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人各有命

她耳边一直传来劈凿木头的声音。

陈仪睁开眼,竟看到一柄斧头朝自己劈砍而来,吓得她大叫一声就往旁边躲,手上一挣,身上背着的枷锁竟裂了开来。她与裂开的木板、纷飞的木屑滚在一块儿,懵了。

拿着斧头的男人慌慌张张地说:“我……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帮你弄开这个木枷。”

陈仪定了定神,抬眼打量着面前这个男人。此人衣着朴素,长相清秀中带着一丝钝感,给人的感觉是他从不掩饰自己的心绪,而又因他本身也没有什么思想,所以就算暴露出内心,也不会给人热烈之感。

他自称是一个木匠,从岱兰关外来,听说渌峰山钟灵毓秀,就徒步到此地一游。

“我叫乔方。”他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向她伸手。

“陈仪。”她握住他的手,站了起来。

陈仪跟着乔方下山,进城偷偷找人弄掉了剩下的铁锁。因为害怕追查的官兵,他们乘着一艘小船离开渌城,前往镜方。

两人租了巷口一处院子的西厢房落脚,白天在街边摆摊卖木雕木像,晚上各睡一边,只是做了外人眼中的夫妻。

陈仪一开始还十分警惕,怕这个男人只是装好人骗她,实际另有所图。可相处了一段时间后,她发现乔方就是个不太懂人情世故的呆子。

两人一起摆摊时,他就完全应付不来别人讲价,最后就落得别人给多少他收多少的情况。陈仪见他日夜辛苦做出来的漂亮木雕被贱价买走,火冒三丈,拎着他耳朵就教训了起来。

训了一半她又突然意识到乔方不管怎样都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而且大庭广众之下骂人也不好看,讪讪地放下手。乔方原本像只犯错的狗狗那样用心虚的眼睛瞄她,见她突然不说话丢开手,还用耳朵去追她的手。

路过的邻居看到了,笑得不行。

陈仪被人笑得满脸通红,低头看乔方怯怯的模样,再大的气性也没了。她把乔方赶到旁边去做木雕,自己站在前面招呼客人。而她在这方面竟意外有天赋,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读了那么多年的书,学来的口才全用来跟客人讨价还价,推销卖货去了。

自己不但不觉得别扭,晚上数钱的时候心中还油然生出一股自豪感。就像小时候她刚开蒙时作了第一首诗,拿去给父亲母亲看,被夸成了天上有地下无的古今第一大才女,直夸得陈仪害羞地捂着脸跑远,跑出了院子都还能听见父母的夸张的笑声传来。

想起父母,陈仪嘴角抿起一点久违的笑意,然而更夫打更的敲锣声将她从回忆中惊醒,半晌,她怔怔地流下一行泪。

乔方坐在她身边刨木头,见她落泪,手足无措地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见她哽咽着不说话,更是慌张,竟然拿刚才刨下来的薄如蝉翼的木纸给她擦眼泪。

陈仪挥手打开这个呆子递过来的木纸,扑进他怀里尽情哭了一通。

过了几个月,他们手里攒下一些钱,陈仪就不让乔方只做些那些小玩意儿了。她让乔方研究着做些精巧会动的木鸡、木鸭等玩具,因为乔方技艺高,做得十分有趣,销量很好。

渐渐的,乔方手艺好的名声传了出去,有人上门来找乔方做些大件家具,乔方也做的十分合人心意。后来,巷口小院的几户人家搬走了,陈仪索性将一整个小院租下来,开一面做门脸,院子留给乔方大展拳脚。

新房装修好,陈仪下定决心,补上了婚礼宴席,正式与乔方结为夫妻。

婚后第二年,生下女儿羽书。

怀羽书时陈仪怕乔方被人坑骗,不肯坐在家里养胎,操劳太过,早产了。羽书出生时身形瘦小,呼吸微弱,小小年纪就得吃许多药来调养身体。陈仪又是自责又是愧疚,恨自己一意孤行反而害了女儿,从此之后就将精力放在女儿身上,只过问铺子里的大单子,其它的都让乔方去管。

而乔方在女儿出生后,跟开了智似的,没了以前的呆性。他若是察觉别人要骗他,就干脆不做这单生意,好早早打烊去哄女儿玩。

眼看着他们家的日子越过越好,陈仪也安下心来。常听人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陈仪只希望能借着这点福好好将女儿养大,再没别的奢望。

羽书一天天长大,身体愈发不好,病的严重时噩梦连夜,坐卧难定,请了很多大夫都不见好。一个相熟的邻居大娘偷偷跟陈仪说,羽书这样子可能是被什么小鬼魇着了,她认识一个算命的,颇有些真本事,不如请来为羽书驱鬼。

陈仪当时为了羽书的病东奔西跑,几乎没怎么睡觉,心力交瘁。外人不清楚羽书的情况,她这个当娘的最清楚,羽书被噩梦折磨得面如死灰,甚至有了夭折之相。她心急如焚,也就听了大娘的话,去请那个算命的上门来看。

算命的上门时,乔方也在家里。因为女儿的病,他也憔悴了许多,正坐在自己做工时最喜欢坐的那个杌子上,手里摩挲着给女儿雕的小童木像出神。算命的进来一见他,先是“啊”了一声,满脸惊讶,接着缓步走到他身边,将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问他名字。

