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直播

早上何维从林晚星房间出来,转身进了隔壁。

陆时深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正把行李箱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

"人还没出来?"

"嗯,青梅竹马久别重逢。"何维一屁股坐进沙发,拧开一瓶水灌了半瓶,"且有的聊呢。"

陆时深没接话,把一条毛巾搭到椅背上。

"乔安妮那边什么反应。"

"我先把钥匙扣给阿宽了,乔安妮那还没去呢。"何维放下水,"这不是先给您探查假大方后的敌情。再顺便彰显一下您正室的气度。"

一件外套兜头飞过来。

"就你长嘴了。"陆时深没好气,"什么正室,我跟他论得着吗。"

您要是自己长了嘴,也用不着我两头跑。何维心里顶了一句,面上装乖。

"趁沈总在组,跟导演组约今天,尽快把事了了。"陆时深拿着毛巾在头上揉了一把,声音听不出情绪,"这个交代,我欠林晚星太久了。"

"好好好,我现在就去约。悄悄的约。"

"把陈景也叫上。"

何维一愣。

"算了,我约他,林晚星的伤,需要医疗人员评估。"陆时深顿了顿,"也算个见证。"

何维没想到他连这一步都想好了。在青梅竹马的情敌面前摊牌认错。老陆这是真定了心。只怕往后流言闹得再凶,也拦不住他要向全世界交底。

"好。"何维应下,起身取拿车里报下来的那个箱子,"箱子我顺道给她。原话带到?"

"原话带到。"

何维抱着箱子出门。走到楼梯口,又听见里面补了一句。

"等今晚坐实了,明天走调任流程。"

何维回头。陆时深背对着他,在擦头发,像只是说一件通告上的小事。

陈景也按着房卡上的门牌号找到了自己的房间,他昨晚来的匆忙,行李还寄存在前台。林晚星说要帮他,被他拒绝了。理由是他需要自己待会,毕竟这么多年的暗恋得到了一个不及格的分数,还是需要独自缓缓的。

最后林晚星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嘱咐他好好睡一觉。

他的房间在隔壁楼的一楼,他刚把行李运回去还没坐稳,一个电话就打进来了。拨的是他留在医院公示墙上的号码,他以为是哪位患者。

"您好。"语气沉稳,像已经坐诊多年的圣手。

"我是陆时深。"

一个更沉的男低音。

听筒里静了几秒。

"哦,你好。有什么事吗?"

"想约你晚上的时间。六点半,八号楼临时会议室。"

"我好像不是你们剧组的人吧。"如果来电的不是陆时深,他或许会一口应下。可现在,他没办法对他没有情绪,"为什么要去会议室。"

"关于晚星的。"那头说,"我想,我需要给你一个交代。"

陈景沉默了一会儿。或许他是想说昨夜晚晚被困在戈壁上的事,最后说了声好,就挂了电话。

威亚事故当天,老周封了现场,何维和阿宽守着设备查了一夜。固定座边缘一道极浅的新鲜擦痕,最上面一颗螺扣松动。从那天起,陆时深就交代了:当天接触过设备的人,一个都别漏;别惊动人。

半个多月,能收的细节一样一样收进来:那天的进出登记、在场名单、被挡了四十秒的监控。名单越收越窄,窄到最后,只剩一个人。

可名单定不了罪。她可以说工服是公用的,可以说只是路过。差的最后一口气,是物证。

早上,这枚寻找已久的物证终于齐了。

阿宽是行伍出身,对物证有着敏锐的直觉。他和何维对着监控把截图放大到失真。这枚钥匙扣有点像瑞士军刀,能掰出各种工具,其中一枚很小的刀刃收在柄里。颜色、角度、大小,和截图里那点光,全对得上。

中午,阿宽绕开沈棠组的人,私下问了几个外圈的工作人员。其中有两个人明确的说见过这枚钥匙扣,在事故发生前的时间,它被挂在乔安妮的背包上。

下午,阿宽揣着密封袋,去寻了个信得过的老威亚师。没头没尾,只问一句:这种小刀,拧得动咱们那种螺扣吗。师傅掂了掂,说,使点劲,能。

挡得住镜头,挡不住名单。躲得过名单,躲不过自己丢的东西。

阿宽给陆时深发了条消息:齐了。

没有实证,这事不能闹开。闹开了,乔安妮背后的公司、沈棠那边的态度、剧组进度,全都要牵扯进来。

陆时深也没打算让它在片场炸开。

他要的,是乔安妮自己开口。

傍晚收工,何维抱着那只箱子去找乔安妮。

夕阳把营地照得发旧。乔安妮正一个人在化妆间里收拾着残局。看见他,又看见他怀里那只箱子,她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陆哥让把这个给你。"何维把箱子放在门口的小桌上。

"先放那儿吧。我一会看。"

"还有句话,陆老师让我带给你。"何维说,"以后自己的工作,自己处理干净。"

乔安妮捏着发网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陆老师这是什么意思?"她笑了一声,"林晚星跟他诉苦了?这点小事,也值当惊动他。"

"我就是个跑腿的。"何维说,"话带到了。"

他转身要走,又像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

"对了。"何维笑得随意,"组里前阵子捡着个钥匙扣,紫色的小挂件,上头带把小刀。问了一圈没人认。你丢没丢过这么个东西?"

