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宣站在小舟上,水面轻晃,一人轻巧地落在船头。
“好久不见,昭罗,看你康健平安的样子,我真高兴。”她怀念地看着眼前的故人,微笑的弧度小了,表情却真诚许多。
“嘉平,”李昭罗一手负剑,头上戴着一顶不知从何而来的斗笠,她微微低头,便只能从帽檐下看到她的半张脸,“听你这样说,总感觉是在讽刺我。”
“冤枉啊,自我死后,从未说过一句假话,每一句话都发自真心。”宁国国主褚嘉平语调轻快,一步一步向李昭罗走去,小舟一头吃水更深,不满地晃了晃。
李昭罗将剑横在身前,拒绝她继续靠近:“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说旧都看着伤心,不愿意回来,却又放任那些外人像老鼠一样在里面钻来钻去。”
剑光静静闪耀,褚嘉平不知道那上面是否还能倒映出她最初的模样。自乱世五国一一走向灭亡,新的朝代建立,李昭罗的修为越来越强大,最初入世时带在身边的那把剑已经不能发挥她的实力,黯然退场。
但褚嘉平还是怀念那把剑,剑身被打磨得光可鉴人,她曾在上面看到自己的面容——那个天真的、忧愁的国主。而李昭罗的眼眸有时也会倒映其上,嘴上说剑不用擦得那么亮,自己却坐在她身边,手臂贴着手臂将热度传递过来。
她已经走得太远太远,远到记不清自己的模样,就算照镜子,里面也是别人的脸。
“我只是……有点累了。”她叹。
“若你真的厌倦了这一切,为什么经年累月地寻找不同的‘肉胎’?若你无论如何都想苟活于世,又为什么要在城破那日自刎?”李昭罗说着说着,眉间染上了深深的困惑,“嘉平,你做的事我总是不懂,可我这辈子只为一个人舞过剑,你知道的,你求我的事,我从来不会拒绝。”
无论是救她还是……杀她。
褚嘉平定定地看着她,那目光力度极沉,比焦墨更浓,比刻印更深。她深吸一口气,郑重道:“那就请昭罗答应我一件事,下次你若是再遇见那个名叫李雾心的孩子,留她一命。”
“李雾心?”李昭罗思索了半晌,才想起来,“是那个会使剑的女孩子。”
褚嘉平眯眼一笑:“是她,能让昭罗记住,看来这小姑娘确实有剑道上的天赋。”
李昭罗冷笑一声:“一个炸毛的小野猫崽子罢了。”
两人谈话时,城中突然传来震天的鼓声,如白日惊雷。河水受震动掀起波浪,小舟不安地随之剧烈摇晃,船上二人却安如泰山,一齐看向她们曾经生活过的故国都城。
有人快要出来了,冲破这座城久散不去的旧日噩梦,自黄泉中回归现世。
李昭罗摘下头上的斗笠,丢给褚嘉平:“戴着吧,太阳晒久了,你眼睛又要不舒服。”转身,她用平直的语调陈述事实,“神女大人全知全能,你的小动作未必能瞒她多久。”
褚嘉平想说她现在用的不是自己的身体,那眼睛畏光的毛病早没有了。但最终她没有说什么,乖乖把斗笠戴在自己脑袋上,目送李昭罗几个轻跃离开,背影消失在对岸。
·
扈衡确实在紫藤花后,状态却十分诡异,甚至可以称得上凄惨。
那看起来像人,又一看就知道不是人的木偶正专心致志地为他涂抹泥浆,只有亲眼见过这人偶才能明白广瑶描述的有多么传神,也只有亲眼看见扈衡的被泥浆灌满七窍时才会明白,李雾心的泥色伪装不过是一次过家家般的玩闹。
广瑶后怕地挽住李雾心的手臂:“大师姐……它,它这是要做什么啊?”
看得出扈衡全身已经上过了一次泥浆,人偶正在给他上第二层。他惊恐的神色之下,红色的口腔早已被泥浆灌满,唯余无声的惊恐仍刻印在脸上。他一动不动,似乎已经窒息而亡。
李雾心小心走上前,和人偶搭话、尝试把它拉开,均没有反应。人偶就像设定好了章程似的,不管把它带走多远,它爬也要爬回来完成它的作品。
相鸢捂着叶情的眼睛站在一边,终究是按捺不住,让随世微替她挡着小孩的视线。然后她趁木偶再次被师姐妹二人拖走,将手指插入还未完全干透的泥浆中,查探扈衡的脉搏呼吸。
木偶像是感应到什么,剧烈挣扎起来,差点打伤广瑶,被李雾心及时拦了下来。
见状,相鸢叹了口气,离扈衡像远了点,让李雾心和广瑶放开木偶。木偶一挣脱束缚就歪七扭八地跑回来,继续忙碌。
五个人围在一起,相鸢说起自己曾在书里看到过的远古民俗,还不忘把叶情的耳朵捂上。
叶情睁着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只好无聊地低头描画自己的掌纹。
传说某些偏僻避世的村落乡里流传着一种习俗——制作活人俑,用于祭祀鬼神,祈求保佑。先用泥浆将人包裹起来,塑形风干后,在嘴唇处涂上兽血,穿上干净素雅的衣物,手捧鲜花与香草,供于神灵的载体前。这种载体一般是当地历史最悠久的事物,比如千年古树,或是川流不息的河。
李雾心和随世微立刻想起了曾在玉宣那里听说的“泥胎”,两个人对视一眼,李雾心说:“如果这个活人俑就是那个假玉宣所说的泥胎,那扈衡会从里面复活吗?”
