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倾诉与苦行

“杨惠和?”

陈仪惊讶地停住了端起茶盏的手,她还以为广瑶一定是来问乔方和木像的事情。对这个问题她没有丝毫防备,只愣愣地答:“那位观主是主动找上我的,当初她说要聘我做塾师,一不收租金,二只收女孩,我一开始还以为她是骗子呢。”

“你见到‘杨惠和’了?”广瑶急切地凑近了身子。

“只在第一次去乌木观的时候见过一次,之后都只在书信上联系了。她并不住在镜方,所以很少过问观里的事。每次写信来,既不问我收了多少学生,也不问学生如何,只问院中那棵乌木的长势,似乎是个很随和的人。”

广瑶继续问:“这杨观主长什么样?”

陈仪思考了片刻:“印象中她大概二十出头吧,给人的感觉很年轻。不过她一直戴着幂篱,我没看清她的长相,只觉得通身雪一般光润明亮的气质,像一只胎质细腻的白瓷瓶。”

她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这般描述完,又觉得自己的描述太缥缈,略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只见过一面,记忆有些模糊了。”

“她身上有没有烧伤之类的伤疤?”

“烧伤?”陈仪不理解她为什么这样问,“有幂篱遮挡,我看不见脸,不过露出来的手光洁无瑕,并没有疤。”

广瑶暗自思索着,按照李雾心的说法,她与冯半命的年龄差大概七岁左右,那么乌木观大火时冯半命应该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如果冯半命当时真的在大火中幸存,那她现在的年纪就是二十五六左右,确实符合陈仪说的“二十出头”。

可冯半命脸上有严重的烧伤疤痕,身上也有疤的可能性非常大……思来想去,光靠陈仪那模糊的外表描述根本没有办法确认观主的身份。

广瑶只能继续问:“你知道杨惠和住在哪里吗?”

陈仪摇了摇头:“不知道,每次她来信都会有信使送到乌木观来,两天之后信使会来乌木观收信……啊,这样一想,其实一直算是她在单方面联系我吧。”

“你知道那个信使的名字吗?”

陈仪还是摇了摇头。

她脸上露出真诚的歉意:“其实……那时我的状态并不是很好,一心只扑在女学的事情上,对其他很多事情都不关心。”

她怅然地看向窗外,曾经紧绷的外壳一寸寸碎裂,从中掉落出来的是一具苍白而脆弱的□□。曾经刻印在躯壳里的每一句秘话都像蜈蚣一般爬出,不再被压抑的倾诉一旦宣泄出口,将会是一场大范围的虫灾。

“乔方的木像,还在你们那里吗?”她像是谈论陌生人那样,问起丈夫的尸体。

广瑶想起那空空如也的木盒,不知该如何开口。

陈仪一见她沉默就明白了,勾了勾唇角:“不见了,是吗?”

“你猜到会有人将他偷走,所以才不肯收下吗?”广瑶有种即将得知真相的预感,心跳微微加速。

乔方为什么会沉迷于浇灌木像,又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

或许轻易相信了人会变成木像的我们,在世人眼中更加奇怪吧。广瑶自嘲地想。

“我不知道我的故事里有没有你们想知道的东西,你愿意听我讲吗?”

陈仪用手捂在热烫的茶杯上,微笑道:

“一盏茶的时间就好。”

·

人生是一场没有回头路的苦行。

这句话是在哪本书上看来的,陈仪已经不记得了。那时的她年纪太小,并不能理解其中的沉重。

陈仪出生在朔京的一户书香世家中,父亲在朝中任一闲职,家风开放包容,她自幼读书识字,在众兄弟姐妹头一份的才能出众。虽然在朔京的公卿王侯之中,陈家毫不起眼,但足以让她衣食无忧。且她又得父母溺爱,凡她想要,没有不依的。

她十六岁那年,父亲神神秘秘地请了一尊神女像回家。

那尊小臂长的神女像被摆在书画架的最上层,每次陈仪去父亲书房里的时候都会看到祂。祂的凭依明明只是木骨泥胎,既没有华丽的彩绘,也没有珠玉宝石为祂装饰,可陈仪就是不由自主地看向祂。

她与闺中密友说起这尊神像时,却总是描述不清祂的样子。

眼睛、鼻子、嘴巴,乃至发型衣着,都像是最常见的样子,好像路边小庙也能看到这样的神像,无甚稀奇。

“就像一张空白的宣纸,对吧?”朋友笑得了然,她趴在陈仪的耳边悄悄说,“我家里也请了一尊,是个玉的呢?”

陈仪惊得侧头看她:“玉的?”

“对呀,听说最早开始供的那户人家,已经换成金的了!”

