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亮后,谢临安第一个走进后台。
手里握着那盏灯。
灯还亮着,莹莹的光在晨光里不那么显眼,但依然稳定地燃着。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身后,林策扶着周大勇,王萌和赵远跟在最后。周大勇的脸色还是煞白,走路都在抖,但听说要再去化妆间,他咬着牙跟来了。
“我、我要看看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声音沙哑,“不然我这辈子都睡不着……”
谢临安没说话。
他推开化妆间的门。
阳光从破旧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一面面镜子上。
那些镜子看起来很正常——就是普通的镜子,积满灰尘,镜面上映出他们的脸。
但谢临安知道,它们不正常。
他走近最大那面镜子。
凑近,仔细看。
镜面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倒影。
是镜子里面的东西。
谢临安屏住呼吸,凑得更近。
他看见了。
【二】
无数人影。
在镜子深处,在某个看不见的空间里,挤满了人。
他们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
有古代的长衫、戏服,领口盘扣,衣袖宽大,面色青白。
有近代的中山装、旗袍,男人梳着背头,女人发髻高挽。
有现代的T恤、卫衣、冲锋衣,还有些人穿着玩家常见的装备——背包、护具、手电筒还挂在腰间。
有些人在挣扎,在抓挠,在试图往外爬。他们的手按在镜面上,留下一道道模糊的印痕。
有些人已经不动了,浮在那儿,像溺死的人,眼睛睁着,空洞地望着镜外。
还有人在看他。
隔着镜子,隔着那个看不见的深渊,直直地看着他。
那一瞬间,谢临安和一双眼睛对上了。
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和他差不多的衣服,脸贴在镜面上,嘴张着,无声地说着什么。
他在说——
“救……我……”
谢临安后退一步。
林策凑上来,往镜子里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惨白:“这、这是……”
“历年死在这里的玩家。”谢临安说。
周大勇腿一软,直接坐在地上:“这么多……死了这么多人……”
他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缩成一团,不停地说:“我要出去……我要出去……这地方不能待……我要出去……”
林策和王萌也脸色发白。王萌死死抓着林策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肉里,但她自己毫无察觉。林策搂着她,但他的手也在抖。
赵远缩在最后,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看着镜子里的那些人影,看着那些还在挣扎、还在求救的亡魂,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只有谢临安,站在镜子前,一动不动。
他盯着镜子里那些人影。
古代、近代、现代。
十年、百年、千年。
这个戏院,到底吞了多少人?
【三】
谢临安转身,走出化妆间。
他走过后台走廊,走过前厅,走上二楼。
他敲响老班主的门。
门开了。
老班主站在门口,看见他手里的灯时,眼神动了一下。
但他没问,只是侧身:“进来吧。”
谢临安走进去。
房间里还是那样子——整齐的床铺,干净的衣服,桌上放着半碗凉了的粥。
老班主请他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坐在床边。
两人面对面,沉默了几秒。
谢临安先开口,声音很平静,但很直接:
“这戏院到底是什么地方?”
老班主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临安继续问:“镜子里那些人是怎么回事?”
老班主低下头。
谢临安说:“我看见了。古代人、近代人、现代人。穿戏服的、穿便装的、穿玩家装备的。有人还在动,有人已经不动了。”
老班主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谢临安看着他:“你昨天说,它们饿了三千年。从三千年前到现在。这个戏院,存在了三千年?”
老班主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寸。
久到谢临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谢临安。
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疲惫、悲伤、释然,还有一丝极深的眷恋。
他说:“殿下,您真的想知道吗?”
谢临安说:“是。”
老班主问:“哪怕知道了,就回不去了?”
谢临安顿了一下。
然后他说:“是。”
老班主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但又很欣慰。
他说:“您一点都没变。三千年前,您也是这个样子。认准的事,谁都拦不住。”
谢临安心里一动。
三千年前。
又是三千年前。
老班主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谢临安。
他开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这个戏院,是三千年前建立的。”
“建立它的,不是人。”
谢临安问:“那是什么?”