乔安妮抬起眼。

停顿很短,短得几乎不像停顿。

"不是我的。"她说,"我没丢过。"

"哦。"何维仔细盯着她的神情,"那我再去问问别人。"

乔安妮始终很忙的样子,再没正面看过他。

晚上六点二十,陈景到了八号楼。陆时深已经等在那里。

"找我什么事?"

陈景穿着一件白色针织套头衫,款式和配色都很爽朗。只是面色,没有衣服爽朗。

陆时深没答,把人引到会议室隔壁的设备间。

"你看看这个。"

他递过去一个医院的档案袋。

陈景还没打开,只看见封面上的署名,手就颤了一下。

他不是没有怀疑。那段时间,林晚星总在躲他的电话和视频。早上她见到他时哭成那样。

原来!!

他打开档案袋,一页页翻。

学医的人都有这个本事:天大的事,先落到纸面上,落到挫伤、影像、医嘱这些能处理的词上。他越翻,手越稳。稳得反常。

入院记录的日期,是半个多月前。

半个多月!她瞒了他半个多月!

陈景一把揪住陆时深的衣领,把人撞上身后摞得老高的设备箱。箱子猛地一晃,顶上掉下来个东西,正砸在陆时深头顶,梆的一声砸的老响。

一把简易电动螺丝刀,磕在地上,滚到了阴影里。

陆时深皱了下眉。头皮一热,他没抬手。

"所以你叫我来,是想告诉我——"陈景的眼里翻出猩红,和他平时洁净阳光的样子判若两人,"晚晚受伤,都是因为你?这就是你说的照顾!"

陆时深没有还手,任由他压着。箱子棱角隔得他后背生疼。

"和我脱不了关系。"他说,"你想解气的话可以揍我。"

陈景拽着衣领的手收紧,又一点一点泄了力,松开。

"我不揍你。"他退开半步,跌坐在一只半高的箱子上,"晚晚不会希望我揍你。"

"你找我来,不会只是想找揍吧。"

陆时深理了理衣领,把经过讲了。

哪天,哪场戏,多高。她在医院做了哪些治疗,谁签的字。前两天戈壁失联,又是怎么一回事。

他讲得很简,没有形容,没有渲染。

"今晚七点,剧组处置乔安妮。"陆时深说,"人证物证都在。是我没护好她。这个错,我认。这个交代,我给你,也给她。"

陈景始终没说话,手指紧紧扣着身下的箱子边。

"只是今晚的处置,别让晚星知道。"陆时深说,"她心思单纯,又刚入行不久,这个圈子的肮脏,不该她面对。"

"你能一直护着她?"陈景抬起眼,"她要在这行走下去,这些事早晚要面对。你也不是什么一手遮天的人物,你护不了她。"

"我尽全力。"陆时深说,"我会用我所有的资源,给她铺路。那些腌臜...我慢慢教她,不至于让她一下子对这个行业寒心。"

"你不该招惹她。"

虽然陈景知道林晚星喜欢他,但他还是说出了自己认为对的话。

"是。"陆时深不辩,"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网上骂我的人那么多,热度最高的那一条,主角是她。"

陈景的气越喘越粗,听到这句,一拳砸在他肩上。

"你是她命里的劫吗!她上辈子欠你了!"

陆时深被这一拳带得跌坐在旁边的矮箱上。

对,他就是她的劫。可他已经无法放手了,在前一晚戈壁上找到她时,他就认清了。

"我想,是我欠她了吧。我把我这辈子还她。"他说,"什么都还。命也可以。"

陈景盯着他,盯了很久。

"你最好记住今天这句话。"

"你可以监督。"

晚上七点,临时会议室。

白灯亮得刺眼,空调开得很低。长桌一侧坐着陆时深、何维、阿宽、陈景、宣传口的沈总,和制片那边的一位负责人。桌上放着一只透明密封袋,一叠打印件。正对门口的位置,架着一台DV。

乔安妮进门时,脸色已经不太好看。

她的视线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在陈景脸上闪了一下——她认得他,常来看林晚星的。再往后,没有找到她想找的人。

沈棠没有来。

"坐吧。"何维说,"别紧张,核实几件事。"

乔安妮坐下,手指在桌下轻轻蜷了一下。

"上个月十七号中午,十二点到一点,"何维翻开打印件,语气很平,"你去过威亚区吗?"

