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渌城百姓个个都喜气洋洋的。
渌峰山上嚣张的山匪已经被剿灭,以后总算能过上不用天天担惊受怕的太平日子。听闻剿匪的是几个途径此地的修士和侠客,曾被山匪迫害过的百姓们满怀感激地备上礼,送去恩人们下榻的客栈。
李雾心和广瑶禁不住这么多人的热情,干脆在客栈里闭门不出。相鸢和她们商量后,将送来的钱物分给城里和附近村子里的贫苦人家。瓜果蔬菜、腊肉鸡鸭之类的食物就给了客栈,麻烦掌柜的在大堂摆上席,请附近的百姓吃饭。
没想到百姓们听说了以后,纷纷从自己家里拿出酒菜来互相款待。桌子越摆越多,从客栈大堂一直摆到街上;宴席越摆越大,变成了渌城百姓的庆祝宴,热闹了好几天。
李雾心被相鸢勒令躺在床上养伤,在房间里窝了几天,终究是耐不住闲暇。天将将擦亮时,跑到客栈后院去练剑。
后厨的厨师和小工们向来起得早,没想到看到个起得比他们更早的,大吃一惊。李雾心收了剑,眼珠子一转,问他们需不需要切墩。
在后厨一叠声的“不敢不敢”“不用不用”中,李雾心动作麻利地把要切的菜全都切了个爽。
小工好说歹说终于把她劝走了,李雾心刚出厨房的门就看到相鸢站在院里,正气鼓鼓地盯着自己,旁边还有个幸灾乐祸的广瑶在偷笑。
心虚的李雾心:“啊哈哈今天天气真好。”
相鸢无奈地叹口气,说算了,知道你闲不住,换身衣服一起出去走走吧。
此女换衣服时欲盖弥彰地戴了顶幂篱,广瑶一见就笑弯了腰:“不用这么夸张吧。”
结果三个人上街时,还是小瞧了城里大家的热情。
送来的谢礼大多是相鸢去处理的,有人认出相鸢,又见她身旁走着两个眼生的姑娘,立刻就猜到了她们的身份。这小城里人口不多,一传十十传百,全都跑来看热闹。她们招架不住,逃窜了两条街藏进一条小巷里才算松了口气。
“……差点以为我们还在那个鬼城里。”广瑶心有余悸地喘着气。
之后相鸢和广瑶都老老实实戴上了面纱,尽量不引人注目地走进了一户人家。
说起来,她们逃出来那日,玉宣撑船沿护城河一路溯流而上。两岸渐渐可以看到青翠的森林爬上山头,白云出岫,其后藏着一轮浅淡的月,而月亮的对面,渌水蜿蜒的尽头霞光万道,金色的朝阳轻轻洒下,水面波光粼粼。
玉宣不知是在感叹还是在告知:“我们快回到渌城了。”
那里是她的家乡,是她生活长大的地方。
一开始大家还有点防备她,担心那个不知名的鬼魂还在假扮玉宣。
问相鸢能不能分辨出两人的不同,相鸢端详半晌,有点发愁:“我不过是暂时住在她家,跟玉宣相处过十来天。我也说不好她是不是真的,要说是假的吧,她神态动作挺像真的;说是真的吧,性格好像又比之前开朗活泼些。”
可玉宣的外婆缠绵病榻许久,那怪病又没人能治,相鸢见到的玉宣状态消沉,性情有所变化也很正常。
广瑶上去给玉宣施了一点小幻术,沉浸在幻象中的玉宣说出了许多渌城生活的细节,环环相扣毫无破绽,有些甚至连相鸢都没注意到过,不知真假。
最后,李雾心拍板决定:“我们这些外人认不出,她的亲人肯定能分辨,把玉宣带去给她家老人看看就知道了。”
玉宣的外婆一见到她,老泪纵横,万分珍惜地抱着玉宣说:“你一天一夜没回来,我还以为那神仙要把你带走做灵女去了……”
“怎么会……再说了,我也舍不得外婆呀……”玉宣把头埋在老人颈窝里,满脸眷恋。
情真意切,让人不得不信玉宣说的都是真的。
之后相鸢留下为老人家仔细检查了一次身体,发现那怪病真的痊愈了,玉宣外婆的身体甚至比生病前更硬朗了些。
李雾心和随世微身上有伤撑不住,见到祖孙相认之后就被广瑶送去医馆了。屋内只剩相鸢和玉宣相对而坐,沉默许久,相鸢试探着开口:“国主?”
“什么?”玉宣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相鸢尴尬地咳了两声,起身告辞。
今天她们三人出门,第一站就是去玉宣家里看看。还未进门,恰好碰到玉宣挎着篮子从街上回来,似乎是刚刚出门买东西去了。
“相大夫!”见了她们,玉宣高兴地快步冲上来握住相鸢的手,双眼闪闪发光。
“我们来看看你和婆婆。”相鸢有些腼腆地蜷了下手指。
玉宣忙把她们迎进屋里:“要不要留下来吃个午饭?哎呀刚才光顾着买拜神的东西了,忘记买点菜回来,要不我现在去买……”
广瑶赶紧拦下她,说只是来坐一坐,待会儿还要去别家拜访。
一进门,堂中正摆着一个神龛,里面是一尊眼熟的神女像。
三人:……我去,见鬼了。
玉宣笑着说:“我和外婆本来想找泥匠做个神仙像的,不过神仙来的玄乎走的也玄乎,我和外婆都记不清她的样子了。”
她走到神龛边给她们展示这尊木雕的神像,雕工非常细致,连神女衣服上的褶皱都做得非常飘逸灵动,宛若飞鸟翩翩欲飞。
玉宣笑着说:“我经过城东那家书肆的时候,看见他们正将《神女绣罗传》摆出来卖,买一盒典藏装就送一尊这样的神像。看,这值当吧?”
