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山有虎 4

他们从树林边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晨雾却还没有散。白色的雾贴着林地边缘缓慢流动,像一层很低的云,压在树根和草丛之间。村道被昨夜的露水打湿,泥土颜色发深,几只鸡从墙根底下钻出来,低着头啄地。

那两道血迹就落在这样的清晨里。格外刺眼。从院子一直拖到林边。有些地方已经半干,暗成发黑的红色;有些地方仍旧湿着,踩实的泥地吸不进去,薄薄地浮在表面。

岑默谣几个人顺着原路往回。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叫。一个刚从院门里出来的女人停在路中央。她手里端着木盆,盆里泡着衣服。那女人最开始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木盆从她手里滑下去。“砰”的一声。水泼了一地。湿透的衣服散在泥里。她却根本没有去捡。她死死盯着地面。嘴唇动了几下。下一秒,尖利的声音猛地划破了整个村子。“虎来了!”

这一嗓子出去以后。附近几扇门同时开了。有人从屋里探出头。有人赤着脚踩过门槛。有人还在系衣带,就已经慌慌张张跑到了路边。

原本刚刚醒来的村子一下乱起来。鸡被惊得扑腾翅膀。狗在院墙后面狂吠。孩子被大人一把从门口拽回屋里。木门开开关关。脚步声从四面八方聚过来。人越聚越多。

然后他们都看见了血。刚才还嘈杂的人群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突然静了。几个女人脸上的颜色一点点褪下去。

有人下意识捂住嘴。有人往后退了两步。还有人直接在胸口画了一个他们看不懂的手势。风从村道穿过去。屋檐下晾着的旧衣服轻轻摆动。没有人往树林里面看。他们全都低着头。盯着那条血迹。像是在看一件早就知道迟早会出现的东西。

紧接着。哭声起来了。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女人同时。有人蹲下来。有人双手发抖地抓住自己的衣襟。有人转身就往家里跑。

很快,男人也出来了。和女人们的慌乱不同。他们起得更慢。有人披着衣服。有人光着上身。有人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不耐烦。

可当他们走近,看见地上的血以后。神情立刻变了。其中一个男人忽然停住。他的目光从血迹慢慢移到身边的妻子身上。女人还没反应过来。男人已经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力气很大。女人被拽得踉跄了一下。肩膀几乎撞进他胸口。

下一秒,巴掌落下来。很响。女人的脸猛地偏向一边。头上的布巾都被打歪了。她站不稳,往旁边退了两步。脚后跟踩进刚才泼出来的水里。整个人摔坐在地。

岑默谣几个人一下停住。百灵条件反射就要往前。岑默谣抬手拦住了她。不是因为不想管。而是因为周围没有一个村民动。

那些女人只是缩了缩肩膀。有人低下头。有人把自己的孩子往身后挡了挡。没有人看那个挨打的女人。

男人站在她面前。胸口起伏得很厉害。手还攥着拳。女人仰头看他。嘴角已经破了。一点血慢慢顺着下巴往下流。她却没有哭。只是撑着地往后缩。

男人抬腿。一脚踹过去。女人蜷起身体。这一脚没有落到她身上。一个孩子突然扑了出来,很小,看起来也就七八岁。他几乎是整个人撞过去的,张开两条胳膊挡在母亲前面。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没站稳。

男人的腿停了一下。孩子已经哭了,不是嚎啕大哭。只是脸整个皱起来,眼泪一下掉下来,他两条腿抖得厉害,胳膊却还张着。男人脸色更难看。一只手抓住孩子的肩膀。往旁边猛地一甩,孩子身体一下失去平衡。脚离开地面,然后重重摔出去。后背撞在墙根,闷响不大。却让周围所有女人都缩了一下。

孩子趴在地上,半天没动。他的母亲猛地扑过去,膝盖直接磕进泥里。她把孩子翻过来,两只手在他身上乱摸。那孩子这才像终于反应过来疼。嘴一张,眼泪掉得更凶。可他还是没敢大声哭,只是一下一下抽气,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岑默谣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她忽然觉得身边太安静了。只有孩子压着的哭声,还有男人粗重的呼吸。这时候,百灵的视线忽然越过人群,她脸色一下变了。

岑默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屋檐下面,夏至和白露缩在一起。白露紧紧抱着哥哥的腰,整张脸埋在他胸口,身体抖得像筛糠。夏至的脸也是白的。他平时总是故意板着脸。说话的时候一副自己什么都懂的样子。

可现在。他没有再装小大人。他两只手抱着妹妹。手指死死抓住她背后的衣服。嘴唇抿得发白。他的肩膀也在抖,很细微,却根本停不下来。

白露抬起脸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泪。她像是想哭,夏至立刻把她重新按回怀里。一只手轻轻拍她后背,一下,一下。动作很熟练,熟练得不像第一次。

