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镜中人

【一】

天亮后,谢临安第一个走进后台。

手里握着那盏灯。

灯还亮着,莹莹的光在晨光里不那么显眼,但依然稳定地燃着。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身后,林策扶着周大勇,王萌和赵远跟在最后。周大勇的脸色还是煞白,走路都在抖,但听说要再去化妆间,他咬着牙跟来了。

“我、我要看看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声音沙哑,“不然我这辈子都睡不着……”

谢临安没说话。

他推开化妆间的门。

阳光从破旧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一面面镜子上。

那些镜子看起来很正常——就是普通的镜子,积满灰尘,镜面上映出他们的脸。

但谢临安知道,它们不正常。

他走近最大那面镜子。

凑近,仔细看。

镜面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倒影。

是镜子里面的东西。

谢临安屏住呼吸,凑得更近。

他看见了。

【二】

无数人影。

在镜子深处,在某个看不见的空间里,挤满了人。

他们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

有古代的长衫、戏服,领口盘扣,衣袖宽大,面色青白。

有近代的中山装、旗袍,男人梳着背头,女人发髻高挽。

有现代的T恤、卫衣、冲锋衣,还有些人穿着玩家常见的装备——背包、护具、手电筒还挂在腰间。

有些人在挣扎,在抓挠,在试图往外爬。他们的手按在镜面上,留下一道道模糊的印痕。

有些人已经不动了,浮在那儿,像溺死的人,眼睛睁着,空洞地望着镜外。

还有人在看他。

隔着镜子,隔着那个看不见的深渊,直直地看着他。

那一瞬间,谢临安和一双眼睛对上了。

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和他差不多的衣服,脸贴在镜面上,嘴张着,无声地说着什么。

他在说——

“救……我……”

谢临安后退一步。

林策凑上来,往镜子里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惨白:“这、这是……”

“历年死在这里的玩家。”谢临安说。

周大勇腿一软,直接坐在地上:“这么多……死了这么多人……”

他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缩成一团,不停地说:“我要出去……我要出去……这地方不能待……我要出去……”

林策和王萌也脸色发白。王萌死死抓着林策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肉里,但她自己毫无察觉。林策搂着她,但他的手也在抖。

赵远缩在最后,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看着镜子里的那些人影,看着那些还在挣扎、还在求救的亡魂,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只有谢临安,站在镜子前,一动不动。

他盯着镜子里那些人影。

古代、近代、现代。

十年、百年、千年。

这个戏院,到底吞了多少人?

【三】

谢临安转身,走出化妆间。

他走过后台走廊,走过前厅,走上二楼。

他敲响老班主的门。

门开了。

老班主站在门口,看见他手里的灯时,眼神动了一下。

但他没问,只是侧身:“进来吧。”

谢临安走进去。

房间里还是那样子——整齐的床铺,干净的衣服,桌上放着半碗凉了的粥。

老班主请他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坐在床边。

两人面对面,沉默了几秒。

谢临安先开口,声音很平静,但很直接:

“这戏院到底是什么地方?”

老班主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临安继续问:“镜子里那些人是怎么回事?”

老班主低下头。

谢临安说:“我看见了。古代人、近代人、现代人。穿戏服的、穿便装的、穿玩家装备的。有人还在动,有人已经不动了。”

老班主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谢临安看着他:“你昨天说,它们饿了三千年。从三千年前到现在。这个戏院,存在了三千年?”

老班主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寸。

久到谢临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谢临安。

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疲惫、悲伤、释然,还有一丝极深的眷恋。

他说:“殿下,您真的想知道吗?”

谢临安说:“是。”

老班主问:“哪怕知道了,就回不去了?”

谢临安顿了一下。

然后他说:“是。”

老班主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但又很欣慰。

他说:“您一点都没变。三千年前,您也是这个样子。认准的事,谁都拦不住。”

谢临安心里一动。

三千年前。

又是三千年前。

老班主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谢临安。

他开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这个戏院,是三千年前建立的。”

“建立它的,不是人。”

谢临安问:“那是什么?”

