜当下。
她摸出手机,想看看最近的热搜。那条关于《三十长生》剧组男女主关系的帖子,热度已经淡下去了,不主动搜,已经查不到了。陆时深的超话里也找不到谣言的痕迹,干净得反常,仿佛被刻意清理过。
这段时间林晚星偶尔会忍不住翻开看看,热度一直起起伏伏的,每每刚淡下去的时候就会蹦出来新的爆料或者视频号胡诌,有好几次她都怀疑说的是她,可这次到像是真的平息了。
随着那一场铺天盖地的风暴退散,一切都在变好。
她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退出微博,长按,卸载。
入行第一天她就跟自己说过,不能看这些。信息时代人人都在作茧自缚,只能刷到自己视角中认为对的内容,而不是真相。别人的嘴、别人的看法她管不了。
管好自己的事,就够了。
次日一大早,林晚星的微信被拉进了一个群。
群名【收工倒计时】。
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半天。群里五个人:陆时深、何维、大熊、阿宽,加她。这名字非常不符合陆时深的气质,多半是何维起的。
何维:欢迎小林同学(撒花)
大熊:(倒霉熊热烈欢迎)
阿宽:(鼓掌)
林晚星叼着牙刷,腾出一只手,回了个小狗眼睛亮晶晶的表情包。
等她洗漱完毕,换了一套印着蝴蝶结的鹅黄色的连帽卫衣深灰色格子裤,手机上才传来陆时深的群消息。
陆时深:欢迎。(一本正经的微笑)
紧接着,进来一条私聊。
[月亮]:吃完早餐再过来。今天没什么要紧事,不急。
林晚星回了一个好的表情包。
敲门声响起,是陈景。
"给你带了南瓜粥和小油条。"他晃了晃手里的袋子,"我能进去吗?"
看得出来,他的情绪比昨天好多了,但人也生分了,以前进她房间,他从来不问的。
“能。”
林晚星挪了个步子把门口让开,小心地观察他。
"贝贝南瓜熬的,你尝尝,应该是你喜欢的口味。"察觉她的目光,他抬头,"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你还好吗?你以前进我房间,不会问能不能进。"
陈景愣了一瞬,面色如常。
“妹妹大了,做哥哥的,怎么能随便进。"他把勺子递给她,"但如果你想问昨天被你拒绝的事。我不想骗你,不太好,但也没多严重。我自己会调整。”
“我……我很抱歉。"她接过勺子,慢吞吞搅着粥。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感情的事,不分对错。而且,当你哥哥也挺好。哥哥永远都是哥哥。男朋友,可能会变成前男友。”
林晚星干笑:"有道理。”
“坐下。”
她听话的把粥放在桌子上,坐在圈椅里。陈景坐在对面,伸手抬起她的左脚。
“我看看恢复得怎么样。”
看来他已经知道了。
医生的手,专注,温热,轻柔。林晚星忽然觉得自己挺不识好歹的,可她对陈景,始终生不出那份脸红心跳。
“已经好了,就扭了一下,没多大事。”
“嗯。你以前磕了碰了,都会跟我说。现在从天上掉下来,跟我说没多大事。”
嘴上数落,手底下依然轻柔。
“好了,我错了。你昨天已经数落过我隐瞒不报了。”
“昨天是昨天,和今天是一个事吗?”
陈景抬起眼,略带薄怒地瞪她。
"我再也不敢了。以后打个喷嚏都告诉你,大景哥哥。"
多年经验:陈景一生气,立刻认错撒娇,他马上就会放过她。
果然,历史经验奏效。
“恢复得不错。这段时间,还是注意活动量。”
“好的陈医生。陈医生辛苦。”
两个人一边吃早饭,一边聊今天的安排。
“一会儿吃完,我和你一起去组里。”
“你怎么进去?拍摄区有隔离的。”
“我这些天算临时工作人员,给随组医生培训外伤医护注意事项。”
林晚星不解:"可你不是心内的?"
“心梗突发的救助,我也会讲。”
“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他们给你工钱吗?”
