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整个村子黑得厉害。村里的人像是早就习惯了太阳一落山便彻底安静下来。家家户户早早关门，窗户也跟着合上，连烛火都很少见。白日里还能听见鸡叫、人声和院子里的脚步声，一到了晚上，这些声音全没了。只剩下风。还有头顶亮得有些过分的星星。
百灵和岑默谣睡在同一间屋里。另外几个玩家则分别住在旁边几间房。百灵躺了很久都没有睡着。她平时很少这么早睡，更不习惯这样彻底没有灯的夜晚。外面的世界哪怕到了凌晨，也总会有些灯光。路灯，车灯，商铺的招牌，对面楼没有关掉的窗户。总归不会黑成这样。可这里什么都没有。
百灵越躺越觉得心里发毛，最后干脆把被子整个裹在身上，像只蚕蛹一样一点一点往岑默谣那边拱。岑默谣听见动静，转过头。“你干什么？”
百灵小声说：“我睡不着。”
岑默谣沉默了一下。“所以？”
“想跟你说说话。”
岑默谣有些无奈。她还是第一次在这种地方遇到百灵这样的女孩。有时候，她甚至分不清百灵到底是真的天真，还是故意表现得没有防备。她害怕就是真的害怕。高兴也全写在脸上。连依赖别人都毫不遮掩。
岑默谣忍不住在心里想，这种人到底为什么会进这种副本？但她也没让百灵回去。因为她自己同样没有睡着。她还在想昨天夜里失踪的那三个人。两个男人。一个女人。他们到底遇见了什么？为什么一点挣扎的声音都没有，就这么消失了？
屋外忽然传来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呼——呼——很轻。也很远。百灵刚准备再说什么。忽然。外面传来了哭声。很轻。像是从院子另一头传过来的。
“救救我……”百灵一下没了声音。岑默谣也睁开了眼。是个女人。她在哭。哭得断断续续，像是已经哭了很久。
“救救我……”
“我好疼……”
“开门……”
“求求你们，让我进去……”
百灵整个人僵住。黑暗里，岑默谣虽然看不清她的脸，却能感觉到她猛地打了一个冷颤。紧接着，百灵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手指凉得厉害。她几乎贴着岑默谣的耳朵，用气声问：“你觉不觉得……”
“这个声音很像昨天晚上失踪的那个人？”她停了一下。“我们要不要出去看看？”
岑默谣心里一沉。她立刻反手抓住百灵的手腕，用力捏了一下。别说话。百灵马上闭嘴。外面的女人还在哭。但声音并不在她们门口。像是在旁边那间房外。
“求求你们……”
“我真的好疼……”
“让我进去呀……”
没人开门。隔了一会儿。又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他也在哭。但和女人不一样。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断断续续地抽气，喉咙里压着很低的呜咽声。紧接着。哐。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撞上了门。
百灵抓着岑默谣的手猛地收紧。又一下。哐。隔壁还是没有动静。也没人说话。过了一会儿。哭声停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百灵连呼吸都放轻了。
然后。脚步声响了起来。很慢。拖拖沓沓。从隔壁门口一点一点挪开。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她们门外。百灵整个人都僵住了。下一秒。
女人的哭声贴着门板响了起来。“救救我……”“我好疼……”“开门呀……”
她哭得比刚才更厉害。“让我进去……”“求求你们……”
哐！门板猛地震了一下。百灵吓得整个人都缩了起来。她明明抖得厉害，却还记得岑默谣刚才让她不要说话，只能死死咬住自己的手，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岑默谣已经坐了起来。
她死死盯着门口。黑暗里，只能看见那扇门模糊的轮廓。哐！又是一下。门闩跟着震了震。岑默谣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还好。她睡前把门闩插上了。如果没插呢？她不敢继续想。
外面的女人还在哭。男人也还在撞门。一下。一下。越来越重。男人又撞了几下。哐。哐。哐。门板被震得发颤，连门闩都跟着轻轻弹了一下。可到底没有撞开。过了一会儿，外面的声音停了。女人也不哭了。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紧接着，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又响起来。很慢。一轻一重。像有人拖着腿从她们门口离开。然后。哐。另一扇门响了。他们开始去撞别人的门。
