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长生殿

【一】

清晨的戏院有一种奇异的气息。

不是夜晚的阴森,也不是白天的明亮——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暧昧时刻,光与暗交织,生与死模糊。

谢临安靠在窗边,看着外面。

沈熄昨晚走后,没有再回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在意。

明明才认识两天。

明明他连这个人到底是什么都不清楚。

但他在意。

周大勇打着哈欠走过来:“你那个朋友呢?”

谢临安没说话。

周大勇哼了一声:“我就说嘛,神神秘秘的,肯定有问题。走了也好,省得我提防。”

谢临安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但周大勇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他干笑两声,转身走开。

谢临安继续看着窗外。

然后,门被推开了。

老班主佝偻着背走进来,手里端着托盘,来收昨晚的碗。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收完周大勇他们的碗,他走到谢临安面前。

谢临安把碗递给他。

老班主接过来,手抖了一下。

碗差点掉在地上。

谢临安扶住他的手,把碗稳住。

老班主抬头看他。

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谢临安问:“你没事吧?”

老班主慌忙低下头,声音发颤:“没、没事……人老了,手抖……”

他把碗放进托盘,转身要走。

谢临安忽然开口:“我们见过吗?”

老班主脚步顿住。

整个人僵在那儿,像一尊石像。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低着头,声音很轻:

“没见过,没见过……”

他摇着头,往外走。

但谢临安看见了。

他转身的那一刻,眼眶是红的。

【二】

老班主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他没回头,只是背对着众人,说:

“各位……今天上午,老朽想在戏台唱一段戏。”

周大勇皱眉:“唱戏?这时候唱什么戏?”

老班主说:“给贵客听。”

“贵客?”周大勇四处看,“哪儿来的贵客?”

老班主没回答。

他只是说:“愿意来的,就来吧。”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周大勇嗤了一声:“这老头神经病吧?这地方唱戏?给鬼听啊?”

林策说:“去看看?”

“看什么看,万一有诈呢?”

谢临安站起来,往外走。

周大勇喊他:“喂!你真去啊?”

谢临安没回头。

赵远犹豫了一下,小跑着跟上去。

林策看了看王萌,王萌点头,两人也站起来。

周大勇骂了一句,最后还是跟上了。

【三】

观众席比昨天更暗。

所有的窗户都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只有舞台上,亮着几盏油灯。

昏黄的光,照出一小片区域。

老班主站在舞台上。

他换了一身衣服——不是那件灰扑扑的长衫,而是一身戏服。

不是昨天那套女蟒,是一套老生的行头。紫色的蟒袍,玉带围腰,头上戴着忠纱帽。

他站在那儿,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个佝偻着背的老人。

而是……一个戏台上的王。

谢临安在第一排坐下。

赵远挨着他坐。林策和王萌坐在后排。周大勇站在最边上,一脸警惕。

老班主看了他们一眼。

目光落在谢临安身上时,停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转过身,背对着众人,面朝舞台深处。

然后,他开口了。

【四】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老班主一开口,整个观众席都安静了。

那声音苍老,却有力。沙哑,却饱含情感。

是《长生殿》。

唐明皇思念杨贵妃的那一折。

谢临安不知道这是什么戏。

但他听着听着,心脏开始发紧。

“……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

老班主在台上走着台步,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像刻在骨子里。

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谢临安。

一直看。

“……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

谢临安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听不懂戏,也不认识这个老人。

但那唱腔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心口。

不疼。

但酸。

“……奴似嫦娥离月宫——”

老班主唱完这一句,转身面向观众。

他看着谢临安,眼里有泪光在闪。

然后,他开口唱最后两句:

“在天愿作比翼鸟——”

谢临安心脏猛地一跳。

“在地愿为连理枝——”

谢临安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哭。

他真的不知道为什么。

但眼泪就是止不住。

赵远在旁边小声问:“你、你怎么了?”

谢临安摇头,抬手擦掉眼泪。

台上,老班主还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

欣慰。悲伤。思念。还有……终于等到后的释然。

他对着谢临安,深深鞠了一躬。

像一个臣子,向他的君王行礼。

【五】

唱完戏,老班主请众人去后台喝茶。

周大勇不想去,但林策说去看看也无妨,他只好跟着。

后台比前面更乱。

到处都是戏服、道具、化妆箱。墙上挂着各种各样的脸谱,有些已经褪色,有些还鲜艳着。

老班主请他们在一张旧桌子旁坐下,自己去泡茶。

谢临安站起来,四处看。

他走到一张化妆台前,台上摆着各种胭脂水粉的盒子。有些已经空了,有些还是满的。

镜子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年轻人,穿着戏服,画着妆,站在舞台上。

谢临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人的眉眼,有点眼熟。

但他想不起来像谁。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角落时,他停住了。

那里摆着一张供桌。

桌上放着一个牌位。

牌位上刻着四个字:

“殿下之位”。

谢临安愣住了。

殿下?

