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共行

邬萦远是下意识喊出来的,是一个感觉有些熟悉但又很陌生的名字。

阳光透过稀稀疏疏的竹叶洒落进来,织成一张网,暮尽清就躺在“网”里,半靠在池边的石块上。阖着眼,在淡淡的阳光中显得面色十分柔和,原本上挑的眉眼因为脱了力有些下垂,更显悲伤,不知生死。

血红色的长袍披在身上,手腕和脚踝上的木钉被血染红。暮尽清原本半扎的长发也变得松散,脑后别着一支雕着桂花纹路的白玉簪,边角似是有些磨损了,但也还算精美。

邬萦远几乎是扑了过去,他让暮尽清靠在了自己怀里,伸出手试探鼻息。

万幸,还有气息,他还活着。

可是木钉早已钉穿了心脏,为什么?

邬萦远也不敢把木钉拔出来,怕血流的更多。只能微微调动灵力,暂时止住了血。邬萦远温暖细腻的灵力裹住了暮尽清,顺着脉络流进身体里,慢慢替他疗伤,重塑筋脉。

其实细看才更令人触目惊心。暮尽清的红衣上还有着星星点点的白色,最下方的衣角更是白的十分突兀。说这是装饰,邬萦远是不信的。但要说这是染的……

比起红色部分来说,白色更像是布料本身的颜色。

质感细腻,在阳光下泛着些许微光。那红色怎么来的,邬萦远看向被血浸泡的有些发浮的木钉,心中早就有了答案。

过了许久,似乎是灵力给的有些多了,亦或是暮尽清残破的身体突然受到了灵力有些不堪重负了。

暮尽清猛地一咳,一摊污血洒在了池塘边,他的唇边挂着鲜血,显得脸色更加苍白了。

邬萦远被吓了一跳,忙断了灵力,从怀中掏出了一张帕子。帕子上绣着一轮明月,月下还有桂花探出枝头。那绣工属实不算好,放在店中,一个铜板都卖不出去的那种。粗粗略略的几针,像是一个不太会针线活的家伙绣的。但邬萦远一直带着,因为这是那位记忆里的故人留下的。他拿着这块帕子,轻轻擦拭着暮尽清脸上的血渍和污点。

风徐徐吹过,看着那张干净的脸,邬萦远的心似乎也被风吹的有些悸动。

刚才的血好像只是堆积的瘀血,咳出来后暮尽清身体明显不再那么紧绷了。睫毛轻颤,大有要醒来的架势。

邬萦远就那么揽着他,静静的等着。

暮尽清乌黑的长睫毛像是一道帘子,上下缓缓扬开,闪着波光的黑眸暴露了出来。似乎是许久未睁眼了,阳光刺的他有些难受,想抬手遮眼却还是无力。

当他想再闭上眼时,一道黑影挡住了他的视线。

是邬萦远伸出了手,替他挡住了阳光。

暮尽清似乎是有些迷茫,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此刻的他正靠在另一个人的怀里。

“你是谁?”暮尽清薄唇微启,因为没什么力气,发出的几乎是气音。

许久暮尽清都没有听到答复,蹙了蹙眉,有些无奈。等适应了,他想要再问的时候,那只手被拿开了。

“我以前见过你的。”

邬萦远自顾自的轻声说,并没有回答刚才那个问题。

“信徒吗?”暮尽清又莫名问了一句,片刻后又轻轻眨了眨眼,自己否定了那个问题,“你为什么会记得我?”

“不知。”邬萦远目光掠过暮尽清的脸,试图翻找出什么对应的答案。这样一个忘不掉,记不清的人在邬萦远眼里实在是太奇怪了,可是他的灵魂在回答

“但我想保护你。”

暮尽清有一瞬间眼里闪着泪光,但很快又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以至于让邬萦远觉得这是不是一个错觉。

显然暮尽清也没有意识到,只是问了一声:“为什么?”你还会记得我这个本该被遗忘的人,为什么你不像那些信徒一样向我索求,为什么你只是想保护我?

你到底是谁啊?我为什么想不起来。

这些话暮尽清都没有说出来,他把表情藏的很好,没有透出一丝一毫的渴求。

可是他看见邬萦远摇了摇头,淡淡的说他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想要保护暮尽清,只是出于本能吗?

怎么会不知道啊?暮尽清的表情快挂不住了。一个没有任何目的,没有索求,没有遗忘自己的人,只是出于本能的想要保护自己!暮尽清记忆里从来没出现过这样的人……

邬萦远没等到暮尽清再说些什么,也就不再说,目光掠过暮尽清心口的木钉,还是有些疑惑。

扎的这么深,他居然还活着。

与暮尽清不同,邬萦远的表情简直是挂在脸上了。暮尽清看着眼前人满是不敢置信的表情,似是被逗笑了,可惜在这苍白的脸上,笑得不太好看,有些丧丧的。

邬萦远听到笑声抬起头,就对上了暮尽清的目光。

那是一双含情眼,似乎看什么都给人一种深情的感觉。即使暮尽清是现在这般虚弱,眼眸里的光也不曾熄灭,亮亮的,很好看。

“你在看那颗钉子吗?”暮尽清一脸无所谓的问,好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邬萦远怕揭了他的伤疤,正欲开口:“没……”,暮尽清就说出了下一句。