老班主沉默了一会儿,说:“是执念。”

他转过身,看着谢临安。

“老奴的执念。”

【四】

谢临安走出老班主房间时,阳光正好。

他没有追问。

因为老班主说:“晚上,您来我房间。老奴把一切都告诉您。”

现在不是时候。

但他知道,今晚,他会知道答案。

他站在走廊里,很久没动。

脑子里很乱。

三千年的戏院。

镜子里无数的亡魂。

还有老班主那句——“老奴的执念”。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灯。

灯亮着。

莹莹的光,一直在。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谢临安转身下楼。

他走过前厅,林策他们还在那儿,周大勇缩在角落,嘴里还在念叨“我要出去”。谢临安没有停,他直接走向通往观众席的门。

推开门,走进去。

【五】

观众席很暗。

阳光从高高的气窗照进来,形成几道光柱,落在空荡荡的座椅上。

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飘浮。

谢临安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在找一个人。

然后他看见了。

最后一排,最左边那个位置。

有一个人坐在那儿。

黑色风衣,修长的身影。

没有灯,只是坐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舞台。

沈熄。

谢临安走过去。

他走过一排排座椅,脚步声在空旷的观众席里回响。

走到最后一排,他在沈熄旁边停下。

沈熄抬头看他。

两人目光相遇。

谢临安没有问“你怎么在这儿”。

他只是在沈熄旁边坐下了。

两人并肩坐着。

很久,没人说话。

【六】

观众席里很安静。

只有偶尔的风声,从某个破旧的窗户缝里挤进来,发出轻微的呜咽。

谢临安看着舞台。

舞台上空荡荡的,那套戏服不见了,那把太师椅也不见了。只有落满灰尘的台板,和垂落的幕布。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镜子里有很多人。”

沈熄转头看他。

谢临安没看他,只是继续看着舞台。

“古代的,近代的,现代的。穿戏服的,穿便装的,穿玩家装备的。”他说,“有人在挣扎,有人在看我,有人在求救。”

沈熄沉默地听着。

谢临安说:“他们困在里面,出不来。”

沈熄还是沉默。

谢临安转头看他:“你知道吗?”

沈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谢临安问:“多久了?”

沈熄说:“从第一个开始。”

谢临安问:“第一个是谁?”

沈熄看着他,说:“老班主。”

谢临安愣住了。

沈熄继续说:“他死的时候,执念太重,魂魄散不掉。这个戏院,就变成了一个结界。活人进得来,死人出不去。”

“后来有玩家误入。死在这里。他们的执念也被困住。一个接一个。越来越多。”

谢临安问:“为什么不放他们走?”

沈熄说:“不是不放。是他们自己不想走。”

谢临安皱眉。

沈熄说:“每个人都有放不下的事。有些人的执念,比命还重。”

他看着谢临安,眼神很深。

就像在看一个放不下的人。

【七】

谢临安被他看得心里一动。

他移开视线,继续看着舞台。

两人又陷入沉默。

但那种沉默不让人觉得尴尬。

反而很安心。

过了很久,谢临安忽然说:

“我记不住人。”

沈熄转头看他。

谢临安没看他,只是看着舞台,声音很轻:

“最长三天。三天后,脸就糊了。什么都想不起来。”

“所以我从不组队,从不深交。因为记不住,就不欠。”

沈熄听着,没有说话。

谢临安继续说:“但我记住你了。”

沈熄的眼神动了一下。

谢临安说:“从第一天到现在,四天了。我还记得你。”

他转头,看着沈熄。

阳光从气窗照进来,落在沈熄半边脸上,照出他眼下的青,照出他微微抿着的唇。

谢临安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熄看着他。

谢临安说:“意味着,你在我这儿,是例外。”

沈熄愣住了。

谢临安转回头,继续看着舞台。

他说:“所以,如果你在等人,那个人可能是我。”

沈熄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慢慢握紧了。

【八】

两人又在观众席坐了很久。

久到阳光从气窗移开,久到舞台上的阴影拉长。

久到谢临安觉得,这样坐着,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谢临安站起来:“我该回去了。晚上还要去老班主那儿。”

沈熄也站起来。

谢临安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

沈熄站在原地,看着他。

谢临安说:“你不过来?”

