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二天上午,阳光从破旧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前厅的地面上。
谢临安靠在墙边,闭着眼。
昨晚他没睡好。
不是因为害怕——他早就习惯了副本里的夜晚。是因为那个人。
沈熄。
他站在二楼走廊尽头,看着他。那眼神很深,像看一个很久没见的人。
谢临安睁开眼,看向二楼。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垂下眼。
门被推开了。
老班主佝偻着背走进来,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几碗粥。还是昨天的碗,还是昨天的粥,热气腾腾的,香气飘过来。
周大勇第一个迎上去:“哎哟,又送粥啊?谢谢谢谢!”
他伸手去接。
老班主却没递给他。
老班主端着托盘,走过周大勇,走过林策和王萌,走过赵远,一直走到谢临安面前。
他把第一碗粥递给谢临安。
谢临安抬头看他。
老班主低着头,声音沙哑:“趁热喝。”
谢临安接过粥:“谢谢。”
老班主的手抖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但谢临安看见了。
老班主转身,把其他粥分给众人。分完最后一碗,他没有走,而是站在原地,看着众人喝粥。
周大勇被看得不自在,嘟囔道:“老头,你看什么呢?”
老班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各位,老朽有几句话要说。”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郑重。
所有人都停下来,看向他。
老班主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谢临安身上,停住。
他说:“这戏院,有三条规矩。”
【二】
“第一条。”老班主竖起一根手指,“天黑之后,不能去后台。”
周大勇皱眉:“后台?就是昨天那地方?”
老班主没理他,继续说:“第二条,不能碰舞台上的戏服。”
林策插嘴:“那套红色的?”
老班主还是没理他。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第三条,不能在戏院里唱《长生殿》。”
说到这一条时,他的手抖了一下。
很明显的抖。
碗里的粥差点洒出来。
谢临安看着他,心里一动。
《长生殿》。
那天进副本时,他听见的戏腔就是《长生殿》。
昨天在观众席,他听见的也是《长生殿》。
这个老人,说到《长生殿》的时候,手在抖。
周大勇不以为然:“就这?三条规矩?老头,你是不是吓唬我们啊?这种副本我见得多了,都是故弄玄——”
“周大勇。”谢临安忽然开口。
周大勇一愣:“干嘛?”
谢临安说:“听他说完。”
周大勇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对上谢临安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老班主看了谢临安一眼。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感激?欣慰?还是别的什么?
谢临安说不清。
老班主低下头,说:“老朽说完了。各位记着就好。”
他端着空托盘,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没回头。
只是背对着众人,说了一句:
“尤其是第三条。”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三】
门关上后,前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周大勇“切”了一声:“什么玩意儿?三条规矩,说得跟真的似的。这种副本我进过,NPC越强调什么,越说明那地方有线索。”
林策皱眉:“你是说,他故意吓唬我们,不让我们去?”
“当然!”周大勇一拍大腿,“你想想,后台、戏服、唱戏——这不都是关键线索吗?他越不让去,越说明那地方有鬼!”
王萌小声说:“可是……万一真的危险呢?”
周大勇瞪她:“怕危险你进什么副本?在家躺着多安全。”
王萌被噎住,不说话了。
林策护着女朋友,脸色不太好:“周大勇,你说话注意点。”
周大勇摆摆手:“行行行,我注意。反正晚上我去后台看看,你们爱来不来。”
他说完,走到角落坐下,闭眼睡觉。
林策看了看谢临安,问:“你觉得呢?”
谢临安没说话。
他只是在想老班主的眼神。
那眼神,不像是在吓唬人。
那眼神,像是在……担心。
担心他们出事。
担心有人不听劝。
担心……他。
谢临安想起老班主递粥时,手抖的那一下。
还有他看自己的眼神。
那眼神不是看陌生人。
是看一个很久很久没见的人。
谢临安垂下眼。
他在心里问自己:我们见过吗?
没有答案。
【四】
下午,谢临安一个人去了观众席。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
只是觉得,那里有人在等他。
观众席还是那么暗。
他走进去,走到最后一排,在那个位置坐下。
沈熄不在。
谢临安靠着椅背,看着空荡荡的舞台。
舞台上的戏服不见了。那把太师椅还在,孤零零地放在那儿。
谢临安忽然开口:“我知道你在。”
没人回答。
他又说:“出来。”
还是没人回答。
谢临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你一直跟着我,又不出来见我。”他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你到底想干什么?”
黑暗里,有脚步声响起。
很轻,很慢。
从观众席后面传来。
谢临安没睁眼。
脚步声越来越近。
走到他身边,停下。
谢临安睁开眼。
沈熄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
阳光从气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在他周围勾出一圈淡淡的光晕。他手里拿着那盏灯,灯亮着,即使在白天也不熄灭。
谢临安看着他,问:“你一直在这儿?”