“别担心,死不了的。”暮尽清看着邬萦远有些无助的表情,眼尾上挑,又习惯性的露出了那个笑容,“谢谢你救我。”

邬萦远一看话题被转开,暗暗松了口气,扶着暮尽清的手,缓缓拉着他站起身:“竹林深处有一妖兽,善造幻境,阁下刚刚应该是给那妖卷了去。我奉他人之命前来捉拿,碰巧偶遇,不必言谢。不过阁下的手筋脚筋似是被人挑断了,我用了些灵力,刚重塑好的筋脉不易多动。”需不需要我帮忙?

邬萦远没继续说,暮尽清也看懂了暗示,没回答,兀自靠在邬萦远身边站了会,默默回忆刚刚幻境里的场景,似乎有些不对劲的地方,但因为伤口原因,人也没有很清醒,产生错觉也在所难免,暮尽清这样说服自己,但还是留了个心思。

等到手脚不再那么无力了,就退开了几步,拱手作了一礼:

“不知公子可否带我一起行个方便?我也有些事要办,一个人恐不大方便。”说罢,暮尽清放下手,直起身来,眯了眯眼,展开了一个纯粹的,不含杂质的灿笑,“对了,我叫暮尽清,还不知公子该如何称呼?”

看着那抹笑,邬萦远久久回不过神来,好像在不一样的地方,不一样的时刻,不一样的心境下,曾见过这般笑容很多次,很多,很多次……

暮尽清很快就收了笑,变回了清清冷冷的样子。但笑意不减,直到他眨了眨眼,邬萦远才反应过来

“噢,我叫邬萦远。”邬萦远顿了顿,“叫我萦远便可,阁下如果不介意当然可以和我同行。”毕竟我也想保护你。

当然现在两人都清醒的很,这话说出来也不太好。

话音未落,暮尽清就开了口,明显心情好了许多:“感谢公子,嗯……”思虑再三,“萦远公子,我也不耽误你,先去把那竹林的妖除了吧,这样你也好交差。”

“只是……”

“何事?说来便好,是有什么不方便吗?”

暮尽清仔细想了想,还是觉得那幻境哪里很奇怪,无论自己如何狼狈,能力还是在的。常规的竹林养不出那种可以把自己无知无觉拉入幻境的妖,除非是有人故意而为之。

莫非是天?可是留他自生自灭的是天,这岂不是有些矛盾。天再不公,也不至于再来找他这个几乎等同于凡人的“神”。

可是好巧不巧,邬萦远偏偏出现救了自己,太巧了,一切都太巧了。如果是邬萦远本人说了谎……可他没必要。动自己的人一定知道自己不死的秘密和弱点,邬萦远的出现也可能不是巧合!

所以这个委托人一定会知道些什么。

无论是敌是友,这都很重要。

因为也许邬萦远不是世上唯一记得他的人了。

想到这里,暮尽清收了手上汇聚的灵力,他本想让邬萦远忘了他,这样,自己就能死了,就能摆脱这苦海了。

但既然不是唯一,那不如先留着,也许往后还会有用处。

“萦远公子可否告知是谁委托你来此处的吗?”暮尽清做好了不被回答的准备。

“叶府,叶归公子所托。”邬萦远正看着周围苍翠茂盛的竹林,试图寻找那妖施过法的蛛丝马迹,“怎么了吗?”

“无事,只是有些好奇。”

叶府家主经营着凤城最大的钱庄,至于这叶归,叶公子,则是这些年来出了名的善人。不仗着自己有钱欺负百姓,反而常常施舍于难民,算是救了好些人。

如果叶归真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想要害人,那简直是太不可思议了。

邬萦远看暮尽清一直在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垂着头不知在思考什么,不知怎的突然涌现一股想要吓唬人的冲动。

但还没等邬萦远走近,暮尽清就抬起了眼,于是他就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邬萦远手背在身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想要凑过来,但心虚的表情早就写在了脸上,颇有一副不太成熟的小贼模样。

暮尽清乐不可支,刚刚的苦恼也被抛开了,只是单手掩住唇,轻笑出了声。

邬萦远见“诡计”败露也不恼,就凑过去,静静的看暮尽清,脸上也挂了笑:“笑什么呢?真有那么好笑么。”他撇了撇嘴,装作有些委屈。

暮尽清是真觉得这人有趣,不过还是正事要紧,也不回答,就一手推着他往竹林更深处信步走去了。

奇怪的是,这竹林像是没有尽头似的,走到哪儿都是一片竹荫。

也不知走了多久,忽然邬萦远眼前一阵模糊,他下意识的抓向身边的人,可就在弹指间,“暮尽清”消散成了黑烟。

又是进了幻境。

邬萦远:“怎么说消失就消失啊!”

谢谢宝宝们愿意看到这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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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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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偶
连载中青泠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