“你现在也知道钱好啊。”
“离家以后就知道了。”
她低头喝粥,心里清楚,这多半是陆时深想的招,好让陈景这两天能名正言顺地在组里陪着她。只是他从来没跟她提过。
贝贝南瓜细腻的溶在粥里,微微甜,沙沙的。
饭后,陈景找随组队医去了,林晚星独自去陆时深那里报到。
新换了岗位,她一时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站在两步外,等新领导安排。
陆时深也刚到场地,身上穿着一件墨色的罩衣,头发半竖未着发冠,清俊的气质衬出几分疏离,但看着她的眼神却如春水温润柔软。
他思索了一会。
“何维会带着你。有什么感兴趣的、想学的,就问他。"他顿了顿,"问我也可以。只是拍戏的时候,要等等我。”
“好。我问何维哥就行,不打扰你。”
话一出口,她察觉陆时深的神态似乎顿了一下
"……也会问你的。"她补了一句。
"嗯。"他从旁边拿起一本剧本,递过来,"这是一份完整的剧本,你读一读。"
剧本很新,封面连折痕都没有。她随手翻了翻——里面有很多荧光笔的标记,黄的,绿的,一道一道,标得很密。
只是这些标记,和演员惯用的不一样。哪一场先走位,哪个道具要提前跟服化同步,哪句台词之后马从左侧进场。
倒像是场记会用到的东西。
"不着急。"陆时深已经起身,"你有时间了,就看看。"
说完,他往编剧那边去了。
林晚星捏着那本崭新的剧本,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
从前在沈棠组,她就是个打杂跑腿的。每天干着重复的事,后来,甚至是没意义的事,像一只被圈住的蚂蚁,总在原地打转。
而陆时深递给她的,是雏鸟向往的天空。
后面的几天她都跟着何维穿梭于剧组各个部门,她略显笨拙的跟在后面,一点点在心里构建一个剧组的全貌。
在转到导演组时,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到了负责场记的姑娘,她手边一沓场记单,眼睛盯着监视器,耳朵听着导演说话,手里的笔就没停过——第几条,过没过,哪句台词卡了,哪个镜头穿帮要补。密密麻麻,一笔不落。
整场戏,那么多张嘴,那么多双手,最后都收进那一支笔里。
林晚星站在后面,看入了神。
她忽然想起背包里那本剧本,想起上面荧光笔画下的一道一道。
场记是组里极具潜力的“黄金跳板”岗位,她们组现的副导演就是从场记干起来的。只是没有一定的资源、履历积累是拿不到这份工作的。这几年影视行业萧条,更是如此。
"陆哥交代了。"何维站在她旁边,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口子,都让你看一看。看上哪个,跟我说。"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有些猜到了陆时深的用意,却也在心里犯怵,她拿什么还呢。
这几天的中饭和晚饭都是和陈景一起吃的,陆时深似乎一直很忙的样子。
晚饭后,导演组补了几个夜景镜头,就收工了。林晚星跟着何维把次日的通告微调完,去陆时深的房车,收拾他换下来的妆造。
房车的小桌上,放着一瓶打开的碘伏。
"陆老师,你哪里受伤了吗?"
他已经换过衣服,正在撕手背上的硫化乳胶。
"磕破点皮,没事。"
"也不知道你咋磕的,还磕在脑顶上。"何维手底下忙活着,嘴一点没闲,"咱再高,也戳不到天花板吧。"
陆时深干咳了一声:"磕门框了。"
林晚星回想了一下。剧组凡是有门框的地方,都挺高的。他是怎么磕上去的?
她充满疑惑的眼神,正和陆时深对上。
"门框掉下来了。"
林晚星皱眉,将信将疑的哦了一声。
“我帮你上药吧。”
“不用,已经快好了。”陆时深坐着的姿势往后闪了一下。林晚星看在眼里没再往前。
何维越琢磨越不对劲,这事一定另有隐情。他加快手底下速度,三两句把林晚星支走,然后扒到陆时深旁边,一脸看好戏。
“嫂子走了。哥,分享实情。是不是被陈大夫收拾了?”
陆时深没接话。
“我就说!那天陈大夫进会议室的时候,那脸拉得那叫一个长。咋的,都招了?”
陆时深抬手,指节在何维头顶狠狠弹了一下。
何维吃痛的嗷了一声。
“赶紧干活。”
陆时深和何维从房车出来的时候夜已经黑透了,拍摄区属于阿尔泰山脉,一到夜里光源极少,月亮明晃晃地照着,给一草一木镀上一层薄霜。回民宿的路很静,鞋底碾过沙砾,沙沙作响。
“聊聊?”
