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深夜。
谢临安没有睡。
他靠着墙,闭着眼,但意识一直清醒。
他在等。
等什么,他不知道。
但自从沈熄离开后,他就一直这样——表面平静,深处却绷着一根弦。
前厅里很安静。周大勇的呼噜声从角落传来,林策和王萌缩在一起,赵远蜷成一团,偶尔发出几声含糊的梦呓。
一切正常。
太正常了。
谢临安睁开眼,看向后台的方向。
那扇门关着,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正要闭眼——
“啊——!!!”
一声惨叫从后台传来。
撕心裂肺。
是周大勇。
谢临安猛地站起来,匕首已经握在手里。
林策同时惊醒:“怎么回事?!”
“周大勇!”谢临安已经冲向那扇门,“跟我来!”
他一把推开门,冲进黑暗。
身后,林策的脚步声紧紧跟着。
【二】
后台比前厅更暗。
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切割出凌乱的形状,照出斑驳的墙壁、紧闭的门、头顶摇晃的吊灯。
谢临安跑在最前面。
他不知道路,但本能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冲。
拐过一条走廊,又一条。
然后他看见了。
走廊尽头,一扇门开着。
门里透出诡异的光——不是灯光,是镜子反射的、幽暗的、冷森森的光。
惨叫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谢临安冲进去。
【三】
这是一间化妆间。
很大,四面墙上全是镜子。
镜子前是一排排梳妆台,台上摆着各种胭脂水粉的盒子,镜面上积满灰尘。
但此刻,那些镜子不再是镜子。
它们是深渊。
每一面镜子里都伸出无数只手——苍白、枯瘦、指甲很长。那些手在空中挥舞,抓挠,像溺水的人在挣扎。
而周大勇,被那些手抓住了。
他贴在最大那面镜子上,整个人被无数只手拽着,正在往里拖。他的脸已经陷进去一半——额头没了,眼睛没了,只剩半张脸还露在外面,嘴张着,发出含混的呼救声:
“救……救我……”
林策冲上去拉他。
他刚碰到周大勇的手,自己也被吸住了。
镜子里伸出更多的手,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往镜面上贴。
“啊——!”林策惨叫。
王萌尖叫着冲上去,被林策一脚踹开:“别过来!!”
谢临安没犹豫。
他冲上去,抓住周大勇的另一只手,拼命往外拉。
拉不动。
镜子的吸力太强,像有一万只手在往里拽。
周大勇的身体还在陷。
林策也在陷。
谢临安咬着牙,青筋暴起,整个人往后仰,用尽全身力气拉。
但他的脚开始往前滑。
一寸。
两寸。
他也要被拖进去了。
镜子里那些手兴奋地舞动着,朝他伸过来,抓住他的衣服、他的手臂、他的肩膀——
千钧一发。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
抓住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凉。
但很有力。
谢临安被猛地拽了回来。
【四】
他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抬头。
沈熄站在他面前。
黑色风衣,手里没有灯。
他站在那儿,背对着谢临安,看着那面镜子。
镜子里那些手还在舞动,但它们不动了。
像是被什么震慑住,僵在半空中。
沈熄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手开始颤抖。
他又走了一步。
那些手缩回去了。
拼命地缩,像见了鬼。
沈熄走到镜子前。
他伸出手。
按在镜面上。
镜面像水一样荡开涟漪。
他的手伸进去了。
整个手臂都没入镜中。
谢临安看见他在用力。
像在抓住什么。
然后,他猛地一拽。
周大勇从镜子里被拽了出来。
整个人摔在地上,像一条死鱼,大口喘气,拼命咳嗽。
林策也跟着被甩出来,撞在梳妆台上,发出闷响。
镜子里的手缩回去,发出不甘的嘶吼。
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指甲划过玻璃,像无数人在同时惨叫。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沈熄收回手。
他的手上有血。
很多血。
顺着手臂往下流,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但他没出声。
只是垂着手,站在那儿。
像那些伤不是他的。
【五】
谢临安冲上去。
他一把抓过沈熄的手。
那只手上有好几道伤口——深可见骨,皮肉翻卷,还在往外冒血。
谢临安的手在抖。
他抬头看沈熄:“你的手——”
沈熄说:“没事。”
他想抽回手。
谢临安没放开。
他握得很紧。
沈熄僵住了。
整个人像被定住一样。
他低头,看着谢临安握着他的那只手。
谢临安的手很暖。
还在抖。
因为心疼而抖。
沈熄一动不动。
他不敢动。
怕一动,这只手就松开了。
怕一动,这个梦就醒了。
“我、我没事……”周大勇坐在地上,摸着脖子,声音嘶哑,“吓死我了……镜子里的东西……它们想勒死我……”
谢临安没理他。
他从口袋里拿出急救包——每个玩家都会随身带的东西。
他低头,给沈熄包扎。
动作很轻。
一圈一圈,缠上绷带。
沈熄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很深很深的东西。
谢临安包扎完,抬头看他:“疼吗?”
沈熄摇头。
谢临安说:“下次别用手去抓。”
沈熄说:“没有下次。”
谢临安愣了一下:“什么?”
沈熄看着他,说:“我不会让你再被抓住。”
谢临安心跳漏了一拍。
不会让你再被抓住。
所以刚才,他出手,不是因为要救周大勇。
是因为不想让谢临安冒险。
谢临安垂下眼,没说话。
但他握着沈熄手腕的手,又紧了一分。
【六】
门外传来脚步声。
老班主踉踉跄跄冲进来,手里举着一盏油灯。
他第一眼就看见谢临安。
脸色一变,声音发颤:“您没事吧?”
