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戏班规矩

【一】

第二天上午,阳光从破旧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前厅的地面上。

谢临安靠在墙边,闭着眼。

昨晚他没睡好。

不是因为害怕——他早就习惯了副本里的夜晚。是因为那个人。

沈熄。

他站在二楼走廊尽头,看着他。那眼神很深,像看一个很久没见的人。

谢临安睁开眼,看向二楼。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垂下眼。

门被推开了。

老班主佝偻着背走进来,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几碗粥。还是昨天的碗,还是昨天的粥,热气腾腾的,香气飘过来。

周大勇第一个迎上去:“哎哟,又送粥啊?谢谢谢谢!”

他伸手去接。

老班主却没递给他。

老班主端着托盘,走过周大勇,走过林策和王萌,走过赵远,一直走到谢临安面前。

他把第一碗粥递给谢临安。

谢临安抬头看他。

老班主低着头,声音沙哑:“趁热喝。”

谢临安接过粥:“谢谢。”

老班主的手抖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但谢临安看见了。

老班主转身,把其他粥分给众人。分完最后一碗,他没有走,而是站在原地,看着众人喝粥。

周大勇被看得不自在,嘟囔道:“老头,你看什么呢?”

老班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各位,老朽有几句话要说。”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郑重。

所有人都停下来,看向他。

老班主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谢临安身上,停住。

他说:“这戏院,有三条规矩。”

【二】

“第一条。”老班主竖起一根手指,“天黑之后,不能去后台。”

周大勇皱眉:“后台?就是昨天那地方?”

老班主没理他,继续说:“第二条,不能碰舞台上的戏服。”

林策插嘴:“那套红色的?”

老班主还是没理他。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第三条,不能在戏院里唱《长生殿》。”

说到这一条时,他的手抖了一下。

很明显的抖。

碗里的粥差点洒出来。

谢临安看着他,心里一动。

《长生殿》。

那天进副本时,他听见的戏腔就是《长生殿》。

昨天在观众席,他听见的也是《长生殿》。

这个老人,说到《长生殿》的时候,手在抖。

周大勇不以为然:“就这?三条规矩?老头,你是不是吓唬我们啊?这种副本我见得多了,都是故弄玄——”

“周大勇。”谢临安忽然开口。

周大勇一愣:“干嘛?”

谢临安说:“听他说完。”

周大勇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对上谢临安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老班主看了谢临安一眼。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感激?欣慰?还是别的什么?

谢临安说不清。

老班主低下头,说:“老朽说完了。各位记着就好。”

他端着空托盘,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没回头。

只是背对着众人,说了一句:

“尤其是第三条。”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三】

门关上后,前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周大勇“切”了一声:“什么玩意儿?三条规矩,说得跟真的似的。这种副本我进过,NPC越强调什么,越说明那地方有线索。”

林策皱眉:“你是说,他故意吓唬我们,不让我们去?”

“当然!”周大勇一拍大腿,“你想想,后台、戏服、唱戏——这不都是关键线索吗?他越不让去,越说明那地方有鬼!”

王萌小声说:“可是……万一真的危险呢?”

周大勇瞪她:“怕危险你进什么副本?在家躺着多安全。”

王萌被噎住,不说话了。

林策护着女朋友,脸色不太好:“周大勇,你说话注意点。”

周大勇摆摆手:“行行行,我注意。反正晚上我去后台看看,你们爱来不来。”

他说完,走到角落坐下,闭眼睡觉。

林策看了看谢临安,问:“你觉得呢?”

谢临安没说话。

他只是在想老班主的眼神。

那眼神,不像是在吓唬人。

那眼神,像是在……担心。

担心他们出事。

担心有人不听劝。

担心……他。

谢临安想起老班主递粥时,手抖的那一下。

还有他看自己的眼神。

那眼神不是看陌生人。

是看一个很久很久没见的人。

谢临安垂下眼。

他在心里问自己:我们见过吗?

没有答案。

【四】

下午,谢临安一个人去了观众席。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

只是觉得,那里有人在等他。

观众席还是那么暗。

他走进去,走到最后一排,在那个位置坐下。

沈熄不在。

谢临安靠着椅背,看着空荡荡的舞台。

舞台上的戏服不见了。那把太师椅还在,孤零零地放在那儿。

谢临安忽然开口:“我知道你在。”

没人回答。

他又说:“出来。”

还是没人回答。

谢临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你一直跟着我,又不出来见我。”他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你到底想干什么?”

黑暗里,有脚步声响起。

很轻,很慢。

从观众席后面传来。

谢临安没睁眼。

脚步声越来越近。

走到他身边,停下。

谢临安睁开眼。

沈熄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

阳光从气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在他周围勾出一圈淡淡的光晕。他手里拿着那盏灯,灯亮着,即使在白天也不熄灭。

谢临安看着他,问:“你一直在这儿?”

