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长生戏

【一】

深夜。

谢临安独自走上二楼。

手里握着那盏灯。

灯还亮着,莹莹的光照亮脚下的楼梯。每一级台阶都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某种垂老的叹息。

他知道沈熄跟在后面。

没回头,但他知道。

走到老班主房门前,谢临安停住。

他回头。

沈熄站在走廊里,隔着三步的距离,看着他。

谢临安说:“你不进来?”

沈熄摇头。

谢临安问:“为什么?”

沈熄沉默了一秒,说:“他在等你。”

谢临安看着他。

沈熄靠在门边的墙上,垂下眼:“我在这儿守着。”

谢临安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推开门,走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沈熄靠在墙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盏灯不在他手里了。

但他还保持着握灯的姿势。

像习惯了。

像三千年都是这样。

门里传来老班主的声音:“殿下,您来了。”

沈熄闭上眼。

听着。

【二】

房间里只点着一盏油灯。

昏黄的光,照出简陋的陈设——床、桌、椅、墙上挂着的灰布长衫。

老班主坐在床边,听见门响,他站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谢临安手里的灯上。

那眼神很复杂。

有惊讶,有释然,有心疼,还有一丝感激。

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说:“殿下,坐。”

谢临安在椅子上坐下。

老班主坐回床边。

两人面对面。

油灯在桌上燃着,光影在他们脸上跳动。

老班主看着谢临安,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殿下,老奴给您讲个故事吧。”

谢临安点头。

老班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苦,但又很温柔。

他说:“这个故事,老奴等了三千年,终于能讲给本人听了。”

【三】

“三千年前,有一个小戏子。”

老班主的声音很轻,很慢,像在讲述一个很久远的梦。

“他没什么本事,就会唱戏。从小就学,学了二十年,只会唱一出——《长生殿》。”

“那时候他在一个戏班子里混,戏班子不大,但热闹。每天唱戏,每天有人听。”

“后来,战乱来了。”

老班主的眼神变得悠远。

“那时候有一个殿下。不是皇帝那种殿下,是——怎么说呢,是所有人的殿下。他带着人,保护我们这些老百姓。打了一次又一次仗,赢了一次又一次。”

“那个小戏子,每次殿下出征前,都会给他唱一出《长生殿》。”

老班主看向谢临安,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殿下说,听完了这出戏,就能平安回来。”

“他每次都平安回来了。”

“每次。”

老班主的声音开始发颤。

“直到最后一次。”

【四】

“那一次,殿下要去打一个很大的仗。”

老班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苍老,布满皱纹和老人斑。

“小戏子像往常一样,在戏台上等他来听戏。”

“从早上等到晚上。”

“从晚上等到天亮。”

“殿下没有来。”

谢临安听着,心脏开始发紧。

老班主继续说:“后来有人告诉小戏子,殿下封印了一个灭世的东西。用自己的命。”

“他赢了。但他没回来。”

老班主的眼泪落下来。

“小戏子就站在戏台上,一直等。”

“等了一天,一月,一年。”

“等到戏班子散了,等到战乱停了,等到他死了。”

老班主抬起头,看着谢临安。

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

“但他死了,也等不到。”

“因为殿下不在了。”

“他的执念太重,魂魄散不掉。他就守着这个戏院,继续等。”

“等了一百年,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

老班主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老奴知道您会回来的。”

“您答应过,要听老奴唱完这出戏。”

【五】

谢临安听着,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他不记得。

他真的不记得。

但那个画面,忽然出现在他脑海里——

年轻的戏子在台上唱戏。

穿着戏服,画着妆,嗓子亮得像云雀。

他唱着《长生殿》,每一个动作都到位,每一个眼神都传神。

台下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战袍,身上还有血迹,但他在笑。

在鼓掌。

在看那个戏子。

那个人的脸——

谢临安瞳孔猛缩。

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

【六】

画面继续——

战袍上的血迹是新的。

但那个人好像不在意。

他只是看着台上的戏子,笑得温柔。

戏子唱完一段,朝他行礼。

他站起来,用力鼓掌。

戏子红了脸,又朝他行礼。

谢临安的心脏猛地一跳。

画面切换——

最后一次。

戏台上空荡荡的。

那个戏子站在台上,从早等到晚,从晚上等到天亮。

他的眼神从期待变成焦虑,从焦虑变成恐惧,从恐惧变成绝望。

然后变成——

执念。

“我等您回来。”

“您答应过的。”

“您一定会回来的。”

“我等着。”

画面再切——

戏子老了。

头发白了,背佝偻了,但还在唱。

对着空荡荡的戏台唱。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台下没有人。

但他还是唱。

唱完,他对着空台行礼。

“殿下,老奴今天又唱完了。您什么时候回来?”