岑默谣没有立刻动。她坐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确认那两道脚步声已经挪远，这才慢慢掀开被子下床。百灵一把抓住她。岑默谣回头，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她赤着脚，一点一点挪到窗边。
窗户很旧。玻璃外面原本糊着一层纸，大概是为了遮光，可年头久了，那些纸已经破得七零八落，只剩一些发黄的碎片还黏在窗框边缘。好在里面确实是玻璃。岑默谣小心地凑过去，从纸破开的地方往外看。
然后她愣了一下。月光竟然亮得惊人。没有路灯，没有屋里的灯，也没有其他任何人造光源。于是月光反而成了整个村子里最亮的东西。惨白的光铺在院子里，把地面、石阶、墙根甚至远处的门槛都照得清清楚楚。也把那两个人照得清清楚楚。
岑默谣的呼吸一下停住了。那个男人正在往旁边一间屋子走。不。准确地说，是在“挪”。他的腿明显已经不对了。左腿从膝盖下面向外折出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小腿几乎斜挂在那里，可他像完全感觉不到疼一样，依旧一下一下往前迈。每走一步，骨头都像在皮肉里面重新错位。
肩膀也歪着。一只胳膊垂得太低，手指几乎碰到膝盖，肘部却朝着反方向微微凸起。岑默谣看得头皮发麻。
旁边那个女人更奇怪。她走路的时候，上半身还是直的。可从小腿往下，脚的方向已经完全偏了。脚后跟几乎转到了侧面。每走一步，她的脚掌都以一种活人绝不可能做到的角度落在地上。可她还是在走。踢。拖。踢。拖。
岑默谣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女人忽然停了。没有任何预兆。她的身体仍旧朝着前面。只有头，慢慢转了过来。一点一点。转向窗户。岑默谣浑身一僵。女人的脸正好落进月光里。她脸上没有什么夸张的伤口。甚至还保留着昨晚的模样。可就是因为这样，才更加不对。
她的眼睛睁得太大了。眼白几乎完全露出来。嘴角却慢慢往上提。不是笑。更像是有人在黑暗里，硬生生把一张死人的脸摆成了笑的样子。最可怕的是她明明隔着这么远。岑默谣却有一种极其强烈的感觉。她知道自己在这里。
女人盯着窗户。一动不动。下一秒，她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岑默谣看不清。可那一瞬间，她还是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嘶——”
百灵立刻爬了过来。她压着声音问：“怎么了？”
岑默谣没说话。她只是脸色难看地往旁边让了一下。百灵狐疑地凑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下一秒。她也猛地吸了一口气。整个人一下往后缩。“她……”
百灵的声音都变了。“她刚刚是不是在看我们？”
女人还在看着她们。她的脸明明是在哭。眉毛往下压着，眼眶通红，眼泪一颗一颗顺着脸颊往下掉，整张脸都因为恐惧和痛苦微微抽搐。可从院子里传过来的声音，却越来越不对劲。“救救我……”“救救我……”那声音依旧带着哭腔。
可听久了，却莫名像是在笑。尾音轻轻往上扬，断断续续，甚至夹着一点压不住似的颤音。像哭。又像笑。
百灵站在岑默谣旁边，浑身发冷。“她……”
她刚想说话，岑默谣忽然盯紧了窗外。不对。女人的嘴型不对。她嘴里传出来的明明是“救救我。”可她的嘴唇根本不是在说这三个字。她一遍一遍张嘴。很急。每一次都像是在重复另外两个字。
百灵也发现了。她死死盯着女人的嘴。“她在说什么？”
岑默谣没回答。她看不懂。她根本不会读唇语。只能看出那绝不是“救救我”。女人的眼泪还在往下流。声音却还在笑着哭喊。“救救我……”“救救我呀……”
可她的嘴唇仍旧在一遍一遍重复着另一句话。很短。很急。像是在拼命提醒她们什么。屋里的两个人谁也没看懂。她们只知道。门外这个女人真正想说的话，和她们听见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女人盯着窗户看了几秒。然后，她忽然转过身。不是正常人那种转身。更像是身体里有一根看不见的线被人猛地扯了一下。她的肩膀先动，腰却慢了半拍，随后两条腿才僵硬地跟着转过去。整个动作一截一截的，像一个关节已经生锈的提线木偶。
岑默谣看得后背发凉。女人重新朝下一间屋子走去。她那只已经扭到奇怪角度的脚拖在地上，每走一步，身体都会轻轻晃一下。可她像完全感觉不到疼。走到门前以后，她又抬起手。
咚。咚。咚。一下接着一下。
“救救我……”
“让我进去……”