岑默谣盯着他看了几秒。昨天那个会偷偷看门口。会把童谣一字一句唱给他们听。会故意挺起胸膛装作什么都不怕的孩子。现在看起来突然很小。小得让人心里发沉。再怎么早熟。也不过八岁。

百灵轻轻吸了一口气。她又看向另一边。阿汤就站在门边。她没有过去。也没有说话。两只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袖口。指节泛白。头低得很深。整个身体都在轻轻发抖。风吹过来的时候。她脖子上的布巾歪了一点。露出下面一小截青紫色的痕迹。

很快,阿汤立刻伸手把布巾重新拉好。动作快得近乎本能。岑默谣看见了。许栀也看见了。两个人都没有出声。

这时。阿汤终于抬起头。她先看了一眼那个男人。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母子。最后才看向自己家的两个孩子。夏至和白露几乎同时缩了一下。阿汤脸上的肌肉动了动。她像是想过去。脚却没有迈出去。

隔了两秒。她才慢慢走到孩子身边。蹲下来。把夏至和白露一起搂进怀里。夏至碰到母亲以后。整个人明显松了一下。刚才一直强撑着的背慢慢弯下去。额头抵在阿汤肩膀上。白露更是直接钻进她怀里。阿汤抱着他们。手掌一下一下拍着两个孩子的背。可她自己的手抖得比他们还厉害。

村道另一边。男人终于没有再继续打。不是因为有人劝。而是因为另外几个男人已经走到血迹边。他们蹲下去。看了一会儿。有人伸手沾了一点已经半干的血。在指腹上搓了搓。脸色变得很难看。

很快。其中一个人站起来。朝女人们扫了一眼。刚才还在哭的人立刻安静。那些站着的女人纷纷低下头。空气里只剩鸡叫。还有远处林子里很轻的风声。男人指了指地面。又指了指村子深处。有人立刻转身。有人开始往家里跑。有人去抓鸡。有人去搬酒坛。有人从屋里翻出红布。

女人们动作很快。几乎没有人问为什么。也没有人停下来。刚才那个被打的女人也扶着墙站了起来。她一边脸已经肿了,头发散下来,嘴角还挂着血。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然后牵着他。跟着其他女人一起往回走。像刚才发生的一切根本不值得停留。

岑默谣站在原地,看着整个村子突然忙起来。有人关鸡笼,有人烧水,有人搬桌子,有人往那块被红绳缠住的石头方向赶。脚步声越来越密,门一扇一扇被推开。炊烟也升起来了。可这种“热闹”一点都不像准备节庆。更像有什么东西逼着所有人同时动起来。

周远一直没说话。直到那些村民开始往村子深处聚集。他才抬眼。视线落在那块祭祀石头所在的方向。岑默谣也看了过去。晨雾还没有散尽。白蒙蒙的一层。横在屋舍和树林之间。像一道始终没有完全打开的帘子。

百灵站在那里,看着男人们一个接一个回屋把门关上。院子重新安静下来。只留下孩子压抑的抽泣声,和女人们来来回回忙碌的脚步。她忽然觉得荒唐。荒唐得几乎想笑。刚才那些男人还站在这里。骂人、打人、把孩子甩出去,像整个村子的灾祸都该由这些女人负责。现在威风耍够了,他们拍拍手回去睡觉。剩下的人却要收拾所有东西,擦血、抱孩子、抓鸡、准备祭品,好像这一切天经地义。

百灵越看越觉得胸口发堵,最后还是忍不住。她快步走到阿汤面前。“你们为什么不反抗?”

阿汤愣了一下,百灵盯着她,声音又快又急。“你们这么多人。又不是没有手没有脚。拼力气拼不过,那就拿东西啊。”

她抬手指向墙边。那里靠着锄头、木耙,还有劈柴用的斧头。“农具不是到处都是吗?一个人打不过,几个人一起呢?他们敢动手,你们为什么不能还手?”

阿汤没有说话,她只是低着头。手还放在白露背上。

百灵却越说越急。“他们打你们。还打孩子,你们就这么看着?夏至才多大?白露才多大?你们难道要让他们以后也这么活吗?”

阿汤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还是没说话,只是眼泪忽然掉下来。一滴,落在白露头顶。然后又一滴,她没有擦。只是垂着头,安安静静地掉眼泪。

百灵一下停住,她本来还有很多话。可看见阿汤哭以后,那些话忽然堵在喉咙里。就在这时,怀里的夏至动了。他先是抬头,看了一眼母亲,又看向百灵。男孩显然没有完全听懂她们在说什么,什么反抗、什么农具。什么几个人一起。这些话离他太远。

他只知道一件事,娘哭了。而且是在这个姐姐说完话以后哭的。夏至慢慢从阿汤怀里钻出来。阿汤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站到了百灵面前,小小的身体挡在中间,然后张开两条手臂,把母亲和妹妹挡在自己身后。动作和昨天玩老鹰捉小鸡时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他脸上没有笑。百灵愣住,夏至仰头看着她,眼圈还是红的。

