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清晨的戏院有一种奇异的气息。
不是夜晚的阴森,也不是白天的明亮——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暧昧时刻,光与暗交织,生与死模糊。
谢临安靠在窗边,看着外面。
沈熄昨晚走后,没有再回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在意。
明明才认识两天。
明明他连这个人到底是什么都不清楚。
但他在意。
周大勇打着哈欠走过来:“你那个朋友呢?”
谢临安没说话。
周大勇哼了一声:“我就说嘛,神神秘秘的,肯定有问题。走了也好,省得我提防。”
谢临安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但周大勇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他干笑两声,转身走开。
谢临安继续看着窗外。
然后,门被推开了。
老班主佝偻着背走进来,手里端着托盘,来收昨晚的碗。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收完周大勇他们的碗,他走到谢临安面前。
谢临安把碗递给他。
老班主接过来,手抖了一下。
碗差点掉在地上。
谢临安扶住他的手,把碗稳住。
老班主抬头看他。
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谢临安问:“你没事吧?”
老班主慌忙低下头,声音发颤:“没、没事……人老了,手抖……”
他把碗放进托盘,转身要走。
谢临安忽然开口:“我们见过吗?”
老班主脚步顿住。
整个人僵在那儿,像一尊石像。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低着头,声音很轻:
“没见过,没见过……”
他摇着头,往外走。
但谢临安看见了。
他转身的那一刻,眼眶是红的。
【二】
老班主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他没回头,只是背对着众人,说:
“各位……今天上午,老朽想在戏台唱一段戏。”
周大勇皱眉:“唱戏?这时候唱什么戏?”
老班主说:“给贵客听。”
“贵客?”周大勇四处看,“哪儿来的贵客?”
老班主没回答。
他只是说:“愿意来的,就来吧。”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周大勇嗤了一声:“这老头神经病吧?这地方唱戏?给鬼听啊?”
林策说:“去看看?”
“看什么看,万一有诈呢?”
谢临安站起来,往外走。
周大勇喊他:“喂!你真去啊?”
谢临安没回头。
赵远犹豫了一下,小跑着跟上去。
林策看了看王萌,王萌点头,两人也站起来。
周大勇骂了一句,最后还是跟上了。
【三】
观众席比昨天更暗。
所有的窗户都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只有舞台上,亮着几盏油灯。
昏黄的光,照出一小片区域。
老班主站在舞台上。
他换了一身衣服——不是那件灰扑扑的长衫,而是一身戏服。
不是昨天那套女蟒,是一套老生的行头。紫色的蟒袍,玉带围腰,头上戴着忠纱帽。
他站在那儿,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个佝偻着背的老人。
而是……一个戏台上的王。
谢临安在第一排坐下。
赵远挨着他坐。林策和王萌坐在后排。周大勇站在最边上,一脸警惕。
老班主看了他们一眼。
目光落在谢临安身上时,停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转过身,背对着众人,面朝舞台深处。
然后,他开口了。
【四】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老班主一开口,整个观众席都安静了。
那声音苍老,却有力。沙哑,却饱含情感。
是《长生殿》。
唐明皇思念杨贵妃的那一折。
谢临安不知道这是什么戏。
但他听着听着,心脏开始发紧。
“……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
老班主在台上走着台步,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像刻在骨子里。
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谢临安。
一直看。
“……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
谢临安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听不懂戏,也不认识这个老人。
但那唱腔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心口。
不疼。
但酸。
“……奴似嫦娥离月宫——”
老班主唱完这一句,转身面向观众。
他看着谢临安,眼里有泪光在闪。
然后,他开口唱最后两句:
“在天愿作比翼鸟——”
谢临安心脏猛地一跳。
“在地愿为连理枝——”
谢临安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哭。
他真的不知道为什么。
但眼泪就是止不住。
赵远在旁边小声问:“你、你怎么了?”
谢临安摇头,抬手擦掉眼泪。
台上,老班主还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
欣慰。悲伤。思念。还有……终于等到后的释然。
他对着谢临安,深深鞠了一躬。
像一个臣子,向他的君王行礼。
【五】
唱完戏,老班主请众人去后台喝茶。
周大勇不想去,但林策说去看看也无妨,他只好跟着。
后台比前面更乱。
到处都是戏服、道具、化妆箱。墙上挂着各种各样的脸谱,有些已经褪色,有些还鲜艳着。
老班主请他们在一张旧桌子旁坐下,自己去泡茶。
谢临安站起来,四处看。
他走到一张化妆台前,台上摆着各种胭脂水粉的盒子。有些已经空了,有些还是满的。
镜子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年轻人,穿着戏服,画着妆,站在舞台上。
谢临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人的眉眼,有点眼熟。
但他想不起来像谁。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角落时,他停住了。
那里摆着一张供桌。
桌上放着一个牌位。
牌位上刻着四个字:
“殿下之位”。
谢临安愣住了。
殿下?