【七】

画面消散。

谢临安回过神,发现自己脸上有泪。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

但就是哭了。

老班主看着他,眼眶也红着。

他忽然站起来。

走到谢临安面前。

然后他跪下了。

“殿下。”

他的声音颤抖着,老泪纵横。

“殿下,老奴终于等到您了。”

谢临安愣住。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老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但他的手,已经伸了出去。

本能地。

无比自然地。

他扶住了老班主的胳膊。

像做过千百次一样。

像三千年前,他每一次扶起这个戏子。

“起来。”谢临安听见自己说,“别跪着。”

老班主愣住了。

他抬头,看着谢临安。

那眼神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

惊喜、欣慰、释然,还有更深更深的眷恋。

“殿下……”他喃喃道,“您还是这样。您每次都让老奴别跪着。您说,唱戏的人,膝盖是用来演戏的,不是用来跪人的。”

谢临安心脏猛地一缩。

他不记得。

但他本能地知道,这是真的。

【八】

老班主站起来,握着谢临安的手,不肯松开。

他看了谢临安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殿下,您一点都没变。”

“眉眼,神情,说话的口气——都没变。”

“老奴一眼就认出您了。”

谢临安看着他。

这个老人,等了他三千年。

从年轻等到衰老,从活着等到死去,从死去等到魂飞魄散边缘。

他张了张嘴,想说:

我不记得。

我真的不记得。

我不是你等的那个殿下。

我只是一个记不住任何人的普通人。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句:

“我……好像记得一点点。”

【九】

老班主愣住了。

然后他的眼眶又红了。

“您说真的?”

谢临安点头。

“刚才听您讲故事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他说,“有人在唱戏,有人在听。听戏的那个人,穿着战袍。他的脸,和我一样。”

老班主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喃喃道:“够了……够了……能记得一点点就够了……”

他转过身,走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玉佩。

很旧了,但被擦得很干净。

老班主把玉佩递给谢临安。

“这是您的。”他说,“三千年前,您落在戏台上的。老奴一直收着。”

谢临安接过来。

玉佩温润,上面刻着一个字——

“安”。

谢临安握着那块玉佩,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记忆。

是比记忆更深的东西。

是归属感。

这个东西,曾经是他的。

一直有人在等他。

等了三千年的那个人,把这个东西,守了三千年。

【十】

老班主看着他握着玉佩,笑了。

“殿下,您能记得一点点,老奴就知足了。”

他顿了顿,又说:

“老奴还想再给您唱一出戏。”

谢临安抬头看他。

老班主说:“明天上午,老奴在戏台等您。给您唱最后一出《长生殿》。”

他的眼神很温柔。

“唱完这出戏,老奴就可以走了。”

谢临安心头一紧。

他想说什么。

但老班主只是笑着摇头。

“殿下,您别难过。”他说,“老奴等了三千年,就是为了再给您唱一次。唱完了,老奴就圆满了。”

谢临安看着他,说不出话。

老班主说:“您回去吧。好好休息。明天见。”

谢临安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停下。

回头。

老班主站在那儿,笑着看他。

像三千年前,每次送他出征时一样。

谢临安说:“明天见。”

老班主点头:“明天见,殿下。”

【十一】

谢临安推开门,走出去。

沈熄还靠在墙上。

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

听见门响,他抬头。

两人目光相遇。

谢临安看着他,忽然说:

“他说,明天唱最后一出戏。”

沈熄点头。

谢临安说:“你也要来。”

沈熄看着他。

谢临安说:“他等了我三千年。你也等了。你们应该一起听。”

沈熄的眼睛,亮了一下。

很轻。

像那盏灯。

【十二】

谢临安下楼时,回头看了一眼。

沈熄还站在那儿。

靠在墙上,手里握着灯。

灯亮着。

莹莹的光,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谢临安忽然想起老班主刚才说的话:

“您能记得一点点,老奴就知足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

玉佩上那个“安”字,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他握紧它。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你要记得。

记得这个老人。

记得这个故事。

记得——

还有一个人在等你。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神明降临之前
连载中渡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