他往前站了一小步,两只细瘦的胳膊依旧张着。明明连百灵肩膀都够不到,却固执地挡在那里。百灵看着他,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想起昨天,夏至也是这样张开手,挡在白露前面。

那时候他们在玩,所有人都在笑。现在,他还是同一个姿势。只是身后的人从妹妹变成了母亲和妹妹。

百灵慢慢垂下手,刚才那股怒气还在。可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变得很重,重得她胸口发闷。阿汤终于抬起头,她脸上全是泪,却没有责怪百灵。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搭在夏至肩膀上。“没事。”

夏至没动,阿汤又轻轻拉了他一下。他还是挡着。直到母亲低声叫了一句他的名字。“夏至。”

男孩肩膀僵了一下,这才慢慢放下手。可他没有再靠近百灵。而是退回母亲身边。一只手牵住阿汤,另一只手去抓白露。把两个人都牢牢抓住。

夏至还挡在阿汤前面,两条细瘦的胳膊张着。白露缩在母亲怀里。阿汤低着头,眼泪还挂在下巴上。百灵站在对面。刚才还堵在胸口的那股火,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她张了张嘴,还想解释,身后忽然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岑默谣和许栀已经走了过来。一个站在她左后方,一个站在右后方。距离都不远,刚好是伸手就能把她拉开的距离。刚才百灵突然冲过来质问阿汤的时候,两个人就跟了过来。不是怕百灵做什么。而是怕周围那些村民突然做什么。

岑默谣的目光从阿汤身上扫过去。又往四周看了一圈。不远处还有几个女人在忙。有人拎着鸡。有人抱着坛子。有人正从屋里往外搬东西。男人虽然已经陆续回屋了。可门并没有完全关死。有几扇门还留着缝。里面黑着。看不清有没有人在看。

岑默谣往前一步,抬手按住百灵的胳膊。“行了。”

声音不重,却刚好把人拦住。百灵回头,眼睛还是红的。“可是——”

岑默谣没让她继续说,她转向阿汤。“对不起。”

阿汤愣了一下,“她不是故意要逼你。只是刚才看见那些……”

岑默谣停了一下,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阿汤低着头。过了几秒。轻轻摇了一下头。“没事。”

她声音很小。沙沙的。像刚哭过以后喉咙还没有缓过来。岑默谣看了一眼夏至。男孩仍旧没有完全放松。一只手抓着阿汤的衣角。另一只手牵着白露。眼睛还盯着百灵。岑默谣没再多说,只是往后退了一步。

阿汤也没有继续留在这里,她低头擦了擦脸,然后弯下腰。把白露抱起来。又伸手摸了摸夏至的头,夏至没动。阿汤轻轻推了他一下。男孩这才转身,可走之前,还是回头看了百灵一眼。那一眼很短,带着很明显的防备。

百灵看见了,整个人一下蔫了。阿汤一手抱着白露。一手牵着夏至,慢慢往回走。她的背影很瘦,衣服宽大,被晨风吹得贴在身上。白露趴在她肩上,脸埋在母亲脖颈旁边,两只大眼睛茫然的透过她的母亲被风吹起的头巾看着百灵,小小的挥了挥自己的手,跟百灵再见。

夏至走在另一侧,一路都没有松手。三个人很快混进忙碌的人群里。百灵还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很轻地说了一句:“我是不是说得太过了?”

许栀抱起胳膊,往旁边那堵土墙上一靠。“何必这么紧张。”

她抬眼看了一圈村子,语气平平。“这毕竟只是个副本。”

百灵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我就是看不过去。”

许栀看了她两秒,然后移开视线。“算了吧。”

她低头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你是叫不醒装睡的人的。”

石子滚出去,碰到墙根。停了。百灵脸色一下有点不好看。

岑默谣也没有参与她们两个的争执,她一直在看阿汤。阿汤已经走到院子另一头,她放下白露,蹲下来。不知道和两个孩子说了什么。白露还是在哭。阿汤用袖子一点一点给她擦眼泪。夏至站在旁边,小脸绷着。偶尔回头往她们这个方向看一眼。

阿汤发现以后,伸手把他的脸轻轻转回去。然后又摸了摸他的头,很温柔。岑默谣看了很久,眼神慢慢沉下来。许栀那句话还在耳边,叫不醒装睡的人。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不是这句话不对。

村子里的这些女人,这些孩子,还有那些男人。看起来像是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一套规则,谁挨打、谁闭嘴、谁干活、谁发火、谁保护谁、谁又该怕谁。每个人都知道,太知道了。

岑默谣收回视线,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周远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一直在看村民准备祭祀。赵临蹲在墙边。脸色还不太好。剩下两个男玩家也在附近。加上她,许栀、百灵。一共七个人。十二个人进来。第一晚少了三个,第二晚又少了两个。现在只剩七个。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山有虎 4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神明游戏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