沈熄说:“在。”

“刚才我叫你,为什么不出来?”

沈熄沉默了一秒,说:“我以为你只是试试。”

谢临安愣了一下。

试试?

试试他会不会出来?

他忽然明白沈熄的意思了。

很多人,可能都这么试过。

叫一声,没人应,就算了。

只有他真的在等。

等沈熄出来。

谢临安站起来,和沈熄面对面站着。

两人之间隔着一排座椅的距离。

谢临安问:“你听见老班主说的规矩了?”

沈熄点头。

谢临安问:“你觉得是真的还是假的?”

沈熄看着他,说:“真的。”

谢临安问:“你怎么知道?”

沈熄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谢临安,眼神很深。

谢临安忽然想起,老班主看见沈熄时,眼神也很复杂。

他问:“你和老班主认识?”

沈熄沉默了一会儿,说:“认识。”

谢临安等着他解释。

但沈熄没有继续说。

他只是说:“晚上别去后台。”

谢临安问:“为什么?”

沈熄看着他,说:“你会受伤。”

谢临安心跳漏了一拍。

你会受伤。

不是“会死”,不是“有危险”。

是“你会受伤”。

这个人,在乎的不是别人。

是他。

谢临安看着他,问:“那你呢?”

沈熄愣了一下。

谢临安说:“你会不会受伤?”

沈熄没说话。

但他看着谢临安的眼神,变了。

变得很深,很深。

像一潭死水,忽然被投进一颗石子。

【五】

谢临安回到前厅时,天已经快黑了。

周大勇正在角落里磨刀,看见他进来,招呼道:“喂,晚上去后台,一起?”

谢临安说:“不去。”

周大勇一愣:“不去?你怂了?”

谢临安没说话,走到自己位置坐下。

周大勇嗤了一声:“行吧,那我自己去。到时候找到线索,可别怪我吃独食。”

林策皱眉:“你真去?老班主说了危险——”

“他说的你就信?”周大勇打断他,“你是来通关的还是来听话的?”

林策被噎住,不说话了。

夜幕降临。

众人各自找位置休息。

周大勇坐在门边,眼睛一直盯着后台的方向。

谢临安靠着墙,闭着眼。

但他没睡。

他在等。

等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就是睡不着。

前厅里很安静。

只有偶尔的风声,从破旧的窗户缝里挤进来,发出呜呜的响动。

两个小时过去。

周大勇站起来,悄悄往后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没人拦他。

他推开门,消失在黑暗里。

林策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说。

王萌缩在他怀里,闭着眼。

赵远蜷成一团,早就睡着了。

只有谢临安,睁着眼。

他看着那扇门,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往后走。

林策低声问:“你干嘛?”

谢临安说:“去看看。”

他推开门,走进去。

【六】

后台比前厅更暗。

手电筒的光照出去,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

谢临安走得很慢。

他走过化妆间——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镜子在黑暗中反着幽暗的光。

他走过道具间——门半掩,里面堆满了破旧的刀枪剑戟。

他走过服装间——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光。

谢临安在那扇门前停下。

他伸手,推开门。

门后是黑的。

但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细,像有人在说话。

是周大勇的声音。

“救……救命……”

谢临安冲进去。

手电筒的光照亮房间——这是化妆间,一排排镜子,一排排梳妆台。

周大勇站在最里面的镜子前。

不对。

他不是“站”着。

他是被“贴”在镜子上。

镜子里伸出无数只手,抓住他的胳膊、肩膀、脖子,正在把他往里拖。他的脸已经陷进去一半,只剩半边在外面,嘴张着,发出含混的呼救声。

谢临安冲上去,抓住周大勇的手,往外拉。

拉不动。

镜子的吸力太强,周大勇的身体还在往里陷。

谢临安咬着牙,拼命拉。

他自己的脚也开始往前滑。

要被拖进去了。

千钧一发——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抓住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凉。

但很有力。

谢临安被猛地拽了回来。

他回头。

沈熄站在他身后。

【七】

沈熄把谢临安拉到身后,然后走到镜子前。

他看着镜子里那些手,眼神很冷。

然后他伸出手。

按在镜面上。

镜面像水一样荡开涟漪。

他的手伸进去了。

整个手臂都没入镜中。

谢临安看见他在用力。

像在抓住什么。

然后,他猛地一拽。

周大勇从镜子里被拽了出来。

整个人摔在地上,大口喘气,拼命咳嗽。

镜子里的手缩回去,发出不甘的嘶吼。

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指甲划过玻璃。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沈熄收回手。

