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方城的衙署此时正十分忙乱。
随世微去的时候,与花贺撞个正着。
“城里人心惶惶,会长派我来这里打探消息。”花贺露出一个熟练的微笑。
他身后是来去匆匆的衙署官吏,冒雨进进出出的官兵,人影憧憧。靴子踩在地板上的沙沙声,盔甲摩擦的金属碰撞声,各种声调高低的呼喊声、训斥声,甚至……他似乎还听到了那些未被大火烧尽的骨殖安静的呼吸声。
“封城令下得这么急,究竟是什么原因?”随世微一针见血地问。
花贺依旧打哈哈:“我们不过是些小商小贩,就算是会长,不也得看官老爷的眼色?”
“你们若是能只称为小商小贩,那城里的人就只能做乞丐了。”随世微不打算和他弯弯绕绕,“是不知道,还是不能说?”
“这可是你们带来的问题……就不要用这种质问的语气说话了。”花贺脸上的微笑淡去一些。
“我……们?”
“我知道你一直觉得你是孤身一人,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花贺嗤之以鼻,“可你遇见的人都和你一个想法吗?他们看见的都是你背后的人啊。”
他看随世微的眼神带着一点微妙的恶意。
“你不就是倚仗着那位身在朔京的东宫,才这样畅行无阻嘛。”
“原来你们是这样想的,”随世微没给出花贺预想中的反应,他用一种包容的语气笑道,“我确实与东宫交往甚密,身上也确实领着一些秘密的差事,但要是说城里的情况都是我们带来的,未免太冤枉我了。”
他越过花贺的肩膀,看向那些来去如风的人们,好像整座镜方城突然进入了备战状态,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肃杀。
“如果你只是因为东宫而对我抱有敌意的话,那大可不必。说白了我和你的身份并没有什么不同,不过都是为人办事,替人消灾罢了。”
花贺也转身沿着随世微的视线看去,两人同朝一面站着,先前的微妙氛围悄然散了个干净:“随大人说笑了,会长心善,我只是担心他被某些巧舌如簧的家伙哄骗了去,有些着急了……有消息说这次的封城令并不是从省里来的,而是更上面的旨意。”
“宫里?”随世微眼神一闪。
按道理来说他应该先猜朝廷,但显然他这样跳跃一步的猜测更接近现实,因为花贺并没有露出否定的表情,他只是模棱两可地说:
“大概吧,所以各位大人们才这般如临大敌啊。你说这山长水远的,朔京是怎么知道镜方的事情呢?”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随世微隐晦地提醒,“泥人病并不只在镜方一城出现,就算是宫中相师卜卦得知,也不是没有可能。”
花贺笑了:“若真是这样,那朝廷也不要议国事了,每天上朝开坛卜卦不就得了,还少了口舌争辩。”
“说笑罢了……”随世微话锋一转,另切正题,“说起来,商会有没有办法暗中放人入城?”
花贺有时候真佩服随世微这种在公家地方光明正大地说自己要不守规矩的坦荡,饶是他花贺脸皮厚,搞小动作也是要背着人的。
“随大人是想让我们带您先前提过的那位药师入城?”花贺压低声音。
“她对泥人病有研究,见的病例也多,在泥人病彻底变成疫疾之前,我们需要她的帮助。”
“虽然难,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听说过两天会有昆川宗和清静门的修士要来,到时让那位药师混在队伍里一起进来就是。”
“昆川宗和……清静门?”随世微诧异。
昆川宗身为修仙大宗,在乱世中以除魔卫道、救济天下为己任,自当朝一统乱世后,昆川宗开始远离俗世,专心研究灵气运行,修仙问道去了,其弟子只会在世上出现大规模奇诡怪事时才会出山调查。
而清静门……这倒是个冷僻的宗门,他们不崇尚出世,但也不过分入世。他们的身影可能出现在这片大地的任何一个角落,比起修士他们更像一群漫游客,且所知所能极为玄妙。
清静门修士对昆川宗推崇的“大道上法”不屑一顾,倒是对那些传承稀少的巫幻之术等“旁门左道”颇为钟情,因此两边的弟子并不十分对付。
这次镜方居然同时吸引了这两个宗门一同前来,真是让人不知道该觉得幸运还是不幸。
花贺对这两个宗门也有所了解,摇头轻叹:“镜方这地方可算是风水宝地了。”
相鸢入城这事八字还没一撇,随世微只是习惯性地先打点好,既然已经达成目的,他向花贺告辞,去找衙署里的档案库。
与外头的混乱比起来,档案库的书吏就相对清闲多了,听随世微说要查十年前的乌木观大火,书吏手里捏着他出示的腰牌,擦了擦汗:“这……这可不好找啊。”
“这东西找起来确实得要不少时间,不过这份档案事关昨晚城里集体梦游的怪事,上头很重视,这才急着派我来找。您受累帮我这个小忙,到时候上头算功劳不会少了您这一份的。”
随世微看着已有喜色爬上眉梢的书吏,又添了一句:“这几天的酒菜我都帮您包了,要是能找到当年亲历大火的人就更好了。”
