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灯管彻底熄灭后,四周陷入纯粹的黑暗。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
谢临安站在黑暗里,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人还在——就在三步之外,站在那里,没有离开。
他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叫什么?”
对面沉默了一瞬。
然后那个低哑的声音响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沈熄。”
谢临安问:“哪个熄?”
“熄灭的熄。”
谢临安顿了顿,说:“我叫谢临安。临安是地名。”
黑暗中,那人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我知道。”
谢临安愣了一下。
他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
但谢临安没问。他向来不问别人的事。
他只是说:“走吧,下去。”
他转身,凭着记忆往楼梯口走。
走了两步,他停住。
身后没有脚步声。
他回头——虽然什么都看不见——说:“不跟上来?”
黑暗中,有脚步声响起。
很轻,很慢,像踩着棉花。
然后,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那只手很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那人说:“太黑了。我带你走。”
谢临安没挣开。
两人一前一后,往楼下走。
【二】
走到一楼时,天已经开始蒙蒙亮了。
灰白色的光从气窗透进来,照出前厅模糊的轮廓。
周大勇和林策他们缩在角落,看见谢临安下来,都松了口气。
“你没事吧?”周大勇站起来,“刚才那声音——”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因为他看见了谢临安身后的人。
黑色风衣,沉默地站在那儿,像一道影子。
周大勇脸色一变,手已经按在了刀上:“谁?!”
林策也站起来,护住王萌,警惕地盯着那个陌生人。
谢临安说:“他叫沈熄。刚才帮我找到赵远的。”
周大勇愣了一下,看向赵远。
赵远缩在角落,看见沈熄时眼睛亮了一下,拼命点头。
周大勇的手从刀上放下来,但眼神还是警惕:“他是玩家?我怎么没见过他?”
沈熄没说话。
谢临安说:“他是。”
周大勇皱眉:“那之前怎么不跟我们一起?”
谢临安说:“他有自己的事。”
周大勇还想再问,谢临安已经走到角落坐下了。
沈熄跟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周大勇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
【三】
林策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周大勇:“那人什么来头?”
周大勇摇头:“不知道。但谢临安认识。”
“能信吗?”
周大勇看了一眼沈熄。那人坐在谢临安旁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说:“能救赵远,至少不是敌人。”
林策点头,不再问了。
但两人时不时还是会看过去,眼神里带着审视和警惕。
沈熄感觉到了那些目光。
但他没理会。
他只是坐在谢临安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临安忽然开口:“你饿不饿?”
沈熄抬头看他。
谢临安从包里拿出一块压缩饼干,递给他。
沈熄看着那块饼干,没有接。
谢临安说:“不吃?”
沈熄说:“不用。”
谢临安没再说什么,把饼干收回去,自己咬了一口。
两人沉默地坐着。
过了很久,沈熄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你是第一个问我饿不饿的人。”
谢临安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沈熄没看他,只是低着头。
谢临安问:“以前没人问过?”
沈熄摇头。
谢临安沉默了一秒,把那块咬过的饼干递过去:“尝尝。”
沈熄看着那块饼干,又看向谢临安。
谢临安说:“不嫌弃的话。”
沈熄接过来,咬了一小口。
很硬,很干,没什么味道。
但他慢慢嚼着,像在吃什么东西珍馐美味。
谢临安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很久很久没吃过东西了。
【四】
天彻底亮了。
阳光从气窗照进来,驱散了前厅的阴暗。
周大勇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去看看那扇门能不能打开。”
林策说:“我跟你一起。”
两人走向大门,推了推,还是纹丝不动。
周大勇骂了一句脏话,踹了门一脚,门没开,他自己疼得龇牙咧嘴。
林策说:“看来只能等第七天了。”
两人往回走。
走到一半,周大勇忽然停下,看着角落里的沈熄。
他走过去,居高临下看着他:“喂,你是玩家对吧?你进过多少副本?”
沈熄没抬头。
周大勇皱眉:“我问你话呢。”
沈熄还是没理他。
周大勇脸上挂不住了,声音大了起来:“你聋了还是哑了?我问你话听不见?”
谢临安忽然开口:“他听见了。”
周大勇转头看他。
谢临安说:“但他不想回答。”
周大勇噎住。
他看着谢临安,又看看沈熄,冷笑一声:“怎么,你俩才认识一晚上,就穿一条裤子了?”
谢临安说:“是又怎样?”
周大勇被怼得说不出话。
林策过来打圆场:“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周哥,过来吃东西。”
周大勇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谢临安转回头,继续靠着墙。
旁边,沈熄抬头看他。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谢临安感觉到了,没转头,只是说:“看什么?”
沈熄说:“没什么。”
他又低下头。
但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很轻。
像很久没笑过的人,终于找到一点可以笑的东西。
【五】
又过了一个小时。
谢临安累了。
昨晚几乎没睡,凌晨又在二楼折腾那么久,现在困意涌上来,眼皮开始打架。
他靠着墙,头一点一点的。
周大勇他们在另一边小声说话,声音像隔着一层水。
他快睡着了。
恍惚中,他感觉有个人靠近。
他没睁眼。
然后,他的头靠到了什么东西上。
软的,温的。
还带着淡淡的檀香味。
谢临安没动。
他知道那是谁。
他放任自己靠着,沉沉睡去。
【六】
不知道过了多久。
谢临安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靠在一个人的肩上。
沈熄坐得笔直,一动不动,像一座山。
他的头靠在沈熄肩膀上,姿势很舒服——沈熄的肩膀高度刚刚好,让他能靠着,又不会歪得太难受。
谢临安慢慢坐直。
沈熄转头看他。
两人目光相遇。
谢临安说:“我睡了多久?”
