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萦远迷迷糊糊睁开眼时,不出意外,眼前的场景变了。
会台上,一人身穿白衣,手执一柄长剑,与人斗剑正斗得精彩……
雪白色的宽袖随风飘动,衣襟边沿镶着金丝,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长发及腰,一半松松被一支木簪别着。
不过呢,此人下半张脸被丝制的白色面纱挡住了,看不真切。
但这面纱却将此人高耸挺立的鼻梁勾勒得十分精美,随着动作带起的风,面纱贴近,嘴唇的轮廓也若隐若现。
剑之间的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那人剑柄上似是有着“追忆”二字。寒铁反射着日光,那人身法极好,惹得台下常有人为之叫好。
长袍翻飞,卷起风来,乌黑的发尾扫过白衣,一幅水墨之景。
像画中仙,像梦中人。
是一捧散不尽的雪,是天边的皓月与银河。
此时的邬萦远就站在会台旁,幻境像是刻意而为之,叫邬萦远根本看不见那人容颜,甚至身量都有些模糊。
邬萦远并不能随自己的意志而行动。
他是附在了这具身体上。
趁着目光掠过,邬萦远抓住了细节。很显然,这具身体是某一时刻的自己,毕竟腰间挂着的佩剑邬萦远可是再熟悉不过了。
确定了是自己,是第一件事,但这第二件事令邬萦远百思不得其解。
这是哪儿来的记忆啊!?
要真是幻境蒙住脸不让人看见,岂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没了任何作用?按理来说不应该是恨不得美人计,偷袭等等的各来一遍,让他死在这里吗?
结果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被雾蒙着脸。
邬萦远是有怀疑过自己缺了记忆,但这么大的场景,说什么也会留有一丝印象吧,怎么现在自己一头雾水啊喂!
容不得他多做思考,这具身体就先有了动作。
哦,原来是台上的人结束舞剑,下台去了。
我一个看客跟着那人做什么,邬萦远默默在心底发问,他能感觉到,这次的幻境应当是和那人脱不了干系了。
当时的他好像是找了一会,终于是在一家小店前看到了那道白色的身影。
“嘿!阁下可让我好找,竟是在这街边闲逛呢?”邬萦远突然窜过去,开口道。
这声音吓着了他自己,这分明是他年少时的声音。虽然是几百年前的事儿了,但毕竟出入红尘,风尘仆仆的的那段日子,依旧记忆犹新,所以绝对错不了。
但正是错不了才更加奇怪,他记得那段日子,记得尤其清楚。
他用一生来铭记的年少与童年,从来没有过这一幕。
他正思考着,没注意到那白衣公子说了什么,但却感受到了这具身体有些沮丧,想必是被拒绝了吧。
承他一惯而来的厚脸皮,果然是又贴了过去:“我方才就在台下呢,不知道阁下看见我没有。”他一下蹦到那人前面,因为是少年时期,还在生长,所以他还是比那人矮了半寸,他伸出手拦住:
“诶诶,别急着走啊,没见着也没关系……”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认识你么,你就来拦我?”声音模模糊糊,显然是被幻境处理过了。
“没啊,不过可以现在认识嘛!”
那白衣公子似乎是有些无语,用手扶了扶额,轻叹了口气,面纱随着他嘴唇的张合微微晃着:
“这位公子,请你……”
“别急着拒绝耶,我是看阁下身手着实不错,有意来结识的。毕竟多个朋友多条路嘛。”邬萦远说罢还眨了眨眼。
当时的他没经过什么大风大浪,只道报了仇便好,也没什么远大志向。少年气还未被往后的沉重覆盖,眉眼也没长开,锋利中还带着几分俏皮,典型的少年郎模样。
也确实是有很多人喜欢他这张脸,再加上他常为谋生讨些活儿来干,他住处附近的街坊邻里和他都是十分亲近熟络的。
不过此时的他更好奇眼前人的脸,不管是当时的他,还是现在的他。
“我没那个兴趣,而且你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郎还懂得什么身法?”白衣公子有些不屑。
其实也不怪那人看不起这时候的邬萦远。毕竟料谁也想不到,就是这样一个刚十几岁的少年,曾亲自手刃过一个个害的他家破人亡的仇敌。
这双本该白净的手在儿时练剑时就已经长了茧,而后再练暗器飞针,根本不像是一个少年该有的样子。染了鲜血与尘埃。
邬萦远心里其实不太在意那人的贬低,只是故意装作受了委屈:
“阁下这么说岂不是太看不起我了?”而且你看上去不也才二十岁出头?他心里嘀咕着。
他声音轻轻的,本来就还有些稚气的声被他弄得黏黏糊糊,好一副委屈样。想来无论是谁都会被这精湛的演技给骗了去。
当时的他确实是这么想的,不过现在身体里的邬萦远早就从余光中看到那人抬了抬手又放下,像是想掩唇偷笑。
果然,面纱轻颤。
虽然邬萦远看不见那人的表情,但猜都不用猜,定是被逗笑了。
只见那白衣公子又抬起手,纤细修长的手探出来,在邬萦远发顶不轻不重的揉了一下。
“你看着年龄不大,说话老成就罢了,怎么还是个小戏精呢?”