广瑶瞬间激动:“什么!《神女绣罗传》什么时候出的典藏装?我怎么不知道!”
“这我也不清楚哎……”玉宣点点脸颊作思考状,“听老板说,好像是从镜方传过来的新风尚。”
镜方是坐落于渌城西南方的一座大城,两城水路相连,绕过渌峰山后再行两日船就可以到达。常有商人往返于两地经商,渌城市集里出现的新鲜玩意儿,大多是从镜方城传过来的。
“身体不舒服吗?是伤口又疼了?”相鸢注意到听玉宣说起镜方城时,李雾心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恍惚。
李雾心猛地回过神,表情有点难看:“没事,只是有点头疼。”
“那今晚我给你按摩一下,会舒服很多。”相鸢担心地说。
李雾心勉强一笑,仍有些神思不属。
三人在外间喝过茶,又去里间见了玉宣外婆。老人家精神矍铄,问什么都笑呵呵的,确实看不出一点曾经得过重病的样子。广瑶嘴甜长得标志,向来很受长辈喜欢,和婆婆聊得热火朝天。
相鸢悄悄跟李雾心说,自己给婆婆卜了一卦,卦象显示“死处逢生,福寿延绵”,估计今后不会再有什么大灾大病了。看祖孙俩亲密的样子,估计玉宣是真的回来了吧。
李雾心点点头,再不多话。
从玉宣家出来,广瑶吵着要去书肆买典藏装《神女绣罗传》。
李雾心摁住她:“你房间里不是一大堆各种版本、各种包装的《神女绣罗传》了吗?”
广瑶梗着脖子喊:“它不一样!”
李雾心实在拗不过她,于是三人走到城东,只见书肆最显眼的架子上果然摆着一看就精致奢华的礼盒。广瑶打听了价钱,算了算接下来可能要花的路费,又数了数自己兜里的子儿,蔫了。
“可恶,竟然要我眼睁睁放弃典藏装。”广瑶悲伤地抱着相鸢,“呜呼哀哉,为娘买不起你啊《神女绣罗传》典藏装!”
相鸢看她这样有些不知所措:“要不……我买下送给你吧。”
李雾心额角青筋一跳,把撒娇的广瑶从相鸢身上撕下来:“别惯着她。”
“唉,不用了,小大夫。”广瑶擦擦眼角,垂头丧气地说,“你总出义诊,能有几个钱,况且我在这里买了,带在身边又重又麻烦,还是算了。”
话虽如此,广瑶还是珍惜地抱着礼盒不肯撒手,老板看了她好几眼,似乎在怀疑这个客人是不是来店里抢书的。李雾心看不下去,揪着她的后领子把她拖走了。
下一站去的是泥匠老周家。
一年冬天,扈衡纠集的山匪闯进老周家,抢劫时砍死了老周的儿子。老两口带着儿子的尸体去官府,想要讨回公道,结果也是不了了之。后来夫妻俩在墙根捡到一个弃婴,为了养活这个脆弱的小婴儿,两人总算是重拾了一点对生活的希望。
但杀子之仇、丧子之痛,两夫妻每时每刻都忘不了。因此当李雾心请求老周帮忙伪装送她上山剿匪时,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夫妻俩送走迎神小轿后,连夜收拾妥当,打算若是事情败露,山匪回来寻仇,老周妻子就带着小孩去投奔女儿,老周独自一人留守家中为儿子报仇。
幸好,最终不必走到这一步。
她们登门拜访时,老周妻子怀里抱着孩子,老周坐旁边正在捏一个小泥人。小孩如今养得玉雪可爱,肥嘟嘟的脸颊肉一抖一抖,两颗黑葡萄似的眼珠子紧盯着老周手里的泥人,看得特别专注。
老周见了李雾心她们,赶紧把泥人放在一边,上来就想行大礼。李雾心大惊失色,赶紧给他扶起来。
“多亏了恩人,我儿的仇终于报了。”老周低着头,想尽力控制,却仍在话音中泄露出一丝哽咽,“我们不先报恩,还劳烦恩人送来钱物,实在是惭愧。”
“孩子还小,过年过节做两身新衣服,或是以后启蒙上学,总有用得上的时候。”李雾心宽慰道。
广瑶和相鸢在一旁已经和孩子玩上了,捏捏脸颊肉,果然手感极佳。只是小孩不认识她们,怕生地哭了起来,广瑶手忙脚乱想找点什么东西哄一哄,转头看到旁边的小泥人,心下一惊。
这泥人乍一看怎么那么像一尊神女像,神态姿势还有点像大师姐,太不吉利了。她下意识把泥人塞到小孩手里,小手一捏,泥人面目全非,这下就一点都看不出来像谁了。
广瑶见泥人毁了,赶紧道歉,心底却暗暗松了口气。
老周妻子忙说这是老头做着玩哄孩子的,她是他们家的大恩人,哪里用为了这点小事道歉。
三个女孩坐了一会儿,尽管老周千留万留,她们还是没留下吃饭。
回了客栈,店小二忙凑上来说,随世微留了话,请三位姑娘去朋友家里喝茶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