乔方觉得莫名其妙,老实答了。

算命的又问他生辰八字。

乔方脸色一变,不肯开口。

算命的也不追问,呵呵一笑,念了句祝枝山的诗:“君神在木闻不闻,肉摧血裂魂纷纶。”

乔方听了,失魂落魄地坐在一旁。

算命的只给羽书相了面,然后将一张图纸塞给乔方,让他按照上面的画像雕一尊木像出来,供在家里,羽书的病自然而然就好了。

陈仪将信将疑,将算命的送走,回家这几步路上越想越不对,暗气自己昏了头了,竟然听信这种神神鬼鬼的事。

一夜过去,一尊小臂长的神女像端坐在院子里,吓得晨起的陈仪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

清醒过来后,她气得几乎要发狂,一脚将那神女像踹倒,到处找火折子要烧了这个妖物。乔方没有上去拦,只是呆呆地坐着,看陈仪发疯。

“娘……”

羽书不知什么时候从床上走了下来,站在门边,矮小的身影立在门槛上里,像只拴在木架上的雀鸟。她青白的脸色好了许多,两只眼睛一扫病时的浑浊,亮得惊人,几乎如同两颗星子镶嵌在眼眶里,射出光来。

陈仪被那诡异的光惊得全身僵住,她嘴唇张合几次,都说不出一个字,“嗬嗬”几下,终于从喉咙里抢出一声:“羽书……”

“爹,娘,你们在做什么呀?”女孩走近,确实是他们的女儿。昨天还卧床不起的女儿,今天就可以下地行走,脸上不见一丝病气。

面对这样的情况,陈仪也不敢轻举妄动了,她只能咬牙将神女像收在柜子里,看不到,就当不存在。

乔方没说什么,一家人就这么继续过了下去。

羽书没再病得那样重,不过身子还是弱,需要常喝补药。为了多赚些药钱,乔方接活勤奋了许多。

而陈仪就快疯了。

神女像来到这个家的那天晚上,她就开始频繁地做噩梦。她梦到自己的父亲、母亲、兄弟姊妹们,影子踩着影子地从她身边走过,他们一半脸直视前方,另一半脸像一扇半开的门,门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眼中漂浮着昏黑的影子,像奈河河面上经过的浮尸。

她开始不敢睡觉,一闭眼就感觉自己要重新回到那些恐怖、怨恨、鬼气森森的梦里。她梦到自己成了一只鸟,停在一棵贯穿天地的巨木上,母亲套着绳子陪着她,树影婆娑,母亲的影子也随风晃荡。

陈仪因手腕上的刺疼惊醒,从床上挣扎起身时满脸是泪。她怔怔坐了半晌,起身来到放着神女像的柜子前,将那尊神女像拖到院子里,淋上油,点着火。

爆裂的火焰吞噬了神女像,火光映照在她冰冷的眼底。

她又看到了那个蜃景,低眉敛目、慈悲面容的神女微笑地看着她,像是在说:

“真可怜啊……”

一声长长地叹息,叹走了陈仪的魂。

若不是被人一把拉住,那天陈仪就会走进火里,也化作一滩灰烬。

拉住她的人在院子外看见滚滚黑烟,于是翻墙跳进院子里,刚好看到陈仪即将染上火的那一刻,赶紧拉住她。

陈仪亲眼看着神女像化成灰才放下心,她有气无力地看了一眼那个头戴幂篱的神秘人,低声道了句谢。

“谢”字才落地,羽书的哭声就从房里传来。陈仪如梦初醒,赶紧冲进女儿房里,进门就看见乔方跪在女儿床边,形容枯槁,有陌生人进来也引不起他的一丝注意。

羽书哭着哭着,开始胡言乱语起来,已经陷进了谵妄状态。神秘人拦住想要上前的陈仪,坐在床边,微微撩起幂篱上的轻纱。垂下的白纱遮住了她的侧脸,也连带拢住了躺在床上的羽书。

神秘人的动作朦胧难辨,片刻后她离开了床边,将一张药方给了陈仪,让她给羽书熬药。

神秘人给了药方后就悄然离开了,没过几天她又找上陈仪,问她有没有兴趣去乌木观做塾师,还承诺女学的一切事宜由她做主,赚了钱也全都归她,只让她照顾好观中的乌木。

“天下有这么好的事?你不会骗我吧……”陈仪倒也不是不相信恩人,只是这听起来太像天上掉馅饼了,她福□□惯把事情往坏处想。

当然,后面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她顺利在乌木观开办了女学,每日带着女儿去教书。乔方则是照旧守着他的铺子,一家人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生活下去。陈仪定期给羽书熬一碗药,羽书喝了,没再犯过病。

“后来……后来……”

陈仪叹气:“……后来,就像那位金珠坊的姑娘说的那样。乔方突然着了魔似的开始雕刻木像,我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再碰他刻的那些木像了。我也劝过他几次,他不听,甚至开始跟羽书说些乱七八糟的话。”

“我也是听父女两个说话,才知道原来他来自关外那个叫‘步春乡’的地方。听说他是在族里犯了大错,被赶出来的。……他还说羽书的病是因为他犯的那个错才有的,他现在找到方法弥补,要让我们一家都重新回归到那劳什子神女身边。”

陈仪满脸嫌恶,显然积怨已久:“我听不得他和我说什么神女,天天和他吵架。后来他愈发疯魔,我怕了,就常带着女儿躲来乌木观。我也在给恩人的信里试探着问过这些事,恩人回我……”

“人各有命,无可奈何。”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神女非像
连载中悬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