快到住宿区时,陈景坐在石板凳上抽烟,准确地说只是点了一根烟。
何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很识趣地把手一摆:“我还有事,先走了。”
陆时深在陈景旁边坐下。
“没见你抽过。”
“嗯,实验、论文难挨的时候会点一根,闻一闻。”陈景把烟掐了,“从医学角度,尼古丁能刺激大脑释放多巴胺,缓解焦虑。可我只觉得呛。”
“人和人,本就是不同的。”
看着他捏烟的生涩手势,陆时深想起自己为了一个角色第一次学抽烟,也是被呛出眼泪。
“晚晚不喜欢烟味。”陈景说,“你以后要注意。”
陆时深笑了一下,仰头看星空。
“只有角色需要的时候才抽。过嘴,不过肺。”
一阵沉默。风像是从雪山巅吹过来的,透着一丝寒意。
“你知道她小时候什么样吗?”
陆时深没说话,只看向他,等下文。
“很乖。乖到有时候让人生气。”陈景说,“她看上去和谁都合得来,老师、同学、院子里的皮猴。但我知道,她只是很会调节自己。哪怕是她不喜欢的人,她也能把情绪收起来,处得和和气气。可是人不能总是一味让步,她就是学不会。让人操心得很。”
确实。被沈棠和乔安妮那样折腾,也没闹出一点动静。
陆时深捏着腕骨,指腹抵着空落落的那圈位置,像是在盘他那条早就断掉的佛珠。
“我们两家父母,在同一个厂子上班,又都住在一个家属区。”陈景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自顾自地说下去,“上小学那会儿,她其实也淘气过。有阵子厂里特别忙,大人总加班。那时候我开始接送她。我在初中部,她在小学,放学比我早,从不抱怨,就在校门口乖乖等我。我们在门口的小店吃晚饭,然后一起回我家,等她爸妈下班来接。”
“家属区的孩子们都疯。晚晚总是被我压着写完作业,才放她下楼去玩。后来有一次厂里出事,几家大人都没按时回来。黑透了我们几个还在小区里玩捉迷藏。她特别会藏,藏到最后谁都找不到。林叔叔林阿姨也跟着找,急坏了。最后在小区外面一个废旧的澡堂里找到的。”
“林叔叔阿姨找到她的时候气坏了,那天晚上她一定挨揍了。可我知道,她不是故意吓人的,是把自己给藏丢了。紧接着,林叔叔生了一场大病,做了手术。她大概从那以后,突然就乖了。乖到很少再让人操心。”
陆时深垂着眼,没有打断,他能体会那时候林晚星的生长痛。
“初中的时候,有同学恶作剧,把她的作业藏起来。老师以为她没写,还找借口,罚她抄二十遍课文,不然就请家长。她就真的老老实实抄了二十遍。那天回到家已经九点过,她怕家里担心,让我跟叔叔阿姨说,老师留了自习。”
“后来高考报志愿,她和家里大吵了一架。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对家里说不。”
陈景顿了顿。
“叔叔阿姨都是厂里的老人,观念你猜得到。女孩子家,考个师范,或者学会计,毕了业回本地,稳稳当当一辈子。她谁都没商量,自己填了表演系。通知书到的那天,一直到暑假结束,我都没见过她。别看她对谁都和和气气的,突然做出个决定坚决的让人意想不到。到现在她都没和我讲过为什么会选这个专业,直到那天在影视城,我去接她,猜到了大概。”
“很幸运。她上大学的地方,离我不远。有一次我给她打电话,怎么都打不通,只能去宿舍楼下等。碰见她室友,才知道发烧了,在睡觉。三十九度,脸都烧红了。最后被我抓去医院挂水,路上还嘟囔不要给家里说,已经吃过药了。其实就是嫌去医院麻烦。”
陈景说到这里,眉头皱了一下。
陆时深在陈景的叙述里似是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外人看着是乖巧懂事,可其中苦楚只有自己清楚。
“她还怕疼。”陈景说,“特别怕。”
“小时候打针,她明明怕得手都凉了,坐在椅子上攥着袖口,眼睛闭得死紧。我还以为她晕针,结果是怕痛。”
陆时深想起威亚那天。她从高处砸下来,脚踝内折,浅色戏服上血包混着真血,疼得脸都白了,还说些不着重点的话让他安心。
“她爸妈一直教她,要做一个有用的人、好用的人。大多数父母说这话没恶意,那个年代的大人都是这么过来的。”陈景转头看他,“可‘好用’这两个字,落在一个孩子身上,就是她得先想着别人怎么用她。”
“报喜不报忧。考得好,第一时间跟家里说;被老师误会了,被同学占便宜了,能瞒就瞒。慢慢的,她好像就丧失了倾诉的能力。”
陈景看着夜色,声音更低。
“但人不能一直这样。”
陆时深想起太多画面。
她低头整理道具,最后一个离开片场。风沙起来的前一刻,还惦记着乔安妮那份文件。
他胸口沉得厉害。