又是殿下?
那天晚上,门外的东西在喊殿下。
老班主,也喊过他殿下。
这个牌位……
他回头,看向老班主。
老班主正在泡茶,但他的手在抖,茶水洒了一桌。
谢临安问:“这是谁?”
老班主动作停住了。
过了很久,他转过头,看着那个牌位。
声音沙哑:“一个故人。”
谢临安问:“什么故人?”
老班主看着他,眼神复杂。
他说:“一个等了很久的故人。”
【六】
周大勇忽然站起来:“我去趟厕所。”
林策皱眉:“现在去?要不要人陪你?”
周大勇摆摆手:“不用,大老爷们怕什么。”
他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五分钟过去。
十分钟过去。
周大勇没回来。
林策皱眉:“怎么这么久?”
王萌小声说:“会不会出事了?”
谢临安站起来:“我去看看。”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很暗。
手电筒的光照出去,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
谢临安往前走。
走到厕所门口,他停住。
门开着。
里面没人。
谢临安走进去,检查每一个隔间。
都没有。
他转身,准备出去。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很闷,像有人在敲墙。
从镜子里传来的。
谢临安看向镜子。
镜子里,周大勇的脸贴在上面。
他张着嘴,在喊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满脸惊恐。
脖颈上,有一道明显的红痕。
那红痕正在加深。
像有一根无形的绳子,正在勒紧。
谢临安冲到镜子前,伸手去砸。
镜子纹丝不动。
他又砸。
还是不动。
镜子里,周大勇的脸越来越紫。
红痕越来越深。
【七】
“让开。”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临安回头。
沈熄站在门口。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谢临安让开。
沈熄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挣扎的周大勇。
然后他伸出手。
按在镜面上。
镜面像水一样荡开涟漪。
他的手臂没入镜中。
整个手臂都没进去了。
谢临安看见他在用力。
像在抓住什么。
然后,他猛地一拽。
周大勇从镜子里被拽了出来。
整个人摔在地上,大口喘气,拼命咳嗽。
沈熄收回手。
他的手上有血。
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但他没出声。
只是垂下手,站在那儿。
谢临安冲上去,一把抓过他的手。
那只手上有好几道伤口,深可见骨,还在往外冒血。
谢临安问:“你的手——”
沈熄说:“没事。”
他想抽回手。
但谢临安没放开。
谢临安握着他的手,看着那些伤口,眉头皱得很紧。
沈熄僵住了。
整个人像被定住一样。
他低头,看着谢临安握着他的那只手。
谢临安的手很暖。
握得很紧。
三千年了。
整整三千年。
这是谢临安第一次主动碰他。
沈熄一动不动。
他不敢动。
怕一动,这只手就松开了。
怕一动,这个梦就醒了。
【八】
“我、我没事……”周大勇坐在地上,摸着脖子,声音嘶哑,“吓死我了……镜子里的东西……它想勒死我……”
没人理他。
所有人都看着谢临安和沈熄。
看着谢临安握着沈熄的手。
看着沈熄一动不动,像一座突然凝固的雕塑。
林策干咳一声:“那个……他的手,要不要包扎一下?”
谢临安回过神来。
他松开手,从包里拿出急救包。
“手给我。”他说。
沈熄看着他,慢慢伸出手。
谢临安低头给他包扎。
伤口很深,他包扎得很小心。
一圈一圈,缠上绷带。
沈熄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很深很深的东西。
谢临安包扎完,抬头看他:“疼吗?”
沈熄摇头。
谢临安说:“下次别用手去抓。”
沈熄说:“没有下次。”
谢临安愣了一下:“什么?”
沈熄看着他,说:“我不会让你再砸第二次。”
谢临安心跳漏了一拍。
不会让你再砸第二次。
所以刚才,他出手,不是因为要救周大勇。
是因为不想让谢临安冒险。
谢临安垂下眼,没说话。
但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
【九】
老班主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目光落在沈熄身上时,变得很复杂。
沈熄抬头,和他对视。
两人都没说话。
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流转。
谢临安察觉到了。
他看看老班主,又看看沈熄。
“你们认识?”他问。
老班主沉默了一秒,说:“认识。”
沈熄没说话。
谢临安问:“他是谁?”