他都这么说了,书吏哪里还能拒绝,忙找去了。
幸运的是,乌木观大火的档案几乎没有佚失,而且因为那场灾祸牵连了不少人,几乎烧了一整条街,所以记得当年事的人还不少。
随世微一边翻看档案,一边听亲历者讲述。
经过对现场的燃烧痕迹的调查,大火确实是从乌木观开始烧起来的。
当时观中人都熄灭火烛睡下,正直晚秋,也没有点燃驱蚊烟料。而且乌木观并不像普通民房那样以竹、木结构为主,以前道士还在的时候,是用香火钱修缮过泥瓦的。
乌木观里烧得最严重的地方是柴房,有当晚灭火的人给出证言,在靠近后院的地方闻到了油的气味,而火的蔓延也确实很像油流动的形状。由此,可以合理推测是有人往柴堆倒了油,然后火从后院烧起,一直蔓延到几间卧房。
而奇怪的是,虽然整座乌木观几乎燃尽,院中那棵高大的乌木却只是被烧没了树冠。甚至几年之后这棵乌木重新抽芽长枝,带着那些被烧灼出的疮疤重新变得亭亭如盖。
因此当年有人说乌木观是因“天象”与“离火”所以遭此一难,更有“树妖**”一说耸人听闻——有人在火灾现场看到乌木下游荡着一个纤细身影,浑身浴火,怀疑是妖精作怪。
究竟是天灾还是**,到现在已经没有人能分辨出真相了。
·
广瑶去乌木观时,两手空空。
做了私塾的乌木观因这两天城里发生的怪事停了好几天的课,院中冷清得像一场漫长的午觉。
广瑶先来乌木观的决定是对的,羽书出了事,陈仪会选择更近的乌木观而不是回家。
隔着门能听到观里响起陈仪断断续续的哭泣,以及羽书颤抖压抑的痛叫,她没多犹豫就敲响了门。
不出所料,陈仪死死守着自己的女儿,对靠近的所有人都带着一种母兽护崽般的警惕。广瑶也没指望态度一直很不好的陈仪会给她开门,敲门只能算提醒,她转头就从旁边翻墙,抓着乌木的枝条跳进了院中。
陈仪看见广瑶大摇大摆地闯进来,已经没有力气再去驱赶她了。昨夜羽书也在那些梦游者的队伍里,泥像燃烧时梦游者的挣扎也出现在了羽书身上。一夜过去,羽书像是已经被火烧只剩一把骨头,尽管表面皮肤毫发无损,她却仍沉浸在自己被烧伤的幻痛中无法自拔。
小女孩在抽搐、抓挠、虚弱地哭叫,而她的母亲对此无能为力。
为什么会这样?广瑶皱眉,她昨天明明看见,大雨浇息了泥像上的火后,梦游者们渐渐从被烧灼的幻觉中清醒,一脸茫然无措,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觉醒来会在大街上。
羽书是一个例外。
广瑶走近这对母女,她用平生最没有威胁,最温和友善的声音说:“我有办法帮你的女儿,相信我的话,我可以试试。”
陈仪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当羽书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时,这位母亲已经近乎坠入绝望的深渊:“求求您救救我的女儿……”
广瑶小心翼翼地靠近羽书,她拿出了自己的扇子,将灵力凝聚于指尖,话音从指尖送入羽书耳中:
“如睁静心眼令”
羽书一下子平静了下来,如一个断掉傀儡线的木偶那般,软倒在陈仪怀里。身体虽然无力,她却遵令睁开了眼睛,眼中仍有空蒙。
“书幻扇”被展开,扇面悄然变幻,从山色飘渺、细雨迷蒙之中,羽书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人安心的景象,她轻轻喊了声:“娘……”
陈仪下意识应了一声,这时她才反应过来女儿已经从那种恐怖的状态中脱离,看着羽书脱力地闭上眼,她着急地喊了声:“羽书!”
广瑶将食指竖在唇前,示意她安静,用气声说:“羽书没事,她只是太累睡着了。”
像是应和她的话,羽书的呼吸绵长而均匀,确实是深眠的状态。
陈仪松了一口气,狼狈地坐在地上,压抑着呜咽将恐慌的眼泪倾泻干净。
广瑶没急着问她什么,只是一直陪在她身边,给她递帕子擦眼泪,又帮她倒了杯茶。
陈仪整理好心情,将女儿抱到里间的榻上。再走出来时眼眶虽然还红着,但鬓发衣服已经整理整齐,脸上也显现出劫后余生的沉静。
她去重新泡了一壶热茶,毕恭毕敬地将广瑶请到一旁落座。
“抱歉,我太失礼了,竟然这样慢待客人。”
广瑶没有因她的态度转变而咄咄逼人:“若是羽书醒来后还是有哪里不好,你就来客栈找我。”她顺口将自己住的客栈地址告诉了陈仪。
陈仪再三表达了歉意和感谢,她也是一晚上没睡,又被女儿的事折磨了那么久,憔悴的脸看向广瑶时,几乎有种柴毁骨立之感。
“若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还请恩人明言。”
广瑶有些不忍,她看向自己茶汤中的倒影:“我这次来是想问清楚,与你通信的那位‘杨惠和’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