"没有。"

她答得很快。

何维把第一张纸推过去:"这是器械区当天的出入登记。十二点半那一栏,有你的名字。你再想想。"

乔安妮盯着那张纸。

"……去过。"她说,"送东西,很快就走了。"

"送的什么?"

她没答上来。

"那天中午,"何维翻过一页,"沈棠老师组里,没有一项活儿要经过威亚区。"

乔安妮抿紧了唇。

何维不急,又把监控截图推过去。画面很糊,一个穿白工服的人影,腰侧挂着一点淡紫色的光。

"剧组的白工服,几百件。"她抢先开口,"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不了什么。"何维点头,"所以我们没打算拿衣服说事。"

会议室安静下来。

陆时深第一次开口。他把那只密封袋,往前推了半寸。

"认识吗?"

乔安妮的指尖蜷了一下。

"……不认识。"

"傍晚,何维问过你。"陆时深说,"组里捡的那枚钥匙扣——你说,不是你的。"

乔安妮盯着那只密封袋,没接话。

"沈棠组外,有两个人明确指认了它。"陆时深声音不高,"挂在你的包上,具体的监控画面只要我想,不会照不出来。"

她的指尖掐进掌心。

"上面那把小刀,威亚师傅掂过了。咱们组用的那种螺扣——使点劲,拧得动。"他把密封袋往前送了半寸,"刀口和螺扣上的划痕,可以做同一认定。"

阿宽接上:"现在说,是一时糊涂,剧组内部处理。等比对结果出来——"行伍出身自带着一股威严,"就不是这个说法了。"

空调出风的声音,忽然显得很大。制片负责人手里那支笔,笔帽一下一下地扣着。

乔安妮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你们都觉得是我害她,对吧?"

没人接话。

"我就是看不惯她。"她声音发抖,"一个小场务,天天往陆老师身边凑。沈棠姐那么优秀,那么努力——她凭什么?"

是啊她凭什么,她跟了沈棠这么多年,也不过就是个小小的助理。

何维皱眉:"林晚星从来没往陆哥身上贴。"

"你当然向着她!你们所有人都向着她!"她猛地抬高声音,满是偏执的眼睛看着陆时深,"棠姐落水,她关心了吗!不是往你那贴吗!后来你对她越来越不一样,棠姐一个人站在那儿——你们谁看见了?"

陆时深抬眼。

"你做的这些,"他问,"沈棠知道吗?"

乔安妮猛地僵住。

答不上来。沈棠不知道。沈棠若是知道,第一个撇清的就是她。

她的肩膀开始抖。

"我没想让她摔成那样。"她盯着自己的手,声音越来越低,"我真的没想。"

"那天中午,我路过器械区……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我就拧了一下。最上面那个,只松了一点。"

"拧完我就后悔了。下午开拍前,我就拧回去了!是她自己运气不好!我只是恰巧!"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陆时深的眼神冷得没有温度。

"摔下来的是她。"

乔安妮整个人晃了一下。

何维翻过一页:"昨天,文件袋的事。"

"文件是真的找不到了!"她立刻抬头,"我那时候很忙,片场就她还没走,她跟我沟通最多,我让她找一下,有什么问题?后来发现文件在我包里,我第一时间就告诉她了!她自己没赶上车,凭什么也算到我头上?"

她越说越委屈,像在替自己讨一个公平。

可这份委屈里没有半点对林晚星处境的理解。

陆时深看了她很久。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了。"他说,"从今天起,林晚星不再负责沈棠那边的任何工作。"

乔安妮猛地抬头。

"威亚的事,交剧组和公司走流程。你去留自便。"陆时深顿了顿,"但只要你再碰她一次——我不会只在剧组里解决。"

她盯着他,眼底慢慢浮出一种被逼到角落的怨。

会议室静了几秒。何维关了DV。

乔安妮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忽然回头笑了一下。

"你们都向着她。"

门带上了。

走廊里没有窗。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明明灭灭。

会议室里,制片负责人那支笔的笔帽,咔的一声,终于扣严了。

"我们走流程。"他说。

沈总合上本子,看向陆时深:"处置归处置。陆老师,没几个月就杀青了,宣发在即——都注意影响。"

陆时深没接这句。

人陆续散了。陈景在会议室门口站了一会儿。陆时深出来,两人并肩走了一段。

夜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带着戈壁特有的沙土味。

"如果我以后"陈景说,"再听到她有一点不好——"

"随时来找我。"

陈景点了点头,走进夜色里。

何维追上来,把DV的存储卡收进贴身的口袋。走廊灯底下,他才看清陆时深发顶鼓起个包,凝着一点血痂。

"哥,你头上——"

"砸了一下,破了点皮。"陆时深说,"回吧,明天还有事。"

身后的会议室,白灯灭了。

这一天,了结了一件事。也刚刚开始另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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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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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情眼(大明星和小场务)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