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很快就没了,像是一个小爪子,轻轻挠了邬萦远的心脏一下。
原来我也曾感受过热闹,也曾衷心祝愿过一人。
拉邬萦远出了幻境的正是暮尽清,再次睁眼,又是那个竹林,还有那汪小塘。似乎是回到了竹林吗?
时间不对。
他们来时阳光灿烂,竹叶茂密,正值盛夏时分。所以哪怕是在林中也能感受到微微的热风,很舒服的拍在身上。
可现在的竹林虽不明显,却也是有些稀疏了。明明天上的太阳已经升到了几近中央,是比他们来时更高的位置,却也感受不到温暖。
刺骨的寒风透过竹子间的缝隙扎了进来,让本来就受了伤的暮尽清打了个寒颤。邬萦远就默默挡在了风吹来的方向。
看来是新的一层幻境,那妖还真是厉害。
还没等人反应过来,不知从哪儿来的一枚竹叶破空飞出,直刺邬萦远的命门!
暮尽清顿感不妙,也顾不上什么了,一下把邬萦远扑倒在了竹后。修长的绿叶堪堪擦着邬萦远的额角,向更远处飞去。
应当是幻境中的画面,那叶子也不是为了杀邬萦远来的。但攻击力不减,邬萦远额角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从下颌处低落。
此时二人的动作实在是有些尴尬,邬萦远跌坐在地上,一手无助的落在半空,似是想扶着暮尽清,一手刚刚情急之下撑着地,被尖锐的石子磨破了皮,渗着丝丝鲜血。
而暮尽清……
正趴在他的怀里。
邬萦远还没吐出几句感谢,就感觉怀里的人有些不对劲。暮尽清也不是不想起来,只是伤口崩裂的更严重了,手有些脱力,他也怕血染脏了邬萦远的衣服。
“你……怎么了?伤口要紧吗?”
邬萦远抬手抓住暮尽清的肩膀,将他扶了起来,靠在一根较粗的翠竹上。暮尽清本来有些干的衣袖,再次泛着湿痕。
邬萦远一边抓着他的手指,轻轻渡着灵力,一边说:
“谢谢你,但你这伤口是早在幻境里就裂开的吧?发生什么了?”
暮尽清摇了摇头,声音都有些虚:
“没,只是一些琐事,这伤口本来就难愈合,撕扯开来也在所难免了。”
邬萦远见他不想说,也就不多问。只是看着他的红衣,和在寒风中有些单薄的身形。暗暗记下来,等出了这里一定要给暮尽清置备件新衣。
而暮尽清则想着幻境里发生的事。
哪儿来的所谓琐事,而是再回到了那戏台之上。
……
当时他一与邬萦远分开,就是直接出现在了戏台上。
四肢的木钉被重新系上了细绳,他能感觉到有人在牵动着他。
他想起来了!
幻境多以入境者最为深刻之事,最为喜爱之事组成。而暮尽清的,就是前者。
·
他本是一方神明,其实说是神明也不太确切。不如“伪神”二字来的更好。
世人常道的神明皆是些得道飞升之人,各凭本事入了那圣地天都。天都是神明的居所,不同神明掌不同职位,常有人费尽心思也想去天都当个快活神仙。
人间常传有一句话:“人前生若是功德无量,天魂会入天都洗涤,来世定能飞升去做个神仙。”
而飞升至天都之神,至此得无上神力,万人信仰,可俯瞰芸芸众生。
可暮尽清不同,他不是飞升的。
他的母亲暮思怀,曾是百年前凤城一大户人家的丫鬟。她生的貌美,也有一双巧手,活儿干的一丝不苟。嘴巴也很甜,所以那家小姐对她也是喜爱的很。
只可惜好景不长,那日正逢小姐生辰,心情大好,赏了些银两给她。那随手的一点,对暮思怀来说简直是多么的遥不可及啊。暮思怀自然是高兴极了,捧着那锦囊里实在算不上多的钱财,兴冲冲就奔回了家,想给家人看看。
却在路上,被一醉汉玷污了。
她习惯坚强,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哭。钱财被抢走了,她只是气恼自己没什么自保能力,没能护住母亲和自己的饭钱,就那么强撑着回了家。
家中等待她的不是母亲苦中作乐自言自语,冷冷清清的。
是病死的,病很久了,她都不知道。
那一夜坚强如她,也是泣不成声,她从此只剩一个人了,她没有家了。她忍气吞声,把痛苦都生生咽了下去,她真的好累。
风儿吹走了她的心。
次年八月十五,桂花开满枝头,一座破败的庙宇里传出了婴儿的啼哭声,母亲的解脱,换来一个新生命的诞生。
因为太巧了,又或者是因为那年战乱,许多人不得归家,于是将希望寄托与这个无依无靠的孩子。人们都说这个孩子是天神下凡,来保佑百姓团圆安康,阖家幸福。
