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的事,随世微确实提过一嘴。
相比李雾心,他伤得相对轻些,又是手臂,不妨碍他跑来跑去,于是休养了还不到一天就不见了人影。气得相鸢给他的药方添了一味超苦的草药,当然,有益无害。
随世微重新出现时,被相鸢逮住,让他喝了碗比命还苦的药汤,喝完后脑袋搁在桌上,魂儿似乎都要从嘴里飘出来了。
李雾心的药虽然没他的苦,但也没好喝到哪里去。看到随世微那副样子,不由得生出一点同病相怜之感,背着相鸢偷偷给他塞了块糖。
随世微含着糖,总算缓了过来。
他解释说自己消失是去联系一个朋友,这个朋友刚好有事要在渌城住上一段时间,他人脉很广,或许能帮她们打听到步春乡的事。
谢天谢地,广瑶从地宫出来后没忘记自己下山是来寻乡的。她听随世微说他常跟官府打交道,又会追捕通缉犯,想必一定有很多打听消息的门道,于是拜托他帮忙打听打听“步春乡”这个地方。
说来也奇怪,李雾心从驿站信使那里拿到的那封信上只有“步春乡”这一个地名,写信之人自称是广瑶父母的朋友,说乡里最近要重新规划田地,广瑶父母的坟可能得重新安置,希望她回来看看,扫墓祭拜一下,也算尽上一份孝心。
可她们到处问了人,又找来驿站的地图仔细看过,都没有找到“步春乡”这个地方。问广瑶师尊,副掌门说当年收广瑶为徒的时候大概在渌城附近。一个年轻女人带着小广瑶找上他,说这小孩父母都没了,希望仙长给她一口饭吃。
副掌门观她确实有仙缘,也有天赋,就从善如流地收了,但她并不知道广瑶的家乡在哪里。
李雾心的师尊则是说,虽然每年她的铸剑师朋友都会从步春乡写信来,但每次都只问知易剑如何,或是分享一些锻造心得。她只知道步春乡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其他一概不关心。
而且掌门成日在自己院中清修,下山的次数一个手都数的过来,一别多年后从没有想过去探望朋友,总之就是掌门也不知道步春乡究竟在哪里。
她们又去问为掌门送信的信使,信使说他每次都只是把信送去渌城的驿站,他也不知道地方。
这下可难倒了这两个初出茅庐的少女。她们一个十八一个十七,自从被各自的师尊带回太玄山,就再没有出过远门,江湖经验全从说书话本里来。天大地大,让她们找一个没多少人知道,也没什么人见过的地方,实在是太难了。
幸好天无绝人之路,随世微的朋友还真帮她们打听到了“步春乡”的消息。
听随世微说,他这个朋友名叫庄文镜,长相完美符合世人眼中对纨绔子弟和美貌草包的印象。尽管在渌城住的时间不长,还是在城里买了个半新不旧的宅院。
不仅收拾得干干净净,还重新布置了一番,表面看着不显豪奢,细节却处处讲究,一般人都受不了他那一身精致的毛病。
店小二将三个姑娘领到客栈外停着的一辆马车旁,她们上车后,发现这辆外表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马车内部却一点都不普通。车厢里熏过香,载上人时香气浓淡恰好,暗香氤氲,让人心旷神怡。
座位上的软垫用的也是上好的锦缎,轿窗帘幕上绣着细密的春花香草,简直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典雅。
“这才配得上迎神用的车子嘛,”广瑶摸摸柔软光滑坐垫,“跟这一比,那群山匪抬的轿子糙多了。”
“坐轿子的是我,你怎么倒对比起来了。”李雾心好笑道。
“只希望别是什么很麻烦的勋贵子弟。”相鸢想起自己跟着师傅,和那些所谓的世家大族打交道时的经历,表情一下子变得一言难尽。
客栈离目的地并不远,这点路还要派马车来接,让人不知道是该说主人体贴还是小题大做。
三人下了马车,一位衣着不俗妇人引着她们往宅子里去,一路走到一处颇有情致的园子里,叶情正百无聊赖地等在那儿。
看到来人是谁,叶情像只欢快的小羊羔一样撒腿跑过来,抱住李雾心的腰:“姐姐你们来啦!”