又是殿下?

那天晚上,门外的东西在喊殿下。

老班主,也喊过他殿下。

这个牌位……

他回头,看向老班主。

老班主正在泡茶,但他的手在抖,茶水洒了一桌。

谢临安问:“这是谁?”

老班主动作停住了。

过了很久,他转过头,看着那个牌位。

声音沙哑:“一个故人。”

谢临安问:“什么故人?”

老班主看着他,眼神复杂。

他说:“一个等了很久的故人。”

【六】

周大勇忽然站起来:“我去趟厕所。”

林策皱眉:“现在去?要不要人陪你?”

周大勇摆摆手:“不用,大老爷们怕什么。”

他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五分钟过去。

十分钟过去。

周大勇没回来。

林策皱眉:“怎么这么久?”

王萌小声说:“会不会出事了?”

谢临安站起来:“我去看看。”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很暗。

手电筒的光照出去,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

谢临安往前走。

走到厕所门口,他停住。

门开着。

里面没人。

谢临安走进去,检查每一个隔间。

都没有。

他转身,准备出去。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很闷,像有人在敲墙。

从镜子里传来的。

谢临安看向镜子。

镜子里,周大勇的脸贴在上面。

他张着嘴,在喊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满脸惊恐。

脖颈上,有一道明显的红痕。

那红痕正在加深。

像有一根无形的绳子,正在勒紧。

谢临安冲到镜子前,伸手去砸。

镜子纹丝不动。

他又砸。

还是不动。

镜子里,周大勇的脸越来越紫。

红痕越来越深。

【七】

“让开。”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临安回头。

沈熄站在门口。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谢临安让开。

沈熄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挣扎的周大勇。

然后他伸出手。

按在镜面上。

镜面像水一样荡开涟漪。

他的手臂没入镜中。

整个手臂都没进去了。

谢临安看见他在用力。

像在抓住什么。

然后,他猛地一拽。

周大勇从镜子里被拽了出来。

整个人摔在地上,大口喘气,拼命咳嗽。

沈熄收回手。

他的手上有血。

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但他没出声。

只是垂下手,站在那儿。

谢临安冲上去,一把抓过他的手。

那只手上有好几道伤口,深可见骨,还在往外冒血。

谢临安问:“你的手——”

沈熄说:“没事。”

他想抽回手。

但谢临安没放开。

谢临安握着他的手,看着那些伤口,眉头皱得很紧。

沈熄僵住了。

整个人像被定住一样。

他低头,看着谢临安握着他的那只手。

谢临安的手很暖。

握得很紧。

三千年了。

整整三千年。

这是谢临安第一次主动碰他。

沈熄一动不动。

他不敢动。

怕一动,这只手就松开了。

怕一动,这个梦就醒了。

【八】

“我、我没事……”周大勇坐在地上,摸着脖子,声音嘶哑,“吓死我了……镜子里的东西……它想勒死我……”

没人理他。

所有人都看着谢临安和沈熄。

看着谢临安握着沈熄的手。

看着沈熄一动不动,像一座突然凝固的雕塑。

林策干咳一声:“那个……他的手,要不要包扎一下?”

谢临安回过神来。

他松开手,从包里拿出急救包。

“手给我。”他说。

沈熄看着他,慢慢伸出手。

谢临安低头给他包扎。

伤口很深,他包扎得很小心。

一圈一圈,缠上绷带。

沈熄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很深很深的东西。

谢临安包扎完,抬头看他:“疼吗?”

沈熄摇头。

谢临安说:“下次别用手去抓。”

沈熄说:“没有下次。”

谢临安愣了一下:“什么?”

沈熄看着他,说:“我不会让你再砸第二次。”

谢临安心跳漏了一拍。

不会让你再砸第二次。

所以刚才,他出手,不是因为要救周大勇。

是因为不想让谢临安冒险。

谢临安垂下眼,没说话。

但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

【九】

老班主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目光落在沈熄身上时,变得很复杂。

沈熄抬头,和他对视。

两人都没说话。

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流转。

谢临安察觉到了。

他看看老班主,又看看沈熄。

“你们认识?”他问。

老班主沉默了一秒,说:“认识。”

沈熄没说话。

谢临安问:“他是谁?”