哭声再次响起。还是那副快要崩溃的语气。还是那张满是眼泪的脸。可刚才那一遍遍不属于“救救我”的口型，已经牢牢印在岑默谣脑子里。她再也没办法把这个声音当成单纯的求救。而那个男人从始至终都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他像根本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有人正在透过窗户看他。他只是挪到一扇门前。撞。撞不开。再挪到下一扇。继续撞。哐。哐。哐。机械得近乎麻木。像他的身体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找到门。撞开它。
后半夜，那两道声音终于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它们是什么时候走的。最后一次撞门声停下以后，整个院子重新陷入死寂。岑默谣和百灵谁也没敢睡。两个人就这么靠在床边，一直熬到窗外慢慢泛起灰白。直到第一声鸡叫响起来，百灵紧绷了一整晚的肩膀才终于松下来一点。
天亮了。外面的雾也跟着淡了些。
岑默谣先去看了一眼门闩。还好好的。门板上却留下了好几处新鲜的撞痕，其中一块木头甚至微微凹了进去。百灵站在她后面，脸色依旧难看。
“昨晚那个男的……”她刚说了一半，外面忽然传来赵临的声音。
“出来！”声音很急。“都出来一下！”
岑默谣心里猛地一沉。她拉开门。院子里已经站了几个人。周远、赵临、许栀，还有另外两名玩家。
岑默谣只扫了一眼，就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少人了。“还有两个呢？”
没人回答。许栀站在旁边那间屋子的门口，脸色沉得厉害。她侧开身。“自己看。”
岑默谣走过去。门是半掩着的。刚靠近，她就闻到了一股很重的血腥味。地上全是血。不是一两滴。是从门槛里面一路拖出来的。暗红色的血迹溅在门板、地面和墙根上，有些已经开始发黑，更多的却还黏在泥地里。
百灵跟过来，只往里面看了一眼，脸就白了。屋里比门口更乱。一张凳子倒在地上，床边的木盆被踢翻了，里面的水早就流干，只在地上留下一圈湿痕。被子整个被扯到了地上。其中一床被褥上全是血。墙边还印着几道凌乱的血手印。指痕拖得很长。明显有人曾经拼命抓过那里。
赵临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地上的痕迹。“她们挣扎过。”
许栀低声说。周远则走到门边，检查了一下门板和门闩。门板没坏。门闩也没有被撞断。他沉默了几秒。“不是从外面撞开的。”
岑默谣也反应了过来。她抬头看向那扇敞开的门。“是里面的人自己开的。”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昨晚。那一男一女在外面一家一家地敲门。哭。求救。撞门。而睡在这里的两个女孩，大概最终还是没忍住。她们打开了门。至于门开以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没有人亲眼看见。可屋里的血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百灵盯着墙上的血手印，声音发紧。“所以……她们不是自己走的。”
许栀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低头看向地面。从屋里开始，两道断断续续的血迹一路拖过门槛，穿过院子，往外延伸。
“去看看。”周远说。
剩下的七个人顺着血迹一路找了出去。村里已经开始有人起床了。远处偶尔能听见鸡叫和开门的声音，可没有一个村民对地上的血迹表现出惊讶。像是根本没看见。又像是早就习惯了。血迹一路拖过村道。越往前，颜色越淡。最后停在了树林边缘。
再往前。就是白雾。那片雾依旧浓得看不清里面有什么。血迹到了那里，彻底消失。七个人站在林子外，谁也没有再往前。
许栀低头看了一会儿地上的血。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出了这么多血。”她抬头望向白雾。“人大概已经没了。”
十二个人进来。第一晚少了三个。第二晚又少了两个。现在，只剩七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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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山有虎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