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深夜。
谢临安独自走上二楼。
手里握着那盏灯。
灯还亮着,莹莹的光照亮脚下的楼梯。每一级台阶都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某种垂老的叹息。
他知道沈熄跟在后面。
没回头,但他知道。
走到老班主房门前,谢临安停住。
他回头。
沈熄站在走廊里,隔着三步的距离,看着他。
谢临安说:“你不进来?”
沈熄摇头。
谢临安问:“为什么?”
沈熄沉默了一秒,说:“他在等你。”
谢临安看着他。
沈熄靠在门边的墙上,垂下眼:“我在这儿守着。”
谢临安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推开门,走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沈熄靠在墙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盏灯不在他手里了。
但他还保持着握灯的姿势。
像习惯了。
像三千年都是这样。
门里传来老班主的声音:“殿下,您来了。”
沈熄闭上眼。
听着。
【二】
房间里只点着一盏油灯。
昏黄的光,照出简陋的陈设——床、桌、椅、墙上挂着的灰布长衫。
老班主坐在床边,听见门响,他站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谢临安手里的灯上。
那眼神很复杂。
有惊讶,有释然,有心疼,还有一丝感激。
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说:“殿下,坐。”
谢临安在椅子上坐下。
老班主坐回床边。
两人面对面。
油灯在桌上燃着,光影在他们脸上跳动。
老班主看着谢临安,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殿下,老奴给您讲个故事吧。”
谢临安点头。
老班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苦,但又很温柔。
他说:“这个故事,老奴等了三千年,终于能讲给本人听了。”
【三】
“三千年前,有一个小戏子。”
老班主的声音很轻,很慢,像在讲述一个很久远的梦。
“他没什么本事,就会唱戏。从小就学,学了二十年,只会唱一出——《长生殿》。”
“那时候他在一个戏班子里混,戏班子不大,但热闹。每天唱戏,每天有人听。”
“后来,战乱来了。”
老班主的眼神变得悠远。
“那时候有一个殿下。不是皇帝那种殿下,是——怎么说呢,是所有人的殿下。他带着人,保护我们这些老百姓。打了一次又一次仗,赢了一次又一次。”
“那个小戏子,每次殿下出征前,都会给他唱一出《长生殿》。”
老班主看向谢临安,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殿下说,听完了这出戏,就能平安回来。”
“他每次都平安回来了。”
“每次。”
老班主的声音开始发颤。
“直到最后一次。”
【四】
“那一次,殿下要去打一个很大的仗。”
老班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苍老,布满皱纹和老人斑。
“小戏子像往常一样,在戏台上等他来听戏。”
“从早上等到晚上。”
“从晚上等到天亮。”
“殿下没有来。”
谢临安听着,心脏开始发紧。
老班主继续说:“后来有人告诉小戏子,殿下封印了一个灭世的东西。用自己的命。”
“他赢了。但他没回来。”
老班主的眼泪落下来。
“小戏子就站在戏台上,一直等。”
“等了一天,一月,一年。”
“等到戏班子散了,等到战乱停了,等到他死了。”
老班主抬起头,看着谢临安。
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
“但他死了,也等不到。”
“因为殿下不在了。”
“他的执念太重,魂魄散不掉。他就守着这个戏院,继续等。”
“等了一百年,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
老班主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老奴知道您会回来的。”
“您答应过,要听老奴唱完这出戏。”
【五】
谢临安听着,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他不记得。
他真的不记得。
但那个画面,忽然出现在他脑海里——
年轻的戏子在台上唱戏。
穿着戏服,画着妆,嗓子亮得像云雀。
他唱着《长生殿》,每一个动作都到位,每一个眼神都传神。
台下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战袍,身上还有血迹,但他在笑。
在鼓掌。
在看那个戏子。
那个人的脸——
谢临安瞳孔猛缩。
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
【六】
画面继续——
战袍上的血迹是新的。
但那个人好像不在意。
他只是看着台上的戏子,笑得温柔。
戏子唱完一段,朝他行礼。
他站起来,用力鼓掌。
戏子红了脸,又朝他行礼。
谢临安的心脏猛地一跳。
画面切换——
最后一次。
戏台上空荡荡的。
那个戏子站在台上,从早等到晚,从晚上等到天亮。
他的眼神从期待变成焦虑,从焦虑变成恐惧,从恐惧变成绝望。
然后变成——
执念。
“我等您回来。”
“您答应过的。”
“您一定会回来的。”
“我等着。”
画面再切——
戏子老了。
头发白了,背佝偻了,但还在唱。
对着空荡荡的戏台唱。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台下没有人。
但他还是唱。
唱完,他对着空台行礼。
“殿下,老奴今天又唱完了。您什么时候回来?”