大家都沉默了,无论复活还是没有复活,好像都不太妙。
眼看大家的精神都有些混乱,随世微重新梳理了一下信息:“根据那个鬼魂的说法,亡魂复生有两种方式,一种是泥胎,另一种是肉胎,用敲鼓声和敲磬声进行仪式。”他看了一眼广瑶,“而且效果可能和发出声音的人能力高低有关,面对像扈衡这样的半吊子就可以用幻术防御与转移。”
广瑶捏紧自己的扇子,坚定地点点头。
相鸢仍有不解,她蹙眉道:“还有一点没办法解释,如果泥胎是活人俑的方式制作的,那为什么会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呢?”
“要么他们搜罗了很多双生子,”李雾心自己都不太相信这个说法,于是紧接着转而说出另一种猜测,“要么泥胎也有两种,一种是活人俑,另一种是按照那个人的外貌复刻的泥像。”
随世微肯定了后一种猜测:“之所以要做两种泥俑,可能是因为成功的几率有差别。”
“泥像真的可以细致到完全还原一个人身上的所有细节吗?”相鸢还是有所怀疑。
“所以那个假玉宣才说,这种情况很少见吧。”李雾心尝试解释。
互相交流信息后,五人小心翼翼地绕开木偶往外面走。木偶手里的动作十分忙碌,没有阻拦她们的意思。因为先前有假玉宣带过路,所有由李雾心和随世微领着其他人,沿着进来的路出去。
那些即使在黑暗中仍难掩荒凉的宫室,在这个世界却被打扫一新,甚至每根梁柱都保养得很好。古怪的是,破败的宫殿中游走的是能说会笑的生人,现在这个繁华的宫殿下却立着一个个呆滞的泥像。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啊?”明明走在阳光下,广瑶却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我们还能回去吗?”
“别怕,”李雾心坚定地说,“我们一定能出去的。”
刚出宫门,城池上空突然传来震天的鼓声,着实把五个人都吓了一大跳。不等她们搞清楚情况,那些僵硬的泥像突然动了起来,身上脸上簌簌掉灰,他们像是突然开始和某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敌人对抗,有人悲凉地高喊:
“国主自刎,吾等要血战到最后一刻!”
无数的尖叫、哭嚎、怒骂都像潮水一般席卷了城中的每一寸土地,战火在这里轮回,带着所有泥像的记忆重生。
混乱中,李雾心清楚地看见了一个泥壳剥落、露出半张脸的泥像,腐烂的眼珠狰狞地恨不得夺眶而出,那里面跃动着烈焰一般要将一切燃烧殆尽的仇恨。
广瑶运用灵力飞出扇子,将那些追来的泥像打散,他们如烟雾一般消失,很快又凝聚成形。
“这是幻术,我破不了,大家快跑!”她大喊。
随世微一把抱起叶情飞奔起来,李雾心带着相鸢,广瑶断后,不断用她的扇子驱散幻术。五人沿着中央主干道一路跑出城门,城外护城河面,玉宣正扶着斗笠站在岸边小舟上,向她们招手。
顾不得那么多,几人先后跳上船,又窄又薄的扁舟摇晃得厉害,吓得相鸢死死扒住李雾心的背。叶情从随世微怀里跳下来,也扑上去抱住李雾心的腰,李雾心一下子被夹在中间,只能嗷嗷叫着别挤。
玉宣看着她们的窘状忍不住哈哈大笑,等广瑶跳上小舟,她船竿一撑,小舟离岸远去。船上或坐、或站、或趴着的五个人气喘吁吁,李雾心哄完背后的相鸢,又去哄腿上的叶情,好一阵忙活。
相鸢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反应太大,满脸通红地松开手,一转眼看见撑船的玉宣,她“啊”地惊叫一声。
玉宣笑容灿烂地跟她打招呼:“相大夫,别来无恙啊。”
“你……你……”相鸢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大夫你不用担心,我是玉宣。我刚刚在船上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被山匪绑走了,结果有个衣着华丽的神仙把我救出来送回家,而且还顺便把外婆的怪病治好了!我答应恩人,要在这河上渡你们一程。”
“对了恩人还特地告诉我,她借了我的身体和你们说了会儿话,让我解释一下。所以我现在真的是玉宣哦!”
河水潺潺,船上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呆愣愣地看着眼前如蒙天恩的玉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