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后台惊魂

【一】

深夜。

谢临安没有睡。

他靠着墙,闭着眼,但意识一直清醒。

他在等。

等什么,他不知道。

但自从沈熄离开后,他就一直这样——表面平静,深处却绷着一根弦。

前厅里很安静。周大勇的呼噜声从角落传来,林策和王萌缩在一起,赵远蜷成一团,偶尔发出几声含糊的梦呓。

一切正常。

太正常了。

谢临安睁开眼,看向后台的方向。

那扇门关着,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正要闭眼——

“啊——!!!”

一声惨叫从后台传来。

撕心裂肺。

是周大勇。

谢临安猛地站起来,匕首已经握在手里。

林策同时惊醒:“怎么回事?!”

“周大勇!”谢临安已经冲向那扇门,“跟我来!”

他一把推开门,冲进黑暗。

身后,林策的脚步声紧紧跟着。

【二】

后台比前厅更暗。

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切割出凌乱的形状,照出斑驳的墙壁、紧闭的门、头顶摇晃的吊灯。

谢临安跑在最前面。

他不知道路,但本能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冲。

拐过一条走廊,又一条。

然后他看见了。

走廊尽头,一扇门开着。

门里透出诡异的光——不是灯光,是镜子反射的、幽暗的、冷森森的光。

惨叫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谢临安冲进去。

【三】

这是一间化妆间。

很大,四面墙上全是镜子。

镜子前是一排排梳妆台,台上摆着各种胭脂水粉的盒子,镜面上积满灰尘。

但此刻,那些镜子不再是镜子。

它们是深渊。

每一面镜子里都伸出无数只手——苍白、枯瘦、指甲很长。那些手在空中挥舞,抓挠,像溺水的人在挣扎。

而周大勇,被那些手抓住了。

他贴在最大那面镜子上,整个人被无数只手拽着,正在往里拖。他的脸已经陷进去一半——额头没了,眼睛没了,只剩半张脸还露在外面,嘴张着,发出含混的呼救声:

“救……救我……”

林策冲上去拉他。

他刚碰到周大勇的手,自己也被吸住了。

镜子里伸出更多的手,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往镜面上贴。

“啊——!”林策惨叫。

王萌尖叫着冲上去,被林策一脚踹开:“别过来!!”

谢临安没犹豫。

他冲上去,抓住周大勇的另一只手,拼命往外拉。

拉不动。

镜子的吸力太强,像有一万只手在往里拽。

周大勇的身体还在陷。

林策也在陷。

谢临安咬着牙,青筋暴起,整个人往后仰,用尽全身力气拉。

但他的脚开始往前滑。

一寸。

两寸。

他也要被拖进去了。

镜子里那些手兴奋地舞动着,朝他伸过来,抓住他的衣服、他的手臂、他的肩膀——

千钧一发。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

抓住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凉。

但很有力。

谢临安被猛地拽了回来。

【四】

他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抬头。

沈熄站在他面前。

黑色风衣,手里没有灯。

他站在那儿,背对着谢临安,看着那面镜子。

镜子里那些手还在舞动,但它们不动了。

像是被什么震慑住,僵在半空中。

沈熄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手开始颤抖。

他又走了一步。

那些手缩回去了。

拼命地缩,像见了鬼。

沈熄走到镜子前。

他伸出手。

按在镜面上。

镜面像水一样荡开涟漪。

他的手伸进去了。

整个手臂都没入镜中。

谢临安看见他在用力。

像在抓住什么。

然后,他猛地一拽。

周大勇从镜子里被拽了出来。

整个人摔在地上,像一条死鱼,大口喘气,拼命咳嗽。

林策也跟着被甩出来,撞在梳妆台上,发出闷响。

镜子里的手缩回去,发出不甘的嘶吼。

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指甲划过玻璃,像无数人在同时惨叫。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沈熄收回手。

他的手上有血。

很多血。

顺着手臂往下流,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但他没出声。

只是垂着手,站在那儿。

像那些伤不是他的。

【五】

谢临安冲上去。

他一把抓过沈熄的手。

那只手上有好几道伤口——深可见骨,皮肉翻卷,还在往外冒血。

谢临安的手在抖。

他抬头看沈熄:“你的手——”

沈熄说:“没事。”

他想抽回手。

谢临安没放开。

他握得很紧。

沈熄僵住了。

整个人像被定住一样。

他低头,看着谢临安握着他的那只手。

谢临安的手很暖。

还在抖。

因为心疼而抖。

沈熄一动不动。

他不敢动。

怕一动,这只手就松开了。

怕一动,这个梦就醒了。

“我、我没事……”周大勇坐在地上,摸着脖子,声音嘶哑,“吓死我了……镜子里的东西……它们想勒死我……”

谢临安没理他。

他从口袋里拿出急救包——每个玩家都会随身带的东西。

他低头,给沈熄包扎。

动作很轻。

一圈一圈,缠上绷带。

沈熄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很深很深的东西。

谢临安包扎完,抬头看他:“疼吗?”

沈熄摇头。

谢临安说:“下次别用手去抓。”

沈熄说:“没有下次。”

谢临安愣了一下:“什么?”

沈熄看着他,说:“我不会让你再被抓住。”

谢临安心跳漏了一拍。

不会让你再被抓住。

所以刚才,他出手,不是因为要救周大勇。

是因为不想让谢临安冒险。

谢临安垂下眼,没说话。

但他握着沈熄手腕的手,又紧了一分。

【六】

门外传来脚步声。

老班主踉踉跄跄冲进来,手里举着一盏油灯。

他第一眼就看见谢临安。

脸色一变,声音发颤:“您没事吧?”

