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的乌木观附近,有个背着布袋子的小孩在街头流浪。
大火将整条街烧成了瓦砾场,灾民有亲戚的投奔亲戚,要么就是去别的地方另谋生路。雾心守着废墟不肯走,流落成为乞儿。她每夜守着烧枯了的乌木,将布袋子紧紧抱在怀里,好像那还有温度似的。
那年的第一场雪落下时,雾心已经快瘦得不成人形了。大人们讨论说年景不好,粮价疯涨,听说已经有地方开始闹饥荒了。雾心也感觉食物越来越难弄到了,官府的施粥只能尝个米水味儿,而她人小,也不是每次都能抢到吃的。
胃拽着喉咙,饥饿每天都在撕扯她的身体。
人们生活难过,戾气就大。那种蠢蠢欲动的暴力一层层传递,最终促使那些带着原始本能的小孩们聚众欺负乞丐,从驱赶谩骂,逐渐升级成围追堵截与殴打。
雾心是在那个时候发现自己擅长打架的。虽然瘦得像捆木柴,但对上那些欺负她的皮孩子,时常能出其不意地打赢。皮孩子被她打的满脸血哭着跑回家,雾心往那些临时搭起来的棚户里一钻,想找她算账也找不着。
当然,也不会每次都这么好运。她饿得手脚发软的时候,没力气,跑不过,就得挨打。她把布袋子窝在肚子下,弓起背抱好头,心里默数挨了几下,下定决心要一一报复回来。
也有小孩看她宝贝那个布袋子,试图伸手来抢。雾心感觉到有人来拉扯自己怀里的东西,直接发狂给那小孩手上咬了几个血窟窿。其他人都被她的凶狠吓到,不敢靠近,任由雾心跌跌撞撞地逃走。
脚步声如木杵舂捣,她将自己绷成一张低空飞行的皮风筝,惊动几只暗中进食的野狗。兽的眼睛盯着她跑远的背影,发着光,像蛇胆。
雾心在隆隆心跳声中舔舐自己的牙缝,试图哄睡自己抗议的内脏。
有人问雾心要不要去他家里,他说他家有个与她年龄相当的女儿,想找个学仆。她若是将自己卖与他家,就不会再愁吃穿,每月还有月例银子领。
雾心盯着他,心中不断思考自己活下去的可能。她闻到这人身上饱餐一顿后残留在衣服上的肉菜味,他脸上每条纵横堆叠的皱纹仿佛都涂着油光,她向前迈了一小步,似有意动。
那人看到她背上的布袋子,嫌弃地说:“别带着那些脏东西,找个地方丢了吧。”
雾心没回应,她像条滑不溜手的鱼,转眼钻进了拥挤混乱的棚户里。
第二天她远远地又在街上看到那个人,偷偷跟在他身后,七拐八拐进了一个偏僻的巷子里。巷子深处有一个明显荒败过的房子,被人草草整修后住了进去。四周没什么人烟,只剩这些荒宅还张大着嘴,等过去的人归来。
这个冬天,镜方城死的人太多了。
拨开肆意生长的杂草,沿着青苔斑驳的院墙摸过去,雾心找到一个裂开的墙缝。缝隙大概一指宽,越往下裂口越大,裂到了墙根就形成一个可供野猫进出的墙洞。
她谨慎地把自己的身子尽量往墙后藏,只留一只眼睛,通过裂缝斜着往院子里面看。
许多只羊被整齐地切割,挂起,陈列在院子里。旁边有个火堆,烧得轰轰烈烈,上面架着一口大铁锅,蒸汽沸腾犹如向天抛去的水袖。肉骨汤的鲜味与血的腥味相伴而行,像只铁钩子在雾心的食道里来回滑动。
那些羊倒着张开蝴蝶形状的翅膀,展示那瑰丽的红白相间的花纹。在肠胃的地狱里那是神圣的,充溢着诱惑与恐惧,两种相悖的情绪交织在银白的皮囊之上,宛若一大片白茫茫的雪毯。
雾心捂着嘴,手指因为太过用力抠在脸颊上,颌骨生疼。她的眼珠轻微一动,透过朦胧的水汽与烟雾,与其中一只小羊对视。
·
遇见师尊时,雾心身边跟着一条老狗。
这只皮肉耷拉的老狗原本是跟着棚户里一个老乞丐的,后来老乞丐一声不吭突然离开了棚户区,不知所踪,老狗挑挑拣拣,跟在了雾心身后。
老狗聪明,知道什么地方能去什么地方不能去,经常给雾心带路。有时候实在没东西吃,她就躺在老狗旁边,一边看着稀疏的星星,一边瘪着嘴流泪,骂老头,骂老狗,也骂那些欺负她的小孩和凶恶的大人。
这天雾心看见几个小孩在踢一块剩骨头玩,她瞅准机会,抢了剩骨头跑得飞快。她想把这剩骨头给老狗啃,省得老狗嘴馋时老舔它自己的肋骨。
她还未跑多远,突然撞上一个人。这个人悄无声息地落在她面前,将她抱了个满怀。
雾心吓得大叫,手里攥着剩骨头就要打人,却被这人擒住,唤她:
“雾心。”
很久没有人这么叫她了,人们都叫她“小乞丐”,或是别的什么更难听的称呼,她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快忘记了。乍然听见,恍惚中想起惠姨的声音,不由得怔住。
见她安静下来,那人松开怀抱。幂篱被掀开,戴着面具的女人蹲下身与她对视:“杨惠和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已经知道乌木观的事情了,也知道这世界上只剩下你一个人……你愿意跟我走吗?”
