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瑶又惊又喜地看着全身湿透的两人,冲上来紧紧抱住了李雾心,蹭了一身水印子。
“哎别抱,我身上都是水,都把你弄湿了。”李雾心将她推开一点,看她全须全尾的,松了口气。
相鸢原本跟着广瑶也在假山后探头探脑的,看见李雾心一身的血,随世微半袖子血,急得冲了上来:“快坐下!快坐下!伤到哪里了?”
广瑶被这么一提醒也看到李雾心身上的血,眼眶瞬间就红了。
两个伤者被带到一旁的小亭子里休息。随世微挽起袖子露出一道肿胀发黑的伤口,因为被水泡过,翻出的皮肉有点泛白,看起来格外狰狞。李雾心瞧见了,有些抱歉:“我太着急了,都没发现你受了伤。”
“你以为你就好到哪里去吗?”相鸢横眉立目地查看了她手臂、双腿各处的剑伤,最严重的是右肩的刺伤,虽然及时止了血,但因为没有包扎又泡了水,血和衣服布料乱七八糟的糊在一起,看起来十分凄惨。
广瑶背过身偷偷抹了下眼泪,又若无其事地转过来给她包扎。幸好相鸢身上还带着外伤用的药,药粉洒在伤口上,李雾心大呼小叫地喊痛。
随世微也疼,但听到李雾心叫得惨惨的,有点想笑,两种情绪在在脸上扭曲成一个奇怪的表情。为了转移注意力,他问:“跟着你们的那个小孩子呢?”
“我在这里哦。”叶情从广瑶和相鸢身后冒出来,他脸上身上干干净净,像哪位神仙座下跑出来的小灵童。方才刚才相鸢跟着广瑶查看情况,他也跟着相鸢躲在假山后面,见几个姐姐哥哥都在忙,就贴心的没有出声打扰。
“你们怎么被带到这种地方来的?”李雾心疼得嘶嘶抽冷气,还是忍不住好奇。她见这三人衣服头发都是干的,想来没经过水潭那一遭,难道这地方还有别的入口?
广瑶一听就来劲了,从她们在供堂发现好几对一模一样的尸体,讲到尸体死而复生,紧接着突然晕了过去,醒来就发现三个人被关在这个奇怪的花园里,怎么走都走不出去。
“……然后扈衡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那个古怪的敲磬声又响了,我可是我们太玄山幻术和阵法学得最好的弟子,还能让他给我催眠了?当即就用我的扇子给他露了一手。”广瑶讲得绘声绘色的,一看就知道平时没少听说书,“这时一个长得像人又一看就不是人的人偶走了进来,看到我们和晕了的扈衡就愣住了。”
广瑶得意一笑:“我看它犹豫了一会儿好像要来抓我,就用了点小招数,跟它说‘你抓我干什么?抓他呀!’它竟然真的回头把扈衡扛起来就走,之后就不知道去哪了。”
李雾心夸她:“不愧是我们师门里最机智的弟子。”
广瑶受用地哼了一声,隔着包扎的布条摸摸她的伤:“早知道大师姐会伤成这样,我说什么也要跟着你。你们到底遇见什么了?以你的剑术和修为,怎么会被打得这么惨……”
李雾心想起那个女人,心中一阵战栗。她把自己和随世微遇到的事细细道来,说到玉宣时,相鸢沉默了一会儿,表情复杂地说:“我就说玉宣怎么像变了一个人……有没有办法能让那个鬼魂离开玉宣的身体呢?”
随世微说:“只有先把她带出去,之后再想办法了。”
稍事休息后,几人打算一起去寻找出口。广瑶苦着脸说这里看不到阵法的痕迹,自己在花园里鬼打墙了好几次,都快有心理阴影了。相鸢更敏感些,她觉得似乎是这座花园有意在拒绝她们出去,不知是出于警告,还是保护。
“可惜身上没有卜卦的东西,不然我算一卦,也好看看有没有地方绝处逢生。”相鸢遗憾地说。
“卜卦?你不是药师吗?”李雾心惊讶道。
“其实我师傅是一位很厉害的相师来着,”相鸢无意识搓了搓有些乱翘的辫梢,脸上流露出些许落寞,“可惜我在相术一道上实在是天资有限,比不上师姐。只有在医学药理上还有点能力,师傅便着重传授了我药师一道的知识。”
“虽然我师傅是相师,但她的医术一点也不比宫里的御医差!师傅还告诉我,‘行医’二字,重在‘行’,要去民间多多接触病人才能成长……”说着说着,相鸢有点想师傅了,不知道师傅现在喝上新茶没有。
“你做的很好啊,”李雾心摸摸她的头,“你师傅如果知道你帮了这么多人,一定会很高兴的。”
李雾心只比相鸢大三岁,有时候还有点缺心眼,现在安慰人倒是有模有样的。相鸢有点不好意思:“如果师姐在就好了,我摆上半天的卜筮才能算出来的东西,她掐指一算就能知道。”
虽然她们认识的时间短,但相鸢一直表现得很可靠。此刻抿着嘴唇,微垂着眼睫的样子,才看得出她还只是个及笄之年的少女,有自己帮不上别人的忙而愧疚不安的一面。
广瑶觉得她可怜可爱,一把抱住她,两个女孩鬓角与鬓角轻轻一贴:“唉呀你何必妄自菲薄,要我说你走药师这一道才是真的前途无量呢。你看我学的幻术阵法,跑山下去人家都觉得是骗子,想赚个买点心的钱都只能给人看看失眠,卖点安神符之类的。”
她一指李雾心,未语先笑:“大师姐更搞笑,她一个剑修平时有两个子儿都拿去保养她的爱剑了,想给掌门送个年节礼去山下找活。杀手追债的活儿来钱快但掌门不让干,宰猪宰牛的活儿她又嫌脏,结果跑到人饭店后厨去切墩,因为切得太好后厨都不想让她走呢。”
李雾心倒是很自得:“都是掌厨的二师妹要求高,不是我自夸,我切的丝绝对是整个师门最细最均匀的。”
相鸢噗嗤一下笑了出来:“那有机会我一定要见识一下了。”
随世微听到“相师”二字时,原本想问点什么,几次张口欲言,见气氛正好也不好出声破坏,便只是安静地走在一旁。李雾心却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突然回过头来问他:“你先前只说你是朔京人士,不知是做什么的?”