谢临安说:“没事。”

老班主松了口气。

然后他看见沈熄。

看见沈熄手上包扎的绷带。

看见谢临安还握着他的手。

他的眼神变得很复杂。

有惊讶,有释然,有欣慰,还有一丝——

敬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后只是低下头,低声说了一句:

“您……也在。”

沈熄没说话。

但谢临安注意到了。

老班主对沈熄用的称呼是——

“您”。

不是“你”。

是“您”。

谢临安看看老班主,又看看沈熄。

他忽然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联系。

老班主走到镜子前,看着那面恢复平静的镜子,叹了口气。

“它们饿了三千年了。”他说,“闻到活人的气息,就会发狂。”

林策扶着王萌站起来,问:“它们是什么?”

老班主沉默了一会儿,说:“是死在这戏院里的人。”

谢临安问:“多少人?”

老班主看着镜子,说:“很多。很多很多。”

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从三千年前到现在,每一代都有。”他说,“有些是戏班的人,有些是误入的玩家。他们的魂魄困在这里,出不去,也散不掉。”

谢临安心里一震。

三千年前到现在?

他看向沈熄。

沈熄低着头,看着自己被包扎的手。

老班主也看向沈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谢临安说:

“殿下,您别怪他。他一直都在。只是您看不见。”

谢临安问:“什么意思?”

老班主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了沈熄一眼,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

没回头。

只是说:“老奴先回去了。您……早点休息。”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七】

化妆间里安静下来。

周大勇还瘫在地上,林策扶着他,王萌在旁边小声哭。赵远缩在门口,浑身发抖。

谢临安还握着沈熄的手。

沈熄还站着,一动不动。

谢临安忽然说:“走。”

沈熄抬头看他。

谢临安说:“出去说。”

他拉着沈熄,走出化妆间。

走过黑暗的走廊,走过一扇扇紧闭的门,走到院子里。

月光很淡,照在荒芜的草地上。

谢临安松开手。

他转身,看着沈熄。

沈熄也看着他。

两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

谢临安问:“你一直跟着我?”

沈熄沉默了一会儿,说:“是。”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你进副本。”

谢临安看着他:“之前呢?进副本之前,你认识我吗?”

沈熄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谢临安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之间只剩两步。

他问:“你为什么跟着我?”

沈熄看着他,说:“因为你不能死。”

谢临安说:“这个你说了。我想知道为什么。”

沈熄沉默。

谢临安又往前走了一步。

只剩一步。

他微微仰头,看着沈熄的眼睛。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眼下的青,照出他眼底很深很深的东西。

谢临安问:“你到底是谁?”

沈熄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等你想起来,就知道了。”

谢临安愣了一下:“想起什么?”

沈熄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那只被包扎的手,轻轻落在谢临安肩上。

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他说:“你会想起来的。”

然后他转身,往黑暗中走。

谢临安脱口而出:“等等。”

沈熄停住。

没回头。

谢临安说:“你的手,明天我再换药。”

沈熄顿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继续往前走。

消失在黑暗里。

【八】

谢临安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月光很淡,风很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握着沈熄的手,握了很久。

那只手现在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抖。

但他知道,刚才那一刻,他不想松手。

他不想让那个人走。

谢临安抬起头,看向黑暗。

远处,有一盏灯亮了。

莹莹的光,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灯下站着一个人。

站在那儿,看着他。

谢临安也看着他。

两人隔着整个院子对视。

然后谢临安开口,声音很轻:

“沈熄。”

灯下那个人没动。

谢临安说:“明天见。”

灯下那个人,好像点了点头。

然后灯慢慢远去,消失在黑暗里。

谢临安站在原地,看着那片黑暗。

很久很久。

【九】

回到前厅时,天已经快亮了。

周大勇瘫在角落,林策在给他喂水,王萌在旁边帮忙。赵远缩成一团,看见谢临安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谢临安走到自己位置坐下。

靠着墙,闭上眼。

但他睡不着。

脑海里全是今晚的画面——

沈熄的手伸进镜子。

沈熄的手上全是血。

沈熄说:“我不会让你再被抓住。”

还有老班主那句:“他一直都在。只是您看不见。”

谢临安睁开眼。

他看向门口。

门关着。

但他知道,那个人在外面。

在某个地方。

守着他。

谢临安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握着沈熄的手。

那只手现在还残留着那人的温度——

凉的。

那只手是凉的。

但握着的时候,却让人觉得安心。

谢临安闭上眼。

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

像第一次,因为一个人而感到安心。

【十】

清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谢临安睁开眼。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阳光很好。

院子里荒草疯长,露珠在草叶上闪着光。

二楼走廊尽头,空荡荡的。

没有人。

没有灯。

谢临安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

他低头,看见地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盏灯。

小小的,巴掌大,古旧的样式。

灯芯上燃着一小簇火苗,莹莹的,即使在白天也清晰可见。

谢临安愣住了。

他蹲下来,拿起那盏灯。

灯还是温的。

有人刚放下不久。

谢临安抬头,看向二楼。

空荡荡的。

但他知道,那个人来过了。

在他睡着的时候,来过了。

把这盏灯放在门口。

让他醒来就能看见。

谢临安握着那盏灯,站起来。

灯亮着。

一直亮着。

像那个人说过的——

“灯在,我在。”

谢临安低头,看着那盏灯。

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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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降临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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