沈熄说:“在。”
“刚才我叫你,为什么不出来?”
沈熄沉默了一秒,说:“我以为你只是试试。”
谢临安愣了一下。
试试?
试试他会不会出来?
他忽然明白沈熄的意思了。
很多人,可能都这么试过。
叫一声,没人应,就算了。
只有他真的在等。
等沈熄出来。
谢临安站起来,和沈熄面对面站着。
两人之间隔着一排座椅的距离。
谢临安问:“你听见老班主说的规矩了?”
沈熄点头。
谢临安问:“你觉得是真的还是假的?”
沈熄看着他,说:“真的。”
谢临安问:“你怎么知道?”
沈熄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谢临安,眼神很深。
谢临安忽然想起,老班主看见沈熄时,眼神也很复杂。
他问:“你和老班主认识?”
沈熄沉默了一会儿,说:“认识。”
谢临安等着他解释。
但沈熄没有继续说。
他只是说:“晚上别去后台。”
谢临安问:“为什么?”
沈熄看着他,说:“你会受伤。”
谢临安心跳漏了一拍。
你会受伤。
不是“会死”,不是“有危险”。
是“你会受伤”。
这个人,在乎的不是别人。
是他。
谢临安看着他,问:“那你呢?”
沈熄愣了一下。
谢临安说:“你会不会受伤?”
沈熄没说话。
但他看着谢临安的眼神,变了。
变得很深,很深。
像一潭死水,忽然被投进一颗石子。
【五】
谢临安回到前厅时,天已经快黑了。
周大勇正在角落里磨刀,看见他进来,招呼道:“喂,晚上去后台,一起?”
谢临安说:“不去。”
周大勇一愣:“不去?你怂了?”
谢临安没说话,走到自己位置坐下。
周大勇嗤了一声:“行吧,那我自己去。到时候找到线索,可别怪我吃独食。”
林策皱眉:“你真去?老班主说了危险——”
“他说的你就信?”周大勇打断他,“你是来通关的还是来听话的?”
林策被噎住,不说话了。
夜幕降临。
众人各自找位置休息。
周大勇坐在门边,眼睛一直盯着后台的方向。
谢临安靠着墙,闭着眼。
但他没睡。
他在等。
等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就是睡不着。
前厅里很安静。
只有偶尔的风声,从破旧的窗户缝里挤进来,发出呜呜的响动。
两个小时过去。
周大勇站起来,悄悄往后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没人拦他。
他推开门,消失在黑暗里。
林策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说。
王萌缩在他怀里,闭着眼。
赵远蜷成一团,早就睡着了。
只有谢临安,睁着眼。
他看着那扇门,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往后走。
林策低声问:“你干嘛?”
谢临安说:“去看看。”
他推开门,走进去。
【六】
后台比前厅更暗。
手电筒的光照出去,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
谢临安走得很慢。
他走过化妆间——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镜子在黑暗中反着幽暗的光。
他走过道具间——门半掩,里面堆满了破旧的刀枪剑戟。
他走过服装间——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光。
谢临安在那扇门前停下。
他伸手,推开门。
门后是黑的。
但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细,像有人在说话。
是周大勇的声音。
“救……救命……”
谢临安冲进去。
手电筒的光照亮房间——这是化妆间,一排排镜子,一排排梳妆台。
周大勇站在最里面的镜子前。
不对。
他不是“站”着。
他是被“贴”在镜子上。
镜子里伸出无数只手,抓住他的胳膊、肩膀、脖子,正在把他往里拖。他的脸已经陷进去一半,只剩半边在外面,嘴张着,发出含混的呼救声。
谢临安冲上去,抓住周大勇的手,往外拉。
拉不动。
镜子的吸力太强,周大勇的身体还在往里陷。
谢临安咬着牙,拼命拉。
他自己的脚也开始往前滑。
要被拖进去了。
千钧一发——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抓住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凉。
但很有力。
谢临安被猛地拽了回来。
他回头。
沈熄站在他身后。
【七】
沈熄把谢临安拉到身后,然后走到镜子前。
他看着镜子里那些手,眼神很冷。
然后他伸出手。
按在镜面上。
镜面像水一样荡开涟漪。
他的手伸进去了。
整个手臂都没入镜中。
谢临安看见他在用力。
像在抓住什么。
然后,他猛地一拽。
周大勇从镜子里被拽了出来。
整个人摔在地上,大口喘气,拼命咳嗽。
镜子里的手缩回去,发出不甘的嘶吼。
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指甲划过玻璃。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沈熄收回手。
他的手上有血。
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但他没出声。
只是垂着手,站在那儿。
谢临安冲上去,一把抓过他的手。
那只手上有好几道伤口,深可见骨,还在往外冒血。
谢临安问:“你的手——”
沈熄说:“没事。”
他想抽回手。
但谢临安没放开。
谢临安握着他的手,看着那些伤口,眉头皱得很紧。
沈熄僵住了。
整个人像被定住一样。
他低头,看着谢临安握着他的那只手。
谢临安的手很暖。
握得很紧。
沈熄一动不动。
他不敢动。
怕一动,这只手就松开了。
【八】
“我、我没事……”周大勇坐在地上,摸着脖子,声音嘶哑,“吓死我了……镜子里的东西……它想勒死我……”
谢临安没理他。
他从包里拿出急救包,低头给沈熄包扎。
伤口很深,他包扎得很小心。
一圈一圈,缠上绷带。
沈熄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很深很深的东西。
谢临安包扎完,抬头看他:“疼吗?”