他的手上有血。

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但他没出声。

只是垂着手,站在那儿。

谢临安冲上去,一把抓过他的手。

那只手上有好几道伤口,深可见骨,还在往外冒血。

谢临安问:“你的手——”

沈熄说:“没事。”

他想抽回手。

但谢临安没放开。

谢临安握着他的手,看着那些伤口,眉头皱得很紧。

沈熄僵住了。

整个人像被定住一样。

他低头,看着谢临安握着他的那只手。

谢临安的手很暖。

握得很紧。

沈熄一动不动。

他不敢动。

怕一动,这只手就松开了。

【八】

“我、我没事……”周大勇坐在地上,摸着脖子,声音嘶哑,“吓死我了……镜子里的东西……它想勒死我……”

谢临安没理他。

他从包里拿出急救包,低头给沈熄包扎。

伤口很深,他包扎得很小心。

一圈一圈,缠上绷带。

沈熄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很深很深的东西。

谢临安包扎完,抬头看他:“疼吗?”

沈熄摇头。

谢临安说:“下次别用手去抓。”

沈熄说:“没有下次。”

谢临安愣了一下:“什么?”

沈熄看着他,说:“我不会让你再进来第二次。”

谢临安心跳漏了一拍。

不会让你再进来第二次。

所以刚才,他出手,不是因为要救周大勇。

是因为不想让谢临安冒险。

谢临安垂下眼,没说话。

但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

【九】

门外传来脚步声。

老班主踉踉跄跄冲进来,手里举着一盏油灯。

他看见谢临安,脸色一变:“您没事吧?”

谢临安说:“没事。”

老班主松了口气,然后看见沈熄。

他的眼神变得很复杂。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后只是低下头,低声说了一句:

“您……也在。”

沈熄没说话。

但谢临安注意到了。

老班主对沈熄用的称呼是——

“您”。

不是“你”。

是“您”。

谢临安看看老班主,又看看沈熄。

他忽然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联系。

老班主走到镜子前,看着那面恢复平静的镜子,叹了口气。

“它们饿了三千年了。”他说,“闻到活人的气息,就会发狂。”

谢临安问:“它们是什么?”

老班主沉默了一会儿,说:“是死在这戏院里的人。”

谢临安问:“多少人?”

老班主看着镜子,说:“很多。很多很多。”

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从三千年前到现在,每一代都有。”他说,“有些是戏班的人,有些是误入的玩家。他们的魂魄困在这里,出不去,也散不掉。”

谢临安心里一震。

三千年前到现在?

他看着老班主,想问什么。

但老班主已经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

没回头。

只是说:“殿下,您别怪他。他一直在护着您。”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十】

谢临安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殿下。

老班主又叫他殿下。

还有那句“他一直在护着您”。

他看向沈熄。

沈熄站在旁边,低着头,看着自己被包扎的手。

灯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下的青。

谢临安忽然问:“你一直在护着我?”

沈熄抬头看他。

两人目光相遇。

沈熄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是。”

谢临安问:“为什么?”

沈熄看着他,眼神很深。

他说:“因为你不能死。”

谢临安心跳漏了一拍。

又是这句话。

那天在观众席,他也说过。

“因为你不能死。”

谢临安问:“为什么我不能死?”

沈熄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谢临安,像看着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

谢临安忽然不想问了。

他知道问不出来。

他只是说:“走吧,回去。”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没回头。

只是说:“你的手,回去再包一下。”

然后他走出去。

身后,脚步声响起。

不近不远地跟着。

谢临安没回头。

但他知道,那个人跟着他。

一直跟着。

【十一】

回到前厅时,天已经快亮了。

周大勇瘫在角落,脸色煞白,眼神发直。林策和王萌围着他,问他发生了什么,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远缩在一边,看见谢临安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谢临安走到自己位置坐下。

沈熄没有进来。

谢临安看向门口。

门关着。

但他知道,那个人在外面。

在某个地方,守着他。

谢临安靠着墙,闭上眼。

脑海里全是今晚的画面——

沈熄的手伸进镜子。

沈熄的手上全是血。

沈熄说:“我不会让你再进来第二次。”

还有老班主那句:“他一直在护着您。”

谢临安睁开眼。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天边泛着鱼肚白。

二楼走廊尽头,一盏灯亮着。

莹莹的光,在晨曦里格外清晰。

灯下站着一个人。

黑色风衣,修长的身影。

他站在那儿,看着谢临安。

谢临安也看着他。

两人隔着整个院子对视。

很久很久。

然后谢临安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沈熄。”

那人没动。

谢临安说:“你过来。”

那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动了。

他从二楼下来,穿过院子,走到窗前。

站在谢临安面前。

谢临安看着他,说:“以后别站在那么远的地方。”

沈熄看着他。

谢临安说:“站近一点。”

沈熄没说话。

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像那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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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降临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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