老班主看着沈熄,眼神里有感激,有复杂,还有一丝……敬畏。
他说:“他是保护你的人。”
谢临安愣住。
保护他的人?
老班主继续说:“他一直都在。只是你看不见。”
谢临安转头看沈熄。
沈熄没看他。
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被包扎的手。
谢临安忽然问:“你一直跟着我,就是因为这个?”
沈熄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是。”
谢临安问:“为什么?”
沈熄抬头,看着他。
那眼神很深,像一潭望不见底的古井。
他说:“因为你不能死。”
【十】
周大勇缓过来了。
他走到沈熄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兄弟,救命之恩,我记下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沈熄没说话。
周大勇也不介意,又鞠了一躬,退到一边。
林策和王萌也过来道谢。
赵远更是直接跪下了,被林策拉起来。
只有谢临安,站在旁边,看着沈熄。
沈熄站在人群里,但好像又不在人群里。
他和所有人之间,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只有看向谢临安时,那层东西才会消失。
谢临安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沈熄转头看他。
谢临安说:“你手受伤了,今晚别守夜了。”
沈熄说:“不用。”
谢临安说:“我看着你。你睡。”
沈熄愣了一下。
昨晚,谢临安也说过一样的话。
“我看着。你睡。”
他让谢临安靠着睡了三小时。
现在,谢临安要还他。
谢临安说:“你的灯,我看着。你睡。”
沈熄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十一】
夜幕降临。
众人在前厅休息。
周大勇主动要求守第一班,说要报答救命之恩。
林策陪着他。
王萌和赵远缩在角落,很快就睡着了。
谢临安和沈熄坐在另一边。
沈熄靠着墙,闭着眼。
那盏灯放在他旁边,莹莹地亮着。
谢临安坐在旁边,看着那盏灯。
灯芯上那簇火苗,一直在跳。
但跳得很稳。
像一颗心跳了三千年,还在跳。
谢临安忽然问:“你的手,还疼吗?”
沈熄没睁眼,说:“不疼。”
谢临安说:“骗人。”
沈熄睁开眼,看他。
谢临安没看他,只是看着那盏灯。
他说:“那么深的伤口,怎么可能不疼。”
沈熄沉默。
谢临安继续说:“你一直都是这样吗?”
沈熄问:“什么样?”
谢临安转头看他:“受伤了也不说,疼也不说,什么都自己扛。”
沈熄看着他,没说话。
谢临安说:“以后别这样了。”
沈熄问:“为什么?”
谢临安说:“因为有人会担心。”
沈熄愣住。
谢临安转回头,继续看着那盏灯。
他说:“我看着灯。你睡吧。”
沈熄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
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
像很久很久没有笑过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笑的原因。
【十二】
半夜。
谢临安睁开眼。
不是因为有什么声音。
是因为那盏灯,忽然暗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被风吹过。
但这里没有风。
谢临安转头,看向沈熄。
沈熄还靠着墙,闭着眼。
但他的眉头皱得很紧。
好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谢临安看着他,忽然想起老班主的话:
“他一直都在。只是你看不见。”
看不见的时候,他在做什么?
在跟着他吗?
在保护他吗?
在不眠不休地守着吗?
谢临安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软得发酸。
他伸出手。
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落在沈熄肩上。
拍了拍。
“没事。”他声音很轻,“我在。”
沈熄的眉头,慢慢松开了。
灯,又亮了起来。
莹莹的,稳稳的。
谢临安收回手,继续看着那盏灯。
他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
这个人,他不想忘记。
永远都不想。
【十三】
天快亮的时候,沈熄睁开眼。
谢临安还坐在旁边,看着那盏灯。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醒了?”
沈熄点头。
他看着那盏灯,又看向谢临安。
谢临安说:“亮了一夜。没灭过。”
沈熄说:“我知道。”
谢临安问:“你怎么知道?”
沈熄看着他,说:“因为有你在。”
谢临安愣住。
沈熄站起来,拿起灯。
他走到门口,停下。
回头,看着谢临安。
谢临安也看着他。
沈熄说:“今天,老班主还会找你的。”
谢临安问:“为什么?”
沈熄说:“因为他的时间不多了。”
谢临安心里一紧。
时间不多了?
什么意思?
沈熄看着他,眼神很深。
他说:“他等了三千年。只是想再看你一眼。”
谢临安心脏猛地一缩。
三千年?
老班主,等了他三千年?
沈熄推开门,走出去。
消失在晨曦里。
谢临安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他等了三千年。只是想再看你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