“我猜猜,”广瑶举手抢答,“这么年轻又剑术不俗,一定是个行走江湖惩恶扬善的大侠吧。”
“不敢当,”随世微淡淡一笑,“我没什么身份,只不过是帮有需要的人调查一些事情,有时也会和官府合作,抓几个通缉犯换路费。”
“我在朔京时,曾经与铃应塔的大相师,姚扶虚大师有一面之缘,我听相鸢姑娘你有点朔京口音,不知是否正巧……”
相鸢吃了一惊:“我师傅的名讳正是姚扶虚,真是太巧了。”她心下暗自思忖,自己常年随侍师傅左右,以随世微的容貌气度,若是曾经来访过,不应该一点印象都没有,真是奇怪。
随世微掩饰般微微颔首:“世事变幻无常,铃应塔虽然避世,但前去问命求运者并不少,只是一面,我大概没给大师留下什么印象。”
“铃应塔?是很厉害的地方吗?”李雾心好奇地问。
相鸢耐心解释:“铃应塔在朔京郊外,大门前有设了阵法的因缘林,若是能从林子里出来,就是有缘人,师傅会为他卜卦一番。”
说起铃应塔,相鸢灵机一动:“或许这个花园与铃应塔一样,要有‘机缘’才能离开?”
广瑶很快反应过来:“或许我们应该分头找找可能是‘机缘’的东西。”
她们正要分头去找,叶情悄悄抓住了李雾心的手,害羞地撒娇说能不能跟姐姐一起。
李雾心被可爱到了,牵起他的手,欣然应允。
所谓“机缘”实在是太玄乎了,众人真的找起来才发现并不知道这“机缘”具体应该是什么。广瑶双指点在额心,试图感应这里细微的灵气分布。相鸢与随世微一个盯着园中似乎已经时间停滞的花草,一个回到最初进来的水池边,看着上面小船似的青莲漂浮在水面上,不知在沉思什么。
只有李雾心似有所感,她沿着记忆中玉宣带他们进来的路,往反方向走了一次。没走出多远,原本应该是入口的地方现在却挡着一丛茂盛的紫藤花树,紫穗悬垂如同珠帘瀑布。
叶情拉了拉与她交握的手,李雾心俯下身,听他在耳边说道:“姐姐,我好像听见这些花后面有声音。”
叶情说的没错,李雾心就是被这似有若无的声音所吸引,才走到这里来的。小孩子或许形容不出来,可李雾心亲耳听到过这种声音——在渌城的老泥匠家里,自己伪装成一尊泥像的时候。
制作耗时太长,李雾心无聊地默念心法,耳边传来泥浆蠕动时黏腻的声音。
沉浸在思绪里的她,手被某种直觉牵引,轻轻拨开紫藤花,掌心碰上了一堵墙似的阻碍。那墙在微微颤抖,似乎正在哀求。
李雾心坚定地往里推,脑中却不合时宜地想起太玄山晾晒床单被褥的日子。太阳正盛之时,满世界都是金光闪闪的,湛蓝的天离得很远,云却落在了怀里抱着的床单被褥里。二师妹指挥着大家把东西晾在架子上,李雾心伸手推开那些被子,拨开一道道布帘,去找躺椅上晒太阳的师尊。
她走了进去,身影消失了半截。
原本覆盖着这里的幻象破了个洞,广瑶立刻感应到灵气波动,跑来找她的大师姐,刚好看到李雾心穿过紫藤花消失。她大惊,冲上去拉住了要和李雾心一起进去的叶情,捎带着把李雾心也拉了出来。
李雾心出来时神色奇异,她说:“出口在这里,把大家叫来吧。”
顿了一下,她补充了一句:
“扈衡和你们说的那个木偶也在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