谢临安说:“没事。”
老班主松了口气。
然后他看见沈熄。
看见沈熄手上包扎的绷带。
看见谢临安还握着他的手。
他的眼神变得很复杂。
有惊讶,有释然,有欣慰,还有一丝——
敬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后只是低下头,低声说了一句:
“您……也在。”
沈熄没说话。
但谢临安注意到了。
老班主对沈熄用的称呼是——
“您”。
不是“你”。
是“您”。
谢临安看看老班主,又看看沈熄。
他忽然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联系。
老班主走到镜子前,看着那面恢复平静的镜子,叹了口气。
“它们饿了三千年了。”他说,“闻到活人的气息,就会发狂。”
林策扶着王萌站起来,问:“它们是什么?”
老班主沉默了一会儿,说:“是死在这戏院里的人。”
谢临安问:“多少人?”
老班主看着镜子,说:“很多。很多很多。”
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从三千年前到现在,每一代都有。”他说,“有些是戏班的人,有些是误入的玩家。他们的魂魄困在这里,出不去,也散不掉。”
谢临安心里一震。
三千年前到现在?
他看向沈熄。
沈熄低着头,看着自己被包扎的手。
老班主也看向沈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谢临安说:
“殿下,您别怪他。他一直都在。只是您看不见。”
谢临安问:“什么意思?”
老班主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了沈熄一眼,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
没回头。
只是说:“老奴先回去了。您……早点休息。”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七】
化妆间里安静下来。
周大勇还瘫在地上,林策扶着他,王萌在旁边小声哭。赵远缩在门口,浑身发抖。
谢临安还握着沈熄的手。
沈熄还站着,一动不动。
谢临安忽然说:“走。”
沈熄抬头看他。
谢临安说:“出去说。”
他拉着沈熄,走出化妆间。
走过黑暗的走廊,走过一扇扇紧闭的门,走到院子里。
月光很淡,照在荒芜的草地上。
谢临安松开手。
他转身,看着沈熄。
沈熄也看着他。
两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
谢临安问:“你一直跟着我?”
沈熄沉默了一会儿,说:“是。”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你进副本。”
谢临安看着他:“之前呢?进副本之前,你认识我吗?”
沈熄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谢临安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之间只剩两步。
他问:“你为什么跟着我?”
沈熄看着他,说:“因为你不能死。”
谢临安说:“这个你说了。我想知道为什么。”
沈熄沉默。
谢临安又往前走了一步。
只剩一步。
他微微仰头,看着沈熄的眼睛。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眼下的青,照出他眼底很深很深的东西。
谢临安问:“你到底是谁?”
沈熄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等你想起来,就知道了。”
谢临安愣了一下:“想起什么?”
沈熄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那只被包扎的手,轻轻落在谢临安肩上。
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他说:“你会想起来的。”
然后他转身,往黑暗中走。
谢临安脱口而出:“等等。”
沈熄停住。
没回头。
谢临安说:“你的手,明天我再换药。”
沈熄顿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继续往前走。
消失在黑暗里。
【八】
谢临安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月光很淡,风很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握着沈熄的手,握了很久。
那只手现在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抖。
但他知道,刚才那一刻,他不想松手。
他不想让那个人走。
谢临安抬起头,看向黑暗。
远处,有一盏灯亮了。
莹莹的光,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灯下站着一个人。
站在那儿,看着他。
谢临安也看着他。
两人隔着整个院子对视。
然后谢临安开口,声音很轻:
“沈熄。”
灯下那个人没动。
谢临安说:“明天见。”
灯下那个人,好像点了点头。
然后灯慢慢远去,消失在黑暗里。
谢临安站在原地,看着那片黑暗。
很久很久。
【九】
回到前厅时,天已经快亮了。
周大勇瘫在角落,林策在给他喂水,王萌在旁边帮忙。赵远缩成一团,看见谢临安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谢临安走到自己位置坐下。
靠着墙,闭上眼。
但他睡不着。
脑海里全是今晚的画面——
沈熄的手伸进镜子。
沈熄的手上全是血。
沈熄说:“我不会让你再被抓住。”
还有老班主那句:“他一直都在。只是您看不见。”
谢临安睁开眼。
他看向门口。
门关着。
但他知道,那个人在外面。
在某个地方。
守着他。
谢临安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握着沈熄的手。
那只手现在还残留着那人的温度——
凉的。
那只手是凉的。
但握着的时候,却让人觉得安心。
谢临安闭上眼。
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
像第一次,因为一个人而感到安心。
【十】
清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谢临安睁开眼。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阳光很好。
院子里荒草疯长,露珠在草叶上闪着光。
二楼走廊尽头,空荡荡的。
没有人。
没有灯。
谢临安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
他低头,看见地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盏灯。
小小的,巴掌大,古旧的样式。
灯芯上燃着一小簇火苗,莹莹的,即使在白天也清晰可见。
谢临安愣住了。
他蹲下来,拿起那盏灯。
灯还是温的。
有人刚放下不久。
谢临安抬头,看向二楼。
空荡荡的。
但他知道,那个人来过了。
在他睡着的时候,来过了。
把这盏灯放在门口。
让他醒来就能看见。
谢临安握着那盏灯,站起来。
灯亮着。
一直亮着。
像那个人说过的——
“灯在,我在。”
谢临安低头,看着那盏灯。
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