“说起来,阿姨到现在还念叨。”陈景忽然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让她回老家,考个编制,找个知根知底的,比如我。”
“比如我”三个字,他说得平平的,像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笑话。
陆时深没有接话,腕骨的凸起已经泛起了红。
“她喜欢吃甜的,但不能太甜。她夸一个甜品好吃,最高评价是‘不甜’。胃一般,饿过头会难受。酒量特别差,差到离谱。”
说到这里,陈景忽然笑了。
“小时候在我家写作业,我们俩偷吃冰箱里的生酒糟。她就吃了几口,脸红得像发烧,趴在桌上说了一通胡话。”
就好像那夜的酸马奶。只是不知道小时候的林晚星会说什么胡话。
“她很喜欢吃醪糟。后来阿姨每次都把醪糟煮很久,放凉冰好才给她。煮得不到位,她还是会红脸。”
说完这些,陈景又像想起什么,偏头看了陆时深一眼。
“还有,她方向感很差。”
陆时深抬眼。
“不是普通的差。”陈景说,“你以后要是约她,千万别说东南西北,她分不清;也别说往左往右走几百米。她会一边答应你,一边在原地转三圈,最后走到完全相反的地方。”
他像是被某个回忆逗了一下,语气终于轻了些。
“初中有次我们约在书店门口,她说她到了。我问她在哪,她说在书店东边。我让她别动,过去找她,结果她所谓的东边,是隔了两条街的文具店。她站在那儿还很理直气壮,说太阳在那边,所以那边应该是东。”
陆时深脑子里浮出林晚星认真又心虚的表情,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陈景看见了,却没笑。
“她很多地方都这样。”他说,“不是不会生活,是太习惯自己消化。迷路了先自己找,疼了先忍,委屈了先想是不是自己哪里没做好。什么都想靠自己,很怕欠人情。”
“所以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开口说需要你——”
陈景停了一下,一字一字地说:
“那一定不是一点点需要。”
夜风静了一瞬。
这些细节太具体了。具体到陆时深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钝痛。
他还是不够了解她。远不如陈景。
所以林晚星能对他另眼相待,真是险之又险。
风沙夜之后,他越发确定自己的心。尤其在车里醒来的那一刻,他睁开眼,看见她红着脸装睡,那点贪心就不受控地长了出来。
“我不喜欢你,不是因为你这个人有多差。”陈景看着他。
“我知道。”陆时深淡淡说。
“你身边太复杂。你能给她的心动是真的,危险也是真的。她这种性格,很容易在你的世界里受伤,内耗。”
陆时深沉默。
“我知道她喜欢你。以我对她的了解——是很喜欢。”
这句话落下来,夜风都像停了一瞬。
“她自己可能还在嘴硬,还在给自己找理由。但我认识她太久了。她看你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这么多年,我从没见过她那样看谁。”陈景说,“所以,我很嫉妒你。”
陆时深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陈景笑得有点苦:“我也看得出,你喜欢她。”
陆时深没有否认。
到这一步,否认已经没有意义。
“那就主动点。”陈景说,“她不是迟钝的人。但如果她觉得和你在一起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她就会逃避思考,然后把你做的一切,归类成工作上的照顾。”
“陆时深。”陈景像是倾诉完了,郑重其事地看着他“别让我看不起你。”
“我知道。能被她喜欢,我很幸运。再难也不会让她一个人面对的。”
过了很久,陈景笑了一下。
那笑里有一点释然,也有一点像竞技场上败者退场的凄凉。
“最好是。”
陈景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头也不回的走了。
四下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风掠过松林的轻响。
陆时深在石板凳上又坐了一会儿。
渡人过河,上了岸,筏子就该留下了。没有谁怪筏子不跟着上岸——它把人渡到这里,就是它全部的本事。
陈景渡了她十几年。
从今天起,岸这边的事,交给他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0章 雏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