李雾心呆呆地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怕她不信,女人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述杨惠和的过去,她还知道杨惠和是如何收养冯半命,雾心的爹娘又是如何将女儿托付给杨惠和,种种细节清晰无疑。
说了半天,她好像才想起来要介绍自己的名字,顿了一下,她说:
“我叫……李道晴,你愿意拜我为师吗?我不会骗你的。”
眼前这人的一身素衣被雾心蹭得脏兮兮的,甚至幂篱上也沾染了泥尘,面具下微亮的眼睛温和地看着她,雾心不由自主地流下眼泪。女人的话,她已经信了大半,如果能跟着这个人走,她就不用再流浪了。
她一边哭,一边举起手里的骨头说:“我答应给老狗带骨头的,能不能带上老狗,我可以自己养它,不会麻烦你。”
李道晴沉默地低下头,雾心的心却被高高吊起。李道晴摸摸她的头和脸,站直身,拉起她的手:“没什么麻烦的,带我去找老狗吧。”
两人来到雾心平时躲藏的棚屋,当李道晴看清了棚屋里的情景时,下意识地蒙住了雾心的眼睛。
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老狗趴在角落里,已经平静地死去了,追随它远走的老主人,宛如坠入一场永不醒来的梦。
雾心惴惴不安,扒拉下李道晴的手,跑到老狗身边。她把骨头放到老狗面前,过了一会儿,压抑的哭声传了出来。
·
李雾心从梦中醒来时,心下若有所失。
从白日一直睡到黄昏,这样漫长的一觉,李雾心却觉得疲累不堪。室内昏暗,雨已经停了很久,只有屋檐传来细微的滴水声。她下床摸到一壶冷茶,倒了满满一杯缓解喉间的干渴。
黑色的阴影在她心中一闪而过,一样的独自一人,一样的黑暗寂静,李雾心疑心是否有人在暗中观察着自己,就像突然出现的冯半命那样。她控制不住地回想那一夜惊魂,脖子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转瞬,她又开始厌恶自己的疑神疑鬼。
她强迫自己去想点别的,想三师妹竟然将幻术使在她身上,就为了哄她睡觉。随世微一定也看见了却没有阻止,他也觉得她应该睡一觉吗?
李雾心不觉得自己有这么脆弱。
不过也不能怪广瑶,李雾心想象了一下,如果是广瑶遇到了这样的事,她可能立刻就把三师妹打包起来带回太玄山了……
这样一想,她失去过很多,也曾经错乱过,万幸的是最痛苦的日子里她遇见了师尊,用太玄山十年的安稳生活覆盖了那些灰暗的记忆。当乞儿的日子虽然好像被时间冲刷得很远很远,但某些深刻的记忆是不会忘的。
她又想起了那只小羊的眼睛。
李雾心掏出了随世微给的那一小瓶清心丸,含一颗在嘴里,同时默念心法静心。片刻后她内心安稳了许多,心想着丸药终究会化在嘴里,效用有限。若是有什么东西能久含不化,又能静心定魂,那就好了。
她手里摩挲着药瓶,突然想起相鸢给自己的药里有一瓶祛除烧伤伤疤的药。想起冯半命脸上狰狞的伤疤,她起身去隔壁自己的房间找药。
李雾心有预感,冯半命一定会再次出现与她相见,将药随身携带,或许有机会将这药送给她。
天色愈发暗了,李雾心点燃烛灯,去到自己房间里。门已经被修好,里面的摆设也整整齐齐,唯独桌子上放着一个眼熟的木盒子,盒盖还被打开了。
这不是装乔方木像的盒子吗?怎么跑到桌子上来了。
李雾心拿着灯走近,发现里面空无一物,神色一凝。
难道是广瑶拿去还给陈仪了?李雾心转念一想,不对啊,只是交还木像的话何必特地从盒子里拿出来呢?
李雾心找到祛疤药,决定出门去找广瑶会合,问个清楚。
她刚从客栈里走出来,就撞见随世微匆匆往客栈而来。两人不期而遇,都愣了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