沈熄愣了一下。

谢临安说:“晚上可能要出事。你过来。”

不是请求。

是陈述。

是……邀请。

沈熄看着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然后他点头:“好。”

【九】

回到前厅时,周大勇他们已经缓过来一些了。

林策在给王萌喂水,周大勇缩在角落,眼神直愣愣的,但至少不念叨了。赵远蹲在一边,看见谢临安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谢临安身后的人。

沈熄。

赵远眼睛更亮了。

周大勇也看见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

谢临安走到自己位置坐下。

沈熄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那盏灯放在他们中间,莹莹地亮着。

前厅里很安静。

没人说话。

但那种安静,不让人觉得害怕。

可能是因为那盏灯。

也可能是因为,那两个并肩坐着的人。

【十】

夜幕降临。

周大勇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谢临安。”

谢临安看他。

周大勇说:“镜子里的那些人……他们还能出来吗?”

谢临安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周大勇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又抬起头,看着谢临安,说:“谢谢你今天救我。还有你那个朋友。”

谢临安说:“不是我。”

周大勇看向沈熄,咬了咬牙,说:“兄弟,谢谢你。我周大勇欠你一条命。”

沈熄没说话。

周大勇也不介意,继续说:“以后有什么事,你说话。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沈熄还是没说话。

但谢临安注意到,他看了一眼周大勇。

很淡的一眼。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着那盏灯。

谢临安忽然想:这个人,是不是不习惯被人感谢?

三千年了,有人感谢过他吗?

有人对他说过“谢谢”吗?

谢临安心里又疼了一下。

【十一】

深夜。

众人都睡着了。

谢临安靠着墙,没有睡。

沈熄坐在他旁边,也没有睡。

两人之间还是隔着那个拳头的距离。

那盏灯放在中间,一直亮着。

谢临安忽然问:“你不睡?”

沈熄说:“不用。”

谢临安说:“又是不用?”

沈熄沉默。

谢临安说:“你多久没睡了?”

沈熄没回答。

谢临安说:“三千年?”

沈熄转头看他。

谢临安没看他,只是看着那盏灯。

他说:“老班主等了三千年。你也在等。你们这些等的人,是不是都不睡觉?”

沈熄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睡不着。”

谢临安问:“为什么?”

沈熄说:“怕错过。”

谢临安心跳漏了一拍。

怕错过。

等了三千年,怕错过那一眼。

所以不敢睡。

谢临安忽然伸出手,握住沈熄的手腕。

沈熄僵住。

谢临安说:“今晚我看着。你睡。”

沈熄看着他。

谢临安说:“错过不了。我在这儿。”

沈熄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

靠着墙,睡着了。

谢临安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腕,看着那盏灯。

灯亮着。

一直亮着。

他忽然想:这个人,真的三千年没睡过吗?

如果今晚能睡一会儿,也好。

【十二】

天亮时,沈熄睁开眼。

谢临安还握着他的手腕。

但谢临安自己睡着了,头歪向他的方向,呼吸很轻。

沈熄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抽回手。

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停住。

回头,看着睡着的谢临安。

低声说:“我等你。”

他推开门,走出去。

门关上后,谢临安睁开眼。

他看着那扇门,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

像第一次,因为一个人的离开而感到不舍。

但也因为那句“我等你”,而感到安心。

他看向窗外。

天亮了。

今晚,他会去老班主那儿。

听那个等了三千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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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降临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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