【七】
画面消散。
谢临安回过神,发现自己脸上有泪。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
但就是哭了。
老班主看着他,眼眶也红着。
他忽然站起来。
走到谢临安面前。
然后他跪下了。
“殿下。”
他的声音颤抖着,老泪纵横。
“殿下,老奴终于等到您了。”
谢临安愣住。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老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但他的手,已经伸了出去。
本能地。
无比自然地。
他扶住了老班主的胳膊。
像做过千百次一样。
像三千年前,他每一次扶起这个戏子。
“起来。”谢临安听见自己说,“别跪着。”
老班主愣住了。
他抬头,看着谢临安。
那眼神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
惊喜、欣慰、释然,还有更深更深的眷恋。
“殿下……”他喃喃道,“您还是这样。您每次都让老奴别跪着。您说,唱戏的人,膝盖是用来演戏的,不是用来跪人的。”
谢临安心脏猛地一缩。
他不记得。
但他本能地知道,这是真的。
【八】
老班主站起来,握着谢临安的手,不肯松开。
他看了谢临安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殿下,您一点都没变。”
“眉眼,神情,说话的口气——都没变。”
“老奴一眼就认出您了。”
谢临安看着他。
这个老人,等了他三千年。
从年轻等到衰老,从活着等到死去,从死去等到魂飞魄散边缘。
他张了张嘴,想说:
我不记得。
我真的不记得。
我不是你等的那个殿下。
我只是一个记不住任何人的普通人。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句:
“我……好像记得一点点。”
【九】
老班主愣住了。
然后他的眼眶又红了。
“您说真的?”
谢临安点头。
“刚才听您讲故事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他说,“有人在唱戏,有人在听。听戏的那个人,穿着战袍。他的脸,和我一样。”
老班主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喃喃道:“够了……够了……能记得一点点就够了……”
他转过身,走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玉佩。
很旧了,但被擦得很干净。
老班主把玉佩递给谢临安。
“这是您的。”他说,“三千年前,您落在戏台上的。老奴一直收着。”
谢临安接过来。
玉佩温润,上面刻着一个字——
“安”。
谢临安握着那块玉佩,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记忆。
是比记忆更深的东西。
是归属感。
这个东西,曾经是他的。
一直有人在等他。
等了三千年的那个人,把这个东西,守了三千年。
【十】
老班主看着他握着玉佩,笑了。
“殿下,您能记得一点点,老奴就知足了。”
他顿了顿,又说:
“老奴还想再给您唱一出戏。”
谢临安抬头看他。
老班主说:“明天上午,老奴在戏台等您。给您唱最后一出《长生殿》。”
他的眼神很温柔。
“唱完这出戏,老奴就可以走了。”
谢临安心头一紧。
他想说什么。
但老班主只是笑着摇头。
“殿下,您别难过。”他说,“老奴等了三千年,就是为了再给您唱一次。唱完了,老奴就圆满了。”
谢临安看着他,说不出话。
老班主说:“您回去吧。好好休息。明天见。”
谢临安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停下。
回头。
老班主站在那儿,笑着看他。
像三千年前,每次送他出征时一样。
谢临安说:“明天见。”
老班主点头:“明天见,殿下。”
【十一】
谢临安推开门,走出去。
沈熄还靠在墙上。
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
听见门响,他抬头。
两人目光相遇。
谢临安看着他,忽然说:
“他说,明天唱最后一出戏。”
沈熄点头。
谢临安说:“你也要来。”
沈熄看着他。
谢临安说:“他等了我三千年。你也等了。你们应该一起听。”
沈熄的眼睛,亮了一下。
很轻。
像那盏灯。
【十二】
谢临安下楼时,回头看了一眼。
沈熄还站在那儿。
靠在墙上,手里握着灯。
灯亮着。
莹莹的光,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谢临安忽然想起老班主刚才说的话:
“您能记得一点点,老奴就知足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
玉佩上那个“安”字,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他握紧它。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你要记得。
记得这个老人。
记得这个故事。
记得——
还有一个人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