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们散开以后,村子没有安静下来,女人们依旧在忙,像刚才那阵哭喊和殴打根本没有打断什么。有人拎着鸡从院子里出来,有人抱着陶盆往村中央走。有人把一卷卷红布从箱底翻出来,搭在胳膊上。还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蹲在井边洗碗。
水一遍一遍泼过陶碗内壁,洗出来的水泛着一点淡红。她们不看这些外乡人,也不解释,像他们根本不存在。剩下的四个男玩家也过去帮忙。搬桌子的搬桌子,抬坛子的抬坛子。有一个跟着两个女人去搬香案,另外一个帮忙把鸡笼挪到空地上。
赵临看了一圈,也伸手帮着抬了一张长桌。周远则没急着动。他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些东西一点点被搬到村子中央。那里原本只是一块空地,泥土踩得很实。
中间摆着那块他们昨天见过的石头,灰扑扑的。半截埋在土里,红绳一圈一圈缠在石身上。今天却又多缠了几道,红得刺眼。
几个女人把长桌摆在石头前,然后开始铺布。不是完整的一块,是一条一条的。有的很新,有的已经褪色,甚至还有几块明显带着洗不干净的暗褐色痕迹。红布垂下来,风一吹,轻轻贴上桌腿。又慢慢荡开,像一条条湿透的舌头。
岑默谣多看了两眼,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不是很大声,像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紧接着,是孩子短促的一声惊呼。
几个人同时回头,声音是从阿汤家里传出来的。百灵脸色一下变了,她几乎立刻往回走。岑默谣和许栀也跟了过去。
刚走到院门外,里面就传来男人的怒吼。“吵什么!”
声音很大,像是刚从睡梦里被人硬生生拽醒。下一秒。啪!巴掌声清清楚楚地传出来。百灵脚步猛地停住。
院子里,夏至摔坐在地上。大概刚才是绊到了什么,脚边还倒着一只木凳。他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捂着脸。整个人都懵了。男人站在他面前,赤着上身。眼睛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血丝,胸口一起一伏,显然根本没消气。
白露缩在墙边,看到哥哥挨打以后。小脸一下皱起来,眼泪瞬间涌出来。她刚吸了一口气,甚至还没真正哭出声。
男人已经猛地转头。“闭嘴!”
白露浑身一抖,哭声硬生生卡住。眼泪却还在往下掉,她两只小手死死捂住嘴。肩膀一直发颤。
男人指着她。“再哭一声试试!”
白露拼命摇头,不敢出声,只有鼻子一抽一抽。阿汤就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她手里还拿着刚才正在整理的东西,脸色很白,嘴唇也抿得发白。她没有去扶夏至,也没有替白露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得近乎僵硬。
百灵眼睛一下红了。“我受不了了。”
她猛地往里走,刚迈出一步,左右两条胳膊同时被人抓住。岑默谣拉住她左边,许栀扣住她右边。
百灵挣了一下。“你们放开我。他在打孩子!”
岑默谣声音压得很低。“看见了。”
“那你们还——”
“现在进去有什么用?”许栀盯着她。“打一架?”
百灵一下噎住。院子里,男人还在骂。夏至已经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半边脸很快红了。他低着头,不敢说话。白露哭得浑身发抖,却死死捂着嘴。一点声音都不敢漏出来。阿汤终于动了,她先把倒在地上的凳子扶起来。然后走过去,一只手拉住夏至,另一只手把白露牵过来。从头到尾,没有看男人一眼。
男人也像什么都没发生,转身进屋。门帘被一把甩下来。里面很快重新安静。
百灵站在院门外。手指都在发抖。“就这么算了?”
没人回答。岑默谣只是慢慢松开她的胳膊。“走吧。”
百灵回头。“去哪?”
“别的地方。”岑默谣看了一眼屋里。“这里现在看不出更多东西。”
许栀也松了手。“男人那边有人看着。”
她抬了抬下巴。“我们三个去外围。”
百灵还是不甘心。可最后,她只是死死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转过身。三个人沿着村子外缘往前走。身后,祭祀还在继续准备。
男人们帮着把长桌抬稳。女人们有的往石头两边插木杆,木杆顶端缠着红布。风一吹,红布便一下一下拍打杆身。啪。啪。啪。
几个女人蹲在地上杀鸡,动作很快。鸡脖子割开以后,血被接进陶碗里。一碗一碗端到石头前。有人把鸡血沿着石头周围慢慢倒下去,鲜红的液体渗进土里。又顺着石头底部往下淌。红绳沾了血。
颜色一下变得更深。还有人把一只只装着米、盐、酒的粗陶碗摆在地上,不是整齐的一排,而是一圈,围着那块石头。最外面又插了一圈香,香没有点。只是密密麻麻戳进泥里。像一圈细长的木刺。
长桌下面,有人摆了三个空碗。碗口朝下,压在泥地上。然后又在每只碗底放了一枚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铜钱。
周远盯着看了很久。没问。女村民们也没人解释。他们只是在忙。每个人都像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有人绑红绳,有人摆碗,有人拖着一捆干草过去,有人往石头后面撒米。还有一个女人拎着一桶水。绕着石头走了一圈,边走边往地上泼。水落进泥里。很快形成一个湿漉漉的圆。鸡血就在圆里面。红得发黑。
而另一边,岑默谣她们已经走到了村子最外围。这里比村子中央安静很多。屋舍渐渐少了。再往前,就是林子。
雾沿着树木之间慢慢流动,有些地方浓,有些地方淡。一阵风吹过,雾会短暂散开一点。很快又重新合上。她们没有进林子。只是沿着边缘走。脚下的路越来越窄。
最开始还有人踩出来的土路,后来只剩下杂草。草叶上全是露水,走过去。裤脚很快就湿了。周围也越来越安静。,听不见村里的说话声,也听不见鸡叫。只有脚踩过枯枝的声音。偶尔有鸟从树上飞起来,扑棱一声,很快又消失在雾里。
百灵一直往树林里看。“你们有没有觉得……”
她声音很轻。“这里的雾比昨天近了?”