也许只是一份念想,却害了暮尽清一辈子。
一个孩子,被人当成神照顾着长大,没有人敢与之亲近。而后,人们为他建了一座座庙宇,玉石雕刻的神像眉间点着朱砂,台座前放着香炉和蒲团,仿佛他就是神。
有了信仰就有了力量,他好像真的就成为了神明。
他不死,他有“仙力”,他独坐高台,他受万人敬仰,也许他就是所谓神明吧。
可是他做不到赐福,天神一定都会赐福吗?不是的,但是他是被捧起来的,是在人间的神,他必须要会赐福,这是人们给予他的责任。人们不能抱怨天上的神明,却能怪罪暮尽清。于是他以凡人之躯,行神明之事,偷偷用自己的力量完成那些小心愿。
后来,人们的渴望越来越重。欲就是这样,暮尽清无论如何也填不满这欲。浑浑噩噩活了百年,终于,天都发现了他这位“伪神”。
天谴至,他跌落高台,所有信徒都忘了他,他洁白的衣袍浸满了血与尘土。
时隔多年,天上的星星又灭了一颗。
一颗被裹着银布的石子被丢入星空,百年后,又落了下来。
石子永远只能是石子。
就如同玉盘包裹的再好,制作的再精美,也成不了月亮。
这天确实不公,明明是被迫成神,明明为了人间做了那么多事,提了那么久的担子,却没能有好下场。
当所有人忘记他时,他就不再有力量,不再不死。可是他没有,他不知道为什么还会有人记得他,邬萦远,叶归,为什么?
掌管刑罚的神明落下了判决,他的爱恨嗔痴被封于四根木钉,长钉穿心,待到记着他的人忘却,他就会迎接死亡。
因为重伤,他曾昏迷了许多年,再次醒来时,就是在这戏台之上!
·
与第一次入幻境时不同,此刻的他因为邬萦远的灵力治疗,恢复了些,也没有再次被迷晕。此刻的他清醒到了极致。
他与邬萦远不同的是,他不是灵魂附进了当时的身体里,而是本人入了幻境。
他闭了眼,调转灵力到四肢,霎时间,细线全部崩断。他微微踉跄了一下,这才有机会好好看看周围。
当年他一醒来就被挂着,像只人偶,被塑造成了戏台起舞的戏子。血渗透了全身,白衣湿透了,还在湿答答的滴着血。
神成偶,戏子独舞无人观。
他就在这戏台上,由背后之人操纵,舞了一场几十年的戏,没有任何观众,只有他自己。就像他那可笑又可悲的人生,自己的一番努力,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这幻境应该是完完全全按照他记忆里去设定的,木制的戏台会随着动作发出“咯吱”的响动,红色的幕布拉开挂在两边,无论是台上的毯子,还是台下的座位,都是血红色的。而座位上被添了些“观众”,都是些无脸的妖魔鬼怪,那鬼怪也穿着红衣,像是为了契合戏台的颜色。
其实暮尽清偏爱素色,尤其喜爱白色。
他现在的衣服也不过是在初入幻境时再次被血染红了。
暮尽清不再多想,转身就朝着戏台后方跑去。
在画面变化的瞬间,他想回过头看看那个戏台。却见一个身影,手中执线,正站在戏台中央。
是谁!?
暮尽清很想知道,但是来不及了,那个身影几乎是只出现了一瞬。很快就淹没在了画面中,仿佛从未出现。
在画面的乱流里,他看见了邬萦远。听到了那句祝愿,很熟悉的声音,但是他想不起来了。
他拉了邬萦远一把,将他拉出了那个幻境,却不料还是没能结束这场闹剧。
……
暮尽清看着自己的血一点点被止住,他很明白邬萦远用了多大的力。毕竟天留下来的东西,太难消了。
他用长袖盖住木钉,只可惜胸口的木钉还连着衣服。像是在警示自己,他曾当过神明,独自撑着孤独。
他终于是觉得现在的自己,真的很狼狈。不好看,再也不是那风光的模样了。
邬萦远似乎看出了暮尽清眼底的落寞,抓了抓暮尽清的指尖,柔声询问:
“可是有什么不妥?阁下是想到了什么伤心事吗?”
暮尽清也不回答,他怕他一开口,就再也藏不住心思了。他需要转移注意力,于是他撑着膝缓缓站起身,撇开竹子,想看看池塘边的景象。
邬萦远也跟着看了过去……
暮尽清:“这集是我的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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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