老班主看着沈熄,眼神里有感激,有复杂,还有一丝……敬畏。

他说:“他是保护你的人。”

谢临安愣住。

保护他的人?

老班主继续说:“他一直都在。只是你看不见。”

谢临安转头看沈熄。

沈熄没看他。

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被包扎的手。

谢临安忽然问:“你一直跟着我,就是因为这个?”

沈熄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是。”

谢临安问:“为什么?”

沈熄抬头,看着他。

那眼神很深,像一潭望不见底的古井。

他说:“因为你不能死。”

【十】

周大勇缓过来了。

他走到沈熄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兄弟,救命之恩,我记下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沈熄没说话。

周大勇也不介意,又鞠了一躬,退到一边。

林策和王萌也过来道谢。

赵远更是直接跪下了,被林策拉起来。

只有谢临安,站在旁边,看着沈熄。

沈熄站在人群里,但好像又不在人群里。

他和所有人之间,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只有看向谢临安时,那层东西才会消失。

谢临安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沈熄转头看他。

谢临安说:“你手受伤了,今晚别守夜了。”

沈熄说:“不用。”

谢临安说:“我看着你。你睡。”

沈熄愣了一下。

昨晚,谢临安也说过一样的话。

“我看着。你睡。”

他让谢临安靠着睡了三小时。

现在,谢临安要还他。

谢临安说:“你的灯,我看着。你睡。”

沈熄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十一】

夜幕降临。

众人在前厅休息。

周大勇主动要求守第一班,说要报答救命之恩。

林策陪着他。

王萌和赵远缩在角落,很快就睡着了。

谢临安和沈熄坐在另一边。

沈熄靠着墙,闭着眼。

那盏灯放在他旁边,莹莹地亮着。

谢临安坐在旁边,看着那盏灯。

灯芯上那簇火苗,一直在跳。

但跳得很稳。

像一颗心跳了三千年,还在跳。

谢临安忽然问:“你的手,还疼吗?”

沈熄没睁眼,说:“不疼。”

谢临安说:“骗人。”

沈熄睁开眼,看他。

谢临安没看他,只是看着那盏灯。

他说:“那么深的伤口,怎么可能不疼。”

沈熄沉默。

谢临安继续说:“你一直都是这样吗?”

沈熄问:“什么样?”

谢临安转头看他:“受伤了也不说,疼也不说,什么都自己扛。”

沈熄看着他,没说话。

谢临安说:“以后别这样了。”

沈熄问:“为什么?”

谢临安说:“因为有人会担心。”

沈熄愣住。

谢临安转回头,继续看着那盏灯。

他说:“我看着灯。你睡吧。”

沈熄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

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

像很久很久没有笑过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笑的原因。

【十二】

半夜。

谢临安睁开眼。

不是因为有什么声音。

是因为那盏灯,忽然暗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被风吹过。

但这里没有风。

谢临安转头,看向沈熄。

沈熄还靠着墙,闭着眼。

但他的眉头皱得很紧。

好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谢临安看着他,忽然想起老班主的话:

“他一直都在。只是你看不见。”

看不见的时候,他在做什么?

在跟着他吗?

在保护他吗?

在不眠不休地守着吗?

谢临安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软得发酸。

他伸出手。

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落在沈熄肩上。

拍了拍。

“没事。”他声音很轻,“我在。”

沈熄的眉头,慢慢松开了。

灯,又亮了起来。

莹莹的,稳稳的。

谢临安收回手,继续看着那盏灯。

他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

这个人,他不想忘记。

永远都不想。

【十三】

天快亮的时候,沈熄睁开眼。

谢临安还坐在旁边,看着那盏灯。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醒了?”

沈熄点头。

他看着那盏灯,又看向谢临安。

谢临安说:“亮了一夜。没灭过。”

沈熄说:“我知道。”

谢临安问:“你怎么知道?”

沈熄看着他,说:“因为有你在。”

谢临安愣住。

沈熄站起来,拿起灯。

他走到门口,停下。

回头,看着谢临安。

谢临安也看着他。

沈熄说:“今天,老班主还会找你的。”

谢临安问:“为什么?”

沈熄说:“因为他的时间不多了。”

谢临安心里一紧。

时间不多了?

什么意思?

沈熄看着他,眼神很深。

他说:“他等了三千年。只是想再看你一眼。”

谢临安心脏猛地一缩。

三千年?

老班主,等了他三千年?

沈熄推开门,走出去。

消失在晨曦里。

谢临安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他等了三千年。只是想再看你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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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降临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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