老班主沉默了一会儿,说:“是执念。”
他转过身,看着谢临安。
“老奴的执念。”
【四】
谢临安走出老班主房间时,阳光正好。
他没有追问。
因为老班主说:“晚上,您来我房间。老奴把一切都告诉您。”
现在不是时候。
但他知道,今晚,他会知道答案。
他站在走廊里,很久没动。
脑子里很乱。
三千年的戏院。
镜子里无数的亡魂。
还有老班主那句——“老奴的执念”。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灯。
灯亮着。
莹莹的光,一直在。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谢临安转身下楼。
他走过前厅,林策他们还在那儿,周大勇缩在角落,嘴里还在念叨“我要出去”。谢临安没有停,他直接走向通往观众席的门。
推开门,走进去。
【五】
观众席很暗。
阳光从高高的气窗照进来,形成几道光柱,落在空荡荡的座椅上。
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飘浮。
谢临安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在找一个人。
然后他看见了。
最后一排,最左边那个位置。
有一个人坐在那儿。
黑色风衣,修长的身影。
没有灯,只是坐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舞台。
沈熄。
谢临安走过去。
他走过一排排座椅,脚步声在空旷的观众席里回响。
走到最后一排,他在沈熄旁边停下。
沈熄抬头看他。
两人目光相遇。
谢临安没有问“你怎么在这儿”。
他只是在沈熄旁边坐下了。
两人并肩坐着。
很久,没人说话。
【六】
观众席里很安静。
只有偶尔的风声,从某个破旧的窗户缝里挤进来,发出轻微的呜咽。
谢临安看着舞台。
舞台上空荡荡的,那套戏服不见了,那把太师椅也不见了。只有落满灰尘的台板,和垂落的幕布。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镜子里有很多人。”
沈熄转头看他。
谢临安没看他,只是继续看着舞台。
“古代的,近代的,现代的。穿戏服的,穿便装的,穿玩家装备的。”他说,“有人在挣扎,有人在看我,有人在求救。”
沈熄沉默地听着。
谢临安说:“他们困在里面,出不来。”
沈熄还是沉默。
谢临安转头看他:“你知道吗?”
沈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谢临安问:“多久了?”
沈熄说:“从第一个开始。”
谢临安问:“第一个是谁?”
沈熄看着他,说:“老班主。”
谢临安愣住了。
沈熄继续说:“他死的时候,执念太重,魂魄散不掉。这个戏院,就变成了一个结界。活人进得来,死人出不去。”
“后来有玩家误入。死在这里。他们的执念也被困住。一个接一个。越来越多。”
谢临安问:“为什么不放他们走?”
沈熄说:“不是不放。是他们自己不想走。”
谢临安皱眉。
沈熄说:“每个人都有放不下的事。有些人的执念,比命还重。”
他看着谢临安,眼神很深。
就像在看一个放不下的人。
【七】
谢临安被他看得心里一动。
他移开视线,继续看着舞台。
两人又陷入沉默。
但那种沉默不让人觉得尴尬。
反而很安心。
过了很久,谢临安忽然说:
“我记不住人。”
沈熄转头看他。
谢临安没看他,只是看着舞台,声音很轻:
“最长三天。三天后,脸就糊了。什么都想不起来。”
“所以我从不组队,从不深交。因为记不住,就不欠。”
沈熄听着,没有说话。
谢临安继续说:“但我记住你了。”
沈熄的眼神动了一下。
谢临安说:“从第一天到现在,四天了。我还记得你。”
他转头,看着沈熄。
阳光从气窗照进来,落在沈熄半边脸上,照出他眼下的青,照出他微微抿着的唇。
谢临安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熄看着他。
谢临安说:“意味着,你在我这儿,是例外。”
沈熄愣住了。
谢临安转回头,继续看着舞台。
他说:“所以,如果你在等人,那个人可能是我。”
沈熄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慢慢握紧了。
【八】
两人又在观众席坐了很久。
久到阳光从气窗移开,久到舞台上的阴影拉长。
久到谢临安觉得,这样坐着,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谢临安站起来:“我该回去了。晚上还要去老班主那儿。”
沈熄也站起来。
谢临安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
沈熄站在原地,看着他。
谢临安说:“你不过来?”