话说叶情跟着她们一起回到渌城后,问他家在哪里,他说自己和娘亲在渌城走散了。山匪见他一个小孩子在街上晃悠,就顺便把他也绑走了。他不记得自己的祖籍,也不知道母亲叫什么名字,只好继续跟着李雾心她们住在客栈里。
相鸢在城中四处打听叶情母亲的消息,几天过去也没什么进展。叶情白天由李雾心和广瑶照顾,晚上则是跟着随世微睡。
随世微和他朋友联系上后,提出可以让叶情去朋友的宅子里住,既方便他寻找母亲,那里又有会照顾孩子的妇人。
叶情和她们告别时眼泪汪汪地扯着李雾心的袖子,样子怪可怜的。可是李雾心带着他总归是不太方便,只好哄他,说过两天办完事就去看他,小孩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接他的人走了。
现在终于又见上了面,也不怪这孩子如此激动。
妇人等叶情松开手,才走上来说:“请小公子回房,换上待会儿参加午宴的衣服罢。”
叶情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对李雾心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这里一切都好,就是老要换衣服。睡觉要穿一套,起床要穿一套,在园子里玩要穿一套,吃饭又要再换一套,真是一套又一套。”
李雾心忍笑:“去吧,待会儿就又能见上了。”
一个年轻女孩子走上来,把叶情领走了。
妇人又转向三人,语气谦恭道:“请三位姑娘先在园子里稍候片刻,若有什么需要就吩咐旁边的静姝,我家主人一会儿就到。”
另一个和相鸢差不多大的女孩子走上前向她们行礼,声音不卑不亢:“静姝请姑娘们安。”
李雾心和广瑶下意识对视一眼,两个人都不太适应这种小心翼翼的氛围,不知应该回些什么话。还是相鸢站出来说:“静姝姑娘好,不必跟着,我们只在园子里略逛一逛,不会走远的。”
静姝应好,退到一边去了。
三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外头看这宅子并不显大,里面却别有乾坤。园林的布置感觉既简单又有美感,李雾心和广瑶形容不上来。相鸢懂的多一点,但一想到待会儿要见的可能是个龟毛的公子哥,就淡淡的不想说话。
广瑶被一树白玉兰吸引了注意,枝头上如雪涛落玉,正是一幅缤纷春景。她摊开手,一片素净的花瓣悠然落入她的掌心,轻轻一吹,花瓣飘飘忽忽落在相鸢的肩头,广瑶趁她没注意,偷笑着悄悄扫去。
李雾心将广瑶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她摇摇头,嘴角却露出一抹笑来。
沿着旁边的石阶走上去,是一处并不算高的小平台。石阶左右长着两排青竹,竹叶在风中窸窣作响,一旁置石上的影子也随之婆娑摇曳起来。
李雾心在置石有阳光的那一半坐了下来,竹林模糊了她的身影,只有风带来远方鸟雀清脆的叫声。春阳微暖、和风拂煦,李雾心闭上眼仰起头,阳光落在眼皮上,留下一片模糊的橙红色。
突然,橙红色消失了,似乎是有人为她遮住了阳光。李雾心以为是广瑶,一把抓住这只近在眼前的手。
落入掌心的感觉似曾相识,记忆中那个月色如水般流淌的夜晚,她也曾这么抓住了一个人的手,只是他的体温不再像那时那样冷,大概是被阳光温暖过的缘故。
李雾心一下子睁开眼,却忘了把手松开。
映入眼帘的是随世微如圭如璧的脸,他唇畔含着极浅淡的一抹笑,与李雾心对视片刻,又默默将视线移向一旁。
李雾心愣了半晌,直到握在掌心里的手隐隐想要往外抽动,她才如梦初醒般松开手:“抱歉,我以为是三师妹。”
“是我不好,唐突了……”随世微面上波澜不惊,却下意识侧头想将染上绯红的耳朵藏起来。
两人一站一坐,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风稍大了些,将一片流云吹散,却将竹叶揉在一起,竹影时浓时淡,为竹下这对心思纷乱的男女轻轻染上墨色。
“我们走吧,”沉默终于被打破,随世微低声说,“那边应该摆好饭了。”
李雾心点点头,起身跟他一起离开这里。
她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变得怪怪的,心里似乎有些酥麻,又似乎有点痒意。明明在地宫里和随世微也算是生死之交了,现在却不太敢看他的眼睛,好像里头会突然跑出一窝捣乱的麻雀似的。
随世微和李雾心一前一后走下石阶,就看到玉兰树下,广瑶和相鸢面前正站着一个长相张扬昳丽的公子。
他的衣着打扮和随世微这种习武的剑客完全不同。宽袍广袖、玉带银冠,衣服布料上各种暗纹刺绣相得益彰,腰间还挂着玉佩香囊等物。他手上拿着一把折扇,正展开扇面给广瑶看。
“他怎么穿得比三师妹看的那些话本插图里的男人还夸张。”李雾心无意识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随世微不禁笑了:“我这朋友从小锦衣玉食惯了,这身对他来说还算朴素的。”
“还是你这样的好些。”李雾心看了眼他今天的衣着,感觉眼睛清爽多了。
随世微却突然不说话了,他快走几步,明明离其他人还有一段距离,却非要远远地问一句:“庄文镜,你在做什么?”
咦?李雾心奇怪地看着随世微走向朋友的背影,怎么感觉有点像在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