沈熄摇头。
谢临安说:“下次别用手去抓。”
沈熄说:“没有下次。”
谢临安愣了一下:“什么?”
沈熄看着他,说:“我不会让你再进来第二次。”
谢临安心跳漏了一拍。
不会让你再进来第二次。
所以刚才,他出手,不是因为要救周大勇。
是因为不想让谢临安冒险。
谢临安垂下眼,没说话。
但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
【九】
门外传来脚步声。
老班主踉踉跄跄冲进来,手里举着一盏油灯。
他看见谢临安,脸色一变:“您没事吧?”
谢临安说:“没事。”
老班主松了口气,然后看见沈熄。
他的眼神变得很复杂。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后只是低下头,低声说了一句:
“您……也在。”
沈熄没说话。
但谢临安注意到了。
老班主对沈熄用的称呼是——
“您”。
不是“你”。
是“您”。
谢临安看看老班主,又看看沈熄。
他忽然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联系。
老班主走到镜子前,看着那面恢复平静的镜子,叹了口气。
“它们饿了三千年了。”他说,“闻到活人的气息,就会发狂。”
谢临安问:“它们是什么?”
老班主沉默了一会儿,说:“是死在这戏院里的人。”
谢临安问:“多少人?”
老班主看着镜子,说:“很多。很多很多。”
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从三千年前到现在,每一代都有。”他说,“有些是戏班的人,有些是误入的玩家。他们的魂魄困在这里,出不去,也散不掉。”
谢临安心里一震。
三千年前到现在?
他看着老班主,想问什么。
但老班主已经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
没回头。
只是说:“殿下,您别怪他。他一直在护着您。”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十】
谢临安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殿下。
老班主又叫他殿下。
还有那句“他一直在护着您”。
他看向沈熄。
沈熄站在旁边,低着头,看着自己被包扎的手。
灯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下的青。
谢临安忽然问:“你一直在护着我?”
沈熄抬头看他。
两人目光相遇。
沈熄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是。”
谢临安问:“为什么?”
沈熄看着他,眼神很深。
他说:“因为你不能死。”
谢临安心跳漏了一拍。
又是这句话。
那天在观众席,他也说过。
“因为你不能死。”
谢临安问:“为什么我不能死?”
沈熄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谢临安,像看着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
谢临安忽然不想问了。
他知道问不出来。
他只是说:“走吧,回去。”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没回头。
只是说:“你的手,回去再包一下。”
然后他走出去。
身后,脚步声响起。
不近不远地跟着。
谢临安没回头。
但他知道,那个人跟着他。
一直跟着。
【十一】
回到前厅时,天已经快亮了。
周大勇瘫在角落,脸色煞白,眼神发直。林策和王萌围着他,问他发生了什么,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远缩在一边,看见谢临安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谢临安走到自己位置坐下。
沈熄没有进来。
谢临安看向门口。
门关着。
但他知道,那个人在外面。
在某个地方,守着他。
谢临安靠着墙,闭上眼。
脑海里全是今晚的画面——
沈熄的手伸进镜子。
沈熄的手上全是血。
沈熄说:“我不会让你再进来第二次。”
还有老班主那句:“他一直在护着您。”
谢临安睁开眼。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天边泛着鱼肚白。
二楼走廊尽头,一盏灯亮着。
莹莹的光,在晨曦里格外清晰。
灯下站着一个人。
黑色风衣,修长的身影。
他站在那儿,看着谢临安。
谢临安也看着他。
两人隔着整个院子对视。
很久很久。
然后谢临安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沈熄。”
那人没动。
谢临安说:“你过来。”
那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动了。
他从二楼下来,穿过院子,走到窗前。
站在谢临安面前。
谢临安看着他,说:“以后别站在那么远的地方。”
沈熄看着他。
谢临安说:“站近一点。”
沈熄没说话。
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像那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