许栀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别往里面走。”
她手里捡了一根长树枝,走几步,就在旁边的树干上划一道。确保回来的时候还能认路。岑默谣看着那些划痕,没说话。三个人继续往前,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的雾忽然淡了一些,不是散了。只是这一小片林子里的树长得更稀。
光能从上面漏下来,灰白色的天光落进林地。勉强能看见更远一些。
百灵第一个发现了东西。“那里是不是有房子?”
岑默谣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树后面,确实有一个黑乎乎的轮廓,很矮,几乎被藤蔓和杂草埋住。三个人停了一下。许栀没有立刻过去,她先站在原地看了一圈。确认附近没有人,才朝那边走。
走近以后,才看清。那是一间已经废弃很久的小屋,屋顶塌了一半,瓦片掉得到处都是,露出来的木梁已经发黑。其中一根从中间断开,斜斜插在屋里。墙是泥砌的,裂缝很多。有一面甚至已经整个塌下去,只剩半截。门也没有了,门框歪着,上面爬满青苔。
百灵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小心塌。”
许栀拿树枝往里面捅了几下,没有动静。她自己没有进去,而是站在门口。“我看着外面。”
岑默谣点头和百灵一起弯腰钻进去。屋里比外面更暗,光从塌掉的屋顶漏下来,一道一道落在地上。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泥土味,还有一股很淡的霉味。地面已经长出杂草,角落堆着碎瓦。有些地方甚至积了水,脚踩上去,泥一下陷进去。
百灵捂了一下鼻子。“这里以前是干什么的?”
屋里没有家具。没有锅、没有床。也没有任何像住过人的东西。只有最里面,立着一个东西。最开始,岑默谣以为那也是一堆泥。走近以后,才发现不是。那是一尊泥像,或者说,曾经是一尊泥像。它大概只比一个成年人矮一点。身子很宽。盘腿坐着。两只手原本应该放在膝上。但现在右手已经断了,只剩半截。
左手还在,手指却全都模糊成了一团。泥像身上原本应该上过色,胸口还能看见一点暗红。袖口有些发黑的蓝,可大部分颜色都已经剥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泥。
最奇怪的是,它没有头。脖子以上整个断掉,断口参差不齐,像是很久以前就被人砸掉了。上面落满灰。,还有蜘蛛丝。
百灵站在旁边,仰头看了一会儿。“这是他们那个神仙?”
岑默谣没回答,她绕着泥像慢慢走。后面同样没有字,底座也没有。她蹲下来,摸了摸泥像下面。全是灰,什么都没有。百灵则去翻旁边的碎瓦,两个人找了很久,都没发现东西。
外面的许栀忽然低声提醒。“快一点。雾在过来。”
岑默谣抬头,从塌掉的墙缝往外看。刚才还能看见的树,已经开始变得模糊。雾确实在变浓,她皱了皱眉,最后又看了一眼那尊泥像。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伸手,摸向泥像断掉的脖颈。断口很粗糙,一块凸,一块凹。指腹蹭过去。全是细碎的泥粒。她本来只是随便摸一下,手指却突然停住。不对,这里有东西。
岑默谣重新摸了一遍,在断口靠内的位置。有几道明显凸起,不是自然裂开的形状。像是刻出来的,她又摸了一遍。一横,然后往下。旁边还有一道。
“百灵。”
百灵立刻凑过来。“怎么了?”
“摸这里。”岑默谣抓住她的手,带着她摸到那个位置。
百灵最开始没反应过来,摸了两遍以后。表情慢慢变了,“这是不是……”
她又摸,“像个字。”
岑默谣没说话,两个人继续顺着凸起一点一点摸。泥像脖子里的位置很窄,看不清。只能靠手指辨认。
百灵忽然抬头。“虎?”
岑默谣也停住,她刚才脑子里浮出来的,也是这个字。
“许栀。”外面的人立刻回头。“进来一下。”
许栀皱了皱眉,还是钻进来。岑默谣让开位置。“你摸。”
许栀什么都没问,直接伸手。她摸得很慢,从左到右,又从上到下。最后停住。“虎。”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屋里一下安静得厉害。只有外面风吹树叶的声音。
百灵盯着那尊没有头的泥像,脸色越来越不好。“为什么会在脖子里面?”
没人知道,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点声音,很远,像有人在说话。三个人同时停住。
许栀第一个转头。“有人来了?”
岑默谣没出声,她仔细听。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内容,像隔着很远。又像就在雾里面,一会儿是一个人,一会儿像很多人。
百灵脸色一下白了。“这不是村子那边。”
声音是从树林里面来的。而且,越来越近。
许栀立刻往外走。“撤。”
三个人没有犹豫,岑默谣最后看了一眼泥像。然后转身钻出破屋,外面的雾已经比刚才浓了一倍。原本还能看见十几米,现在五六米外的树就已经只剩轮廓。许栀沿着刚才留下的划痕往回走,速度比来的时候快很多。百灵紧紧跟在中间,岑默谣走最后。
走出去一段以后,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破屋已经快看不见了。只剩塌掉的屋顶,还有一个模糊的黑影。像有什么东西站在那里。她眯起眼,想看清,下一秒,雾彻底合上,什么都没有了。而树林深处,那阵人声,又响了一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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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山有虎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