“供这玩意儿做什么用?”

“你说那些老爷们为什么做官?自然是求财,求权,求名,求身后事了。你看如今风头最盛的那位邢大人,以前两袖清风,顶着清廉刚正的名头被举荐到朔京来,一供起神女,不也跟疯了似的……”

“之前他因为查随家的案子有功,得了圣上青眼,现在又在朝中拉拢了不少人,估计不日就会升官了吧。”

朝堂上的风起云涌陈仪并不关心,她更期待第二天去荷花池里行舟,好和姊妹朋友们吟诗喝酒,赏荷纳凉,这样的日子神仙来了都不换,早把那不知来路的神像忘到天边去了。

她不知道,荷花开尽后,就只剩残枯秋情了。

家中的气氛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沉郁,向来随和儒雅的父亲不知何时变得暴躁易怒起来,一点小事就动辄发火打骂,吓得所有人都战战兢兢,生怕触他霉头。

就连陈仪像以前那样去他书房里拿些墨和纸,拿到准备走时,突然撞见进来的父亲,被他呵斥道:“什么人?书房是可以随便进的吗?没点规矩!”

陈仪被吓得手一抖,墨条和纸撒了一地,她发现父亲正用一种从未见过的陌生眼神看着她。

陈仪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爹……”

陈仪的父亲像是才想起她是谁,神色不自然地咳了一声,挥挥手把她赶走了。

自那天以后,陈仪就渐渐和父亲疏远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一本直呈皇帝案头的举报如同白日惊雷,惊醒了一众沉迷供神的贪官。此时家中那尊高高摆起的神像就成了父亲和贪官们往来的铁证,父亲锒铛入狱。前来抄家的寒卫满脸不爽,一边吩咐下属搜查,一边抱怨扈统领将最肥的贪官自己叼了走,留给他们的都是些没油水的老鼠。

陈仪就这样和家人一起被关入牢狱,不久后有又跟其他有罪的官员亲属一起流放边关。

天空将醒未醒之时,世界是一片宁静深邃的蓝。

陈仪身上背负着沉重的枷锁,太阳还未出来就被赶出了这座从小生活长大的城。出城前她心头一震,在压抑的怮哭声中回头远望。

她看见巨大的虚影在皇宫上蒸腾而起,融入漂浮的晨雾之中。明明只有一眼,陈仪却好像第一次看清了那座神女像的面容。祂展示着自己巨大的苍白,薄而纤细的眉眼下如同埋着玉,慈悲的唇上擦着白泥,低眉敛眸,缄默不语。

这巨型蜃景矗立云端,遥遥看她一眼,神色不明。陈仪一眨眼,烟消云散,哪里还有半点虚影,只剩下茫茫苍天与黑魆魆的树影。陈仪以为是自己的幻觉,跟着队伍走了。

流放队伍里死了很多人,陈仪的母亲是其中之一。

离京后还未走出一个省,她母亲就病死了。死的时候完全看不出昔日做夫人时的富贵体面,她像一棵枯萎的树,腐烂的根系只能汲取到自己流出的血。

陈仪听到她喘一口气就要咳上三四下,简直要将肺也一同呕出来。

她将耳朵凑到母亲唇边,鬓边的发丝纹丝不动。

“娘,别丢下我。”陈仪一句话没说完,泪先流了下来。

母亲胡乱抓了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手指扣得死紧。

“别……别跟我走。”母亲说话时,胸腔里吭吭作响。

“娘,你带我走吧,我不想一个人!”陈仪说。

“不……”母亲盯着天,眼神渐渐散了。

陈仪扑到母亲身上,大哭起来。

走到索光县时,流放队伍里已经死了快一半人。天气越来越冷,一路上缺衣少食,甚至连口干净的水都喝不到,再加上日夜不停的赶路,生生将人磋磨成了鬼。陈仪也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结果没有。

夜里她手腕刺刺地疼,好像看到母亲的手仍抓着自己的手腕,她便也将手虚虚覆在母亲的手上,才能勉强睡上一会儿,好恢复些活气,第二天继续赶路。

到了渌城,押送队伍恰好碰上山匪埋伏,陈仪趁乱跑了。这一跑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她闷头乱跑,撞开无数灌木枝叶,一直跑到力竭,才恍然发觉周围只能听到山林间的虫鸣声,而自己身边已经空无一人。

可她身上背着枷锁,别人一看就知道是流放的犯人,就算她能走出这座山,谁会帮她?谁敢收留她?

想到这里,陈仪已经绝望。

她靠着一棵树跌坐在地,不想再动一下、再迈一步,就这么昏沉沉晕死过去。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神女非像
连载中悬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