沈熄愣了一下。
谢临安说:“晚上可能要出事。你过来。”
不是请求。
是陈述。
是……邀请。
沈熄看着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然后他点头:“好。”
【九】
回到前厅时,周大勇他们已经缓过来一些了。
林策在给王萌喂水,周大勇缩在角落,眼神直愣愣的,但至少不念叨了。赵远蹲在一边,看见谢临安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谢临安身后的人。
沈熄。
赵远眼睛更亮了。
周大勇也看见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
谢临安走到自己位置坐下。
沈熄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那盏灯放在他们中间,莹莹地亮着。
前厅里很安静。
没人说话。
但那种安静,不让人觉得害怕。
可能是因为那盏灯。
也可能是因为,那两个并肩坐着的人。
【十】
夜幕降临。
周大勇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谢临安。”
谢临安看他。
周大勇说:“镜子里的那些人……他们还能出来吗?”
谢临安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周大勇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又抬起头,看着谢临安,说:“谢谢你今天救我。还有你那个朋友。”
谢临安说:“不是我。”
周大勇看向沈熄,咬了咬牙,说:“兄弟,谢谢你。我周大勇欠你一条命。”
沈熄没说话。
周大勇也不介意,继续说:“以后有什么事,你说话。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沈熄还是没说话。
但谢临安注意到,他看了一眼周大勇。
很淡的一眼。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着那盏灯。
谢临安忽然想:这个人,是不是不习惯被人感谢?
三千年了,有人感谢过他吗?
有人对他说过“谢谢”吗?
谢临安心里又疼了一下。
【十一】
深夜。
众人都睡着了。
谢临安靠着墙,没有睡。
沈熄坐在他旁边,也没有睡。
两人之间还是隔着那个拳头的距离。
那盏灯放在中间,一直亮着。
谢临安忽然问:“你不睡?”
沈熄说:“不用。”
谢临安说:“又是不用?”
沈熄沉默。
谢临安说:“你多久没睡了?”
沈熄没回答。
谢临安说:“三千年?”
沈熄转头看他。
谢临安没看他,只是看着那盏灯。
他说:“老班主等了三千年。你也在等。你们这些等的人,是不是都不睡觉?”
沈熄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睡不着。”
谢临安问:“为什么?”
沈熄说:“怕错过。”
谢临安心跳漏了一拍。
怕错过。
等了三千年,怕错过那一眼。
所以不敢睡。
谢临安忽然伸出手,握住沈熄的手腕。
沈熄僵住。
谢临安说:“今晚我看着。你睡。”
沈熄看着他。
谢临安说:“错过不了。我在这儿。”
沈熄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
靠着墙,睡着了。
谢临安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腕,看着那盏灯。
灯亮着。
一直亮着。
他忽然想:这个人,真的三千年没睡过吗?
如果今晚能睡一会儿,也好。
【十二】
天亮时,沈熄睁开眼。
谢临安还握着他的手腕。
但谢临安自己睡着了,头歪向他的方向,呼吸很轻。
沈熄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抽回手。
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停住。
回头,看着睡着的谢临安。
低声说:“我等你。”
他推开门,走出去。
门关上后,谢临安睁开眼。
他看着那扇门,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
像第一次,因为一个人的离开而感到不舍。
但也因为那句“我等你”,而感到安心。
他看向窗外。
天亮了。
今晚,他会去老班主那儿。
听那个等了三千年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