虽然声音模糊不清,但也能听得出那明显到过了分的笑意。
邬萦远脑子里顿时就炸开了,他从来没失败过的小把戏被人直接拆穿也就罢了,居然还反被将了一军,奇耻大辱!
何况现在的邬萦远少说也有几百来岁了,如果他的表情能显露出来,估计也是黑了个度。
更别提当时还年轻气盛的他了。
蹬时,小邬萦远就愣在了原地,脸上的表情也从委屈变成了错愕。
“你……”
一直“你”了半天,也没憋出一句话,属实是气急了。
那白衣公子也惊觉这孩子脸皮竟这么薄,但也没什么要道歉的意思,毕竟是他先招惹自己的。
他边这样想着,边默默走开来。
岂料,邬萦远就那么低着头继续跟了过来,仿佛刚刚什么也没发生:
“喂喂,阁下既然都捉弄我一番了,许是愿意和我做个朋友,一同闯闯了?”
好吧,那白衣公子自觉是小看了邬萦远。
脸皮果真厚。
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也不再说什么,也许那个人总会离开的,结识什么的本就只是一句话的事,一同闯闯更是痴人说梦。
自己这样的人,更是耽误不得别人。
邬萦远见他不说话,于是就自己打开了话匣子,就那样跟着白衣公子一起,行走在这街道。
“你想买么?做个交易……”
“不用,看看而已,会公平交易吗你?”
“都说了你不许小瞧我!”
“跟着我就是会小瞧你,那你别跟着。”
“不!”
……
也是没想到,他们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的闹了两个时辰多。直到天边夕阳倾斜,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太阳埋进云里,一半都已经没入了屋檐之下,眼看马上就要有一轮残月挂上来了。
但市井热闹不减,甚至还出现了些卖着花灯的小贩。花灯与星光相称,仿佛直通往那天都。
“你这样跟着我,不累吗?”
白衣公子问道。
确实很奇怪,邬萦远虽然是固执的很,但还不至于这般死缠烂打。只是这份热闹太难得了,至少他觉得,
有人陪着的感觉,真的很好。
所以他想留住那个人。
“哪儿会累。”邬萦远看了看前边,抓着白衣公子的衣角,拽了拽,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前方:
“刚好桥边有一个买花灯的小贩子,不如陪我一起去放个灯?”
“我为什么要……”
没等他把话说完,邬萦远就先走了过去,买下了两盏灯。
其实他现在是可以悄悄离开的,但是鬼使神差的,他也走了过去,接过了邬萦远递来的花灯。
可能是被磨了一天,迷糊了吧。
邬萦远拉着他走到河边,半蹲了下来,看着河上飘着的各种各样的花灯,有些开心的指了指:
“你看!那个灯的形状属实有些奇怪。”
“还有还有,对面那边的似乎是一对有情人,来许愿生生世世的吧!”
……
白衣公子也蹲了下来,侧过脸看着邬萦远,看着他的表情,似乎心里也暖暖的。
他捧着灯,弯下身来,双手把灯置于水面上,任那玉兔形状的灯渐渐融入进别的花灯之中,仿佛入了橙红色的火海,伴着河面的倒影与夜空交织。
“你说不来,结果还是先放了灯诶。”
邬萦远看着灯远去,开口道。
像是突然闯进那白衣公子的世界里一样。
邬萦远也放了灯,双手合十不知许了个什么愿。
许了愿,他又看了看身边那蒙着面纱的人,雪白的面纱似是被灯火染的有些红了。他有些好奇:
“阁下为何要一直蒙着这面纱?可是有什么不方便?”
那白衣公子摇了摇头:“没什么,怕被人认出来扰了一时清净。”
“倒是你,刚刚放花灯时,可是许了什么愿……”
话音未落,邬萦远就伸出指尖勾住了那人脑后挂着面纱的细绳。
轻轻一拽,便松开了。
面纱掉落,虽然因为幻境缘故,邬萦远还是看不清那人真正的面容。但当时他的感受可不小,愣怔着说不出话来。
定是个很好看的人吧,可惜百年过去,也见不到了吧……
他正这样想着,突然有人拉了自己一把。
准确来说是把他的灵魂直接从那具身体里抽了出来。
眼前再次变的模糊,那白衣的公子也消失不见,但这时,他心底里响起了一个声音。
是少年邬萦远的声音。
“愿我身边那个人,愁消散,病退却,念想成,永欢喜……”
邬萦远:“我的记忆溜走了 ”
暮尽清:“还好我没失忆(实则不然。”
皓月与银河选自苏轼的《阳关曲·中秋月》“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也是暮尽清名字来源啦】
“明月相思萦远梦,春风吹爱到中秋。”【邬萦远名字来源】
蟹蟹宝宝有耐心看到这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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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故人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