沈熄说:“三个小时。”
谢临安愣了一下。
三个小时?
他居然睡了三个小时?
而且,沈熄就这么让他靠着,一动不动,整整三个小时?
谢临安看着他,问:“你怎么不叫醒我?”
沈熄说:“你在睡。”
谢临安说:“你可以动一下。”
沈熄说:“你会醒。”
谢临安沉默了。
他看着沈熄,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这个人,让他靠着睡了三小时。
一动不动。
像怕惊醒他。
谢临安移开视线,说:“谢谢。”
沈熄摇头。
【七】
周大勇他们也在休息。
赵远睡着了,蜷成一团。王萌靠在林策肩上,也睡着了。林策睁着眼,看见谢临安醒了,朝他点了点头。
周大勇坐在门边,握着刀,在守第一班。
谢临安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阳光很好,照在荒芜的院子里,野草疯长,一片生机勃勃的荒凉。
沈熄跟过来,站在他旁边。
谢临安忽然问:“你为什么跟着我?”
沈熄沉默。
谢临安转头看他:“从进副本开始,你就一直跟着我。为什么?”
沈熄看着他,眼神很深。
很久,他说:“因为你回头了。”
谢临安皱眉:“回头?”
沈熄说:“昨天晚上。你走出二十步,回头了。”
谢临安想起昨晚。
他走出二十步,忽然停住,回头。
因为记住了那张脸。
沈熄说:“你是第一个回头的人。”
谢临安问:“第一个?什么意思?”
沈熄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着谢临安,像看着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
谢临安被他看得不自在,移开视线。
但他心里,那个疑问越来越深。
第一个回头的人?
那之前……有多少人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回头?
【八】
上午的阳光很暖。
谢临安靠着窗台,看着院子里的野草。
沈熄站在旁边,也不说话。
但那种沉默不让人觉得尴尬。
反而很安心。
谢临安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问沈熄:“你是玩家吗?”
沈熄顿了一下。
然后他说:“算是。”
谢临安问:“算是?是什么意思?”
沈熄沉默了一秒,说:“我和你们不太一样。”
谢临安等着他解释。
但沈熄没有继续说。
谢临安也没追问。
他只是问:“那你的灯呢?”
沈熄从怀里拿出那盏灯。
白天看,那灯更小了,巴掌大,像一盏古旧的油灯。灯芯上燃着一小簇火苗,莹莹的,即使在白天也清晰可见。
谢临安问:“它白天也亮着?”
沈熄点头。
“一直亮着?”
“一直。”
谢临安看着那盏灯,忽然问:“不用加油?”
沈熄说:“不用。”
谢临安问:“那它靠什么燃?”
沈熄沉默了一会儿,说:“靠我的命。”
谢临安愣住。
沈熄看着那盏灯,眼神很温柔。
他说:“灯在,我在。灯灭,我灭。”
谢临安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被轻轻揪了一下。
【九】
正午。
阳光最烈的时候。
周大勇他们开始吃东西。
谢临安也饿了,从包里拿出压缩饼干和水。
他咬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沈熄。
沈熄坐在旁边,没吃东西,只是看着前方。
谢临安把饼干递过去:“你真的不吃?”
沈熄摇头。
谢临安说:“你是神仙?不用吃饭?”
沈熄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不是神仙。”
谢临安说:“那你怎么不饿?”
沈熄沉默了一秒,说:“习惯了。”
习惯了。
谢临安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习惯了不吃饭?
那得多久,才能“习惯”?
他没再问。
只是把饼干收回去,自己慢慢吃着。
两人并肩坐着,一个吃,一个看。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十】
下午。
谢临安靠在窗边,快睡着了。
忽然,有脚步声传来。
从外面。
所有人同时警觉。
周大勇握紧刀,林策护住王萌,赵远直接缩到了最角落。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灰布长衫,白发白须,佝偻着腰。
是老班主。
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几碗粥。粥还冒着热气,香气飘过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周大勇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
老班主没理他。
他走进来,目光扫过众人。
扫过周大勇时,没停。
扫过林策王萌时,没停。
扫过赵远时,也没停。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谢临安身上。
停住了。
他的手抖了一下。
粥洒了出来,溅在托盘上。
但他好像没察觉。
他只是看着谢临安,眼睛一眨不眨。
像看一个很久很久没见的故人。
像看一个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谢临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问:“怎么了?”
老班主回过神。
他垂下眼,走到众人面前,把托盘放下。
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各位……喝碗粥暖暖身子。”
他把粥一碗一碗递出去。
递到谢临安面前时,他又看了谢临安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
谢临安接过粥,说:“谢谢。”
老班主的手抖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点点头,转身,佝偻着背,慢慢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前厅里安静了几秒。
周大勇端着粥,皱眉:“这老头……是人是鬼?”
没人回答。
谢临安低头看着手里的粥。
白米粥,熬得很稠,上面还撒了几粒枸杞。
热气腾腾的,像刚出锅。
在这个阴森的戏院里,有人给他们熬了粥。
热气腾腾的粥。
谢临安喝了一口。
温的,不烫,刚好入口。
很好喝。
他抬头,看向那扇关上的门。
那个老班主,刚才看他的眼神……
像认识他。
像等了他很久很久。
谢临安垂下眼,慢慢喝着粥。
脑海里全是那双浑浊的、却又灼热的眼睛。
【十一】
傍晚。
天快黑了。
周大勇又开始焦躁起来,在门口转来转去。
林策在安慰王萌,赵远缩在角落,眼神呆滞。
谢临安靠着墙,闭着眼。
沈熄坐在他旁边。
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谢临安忽然开口:“那个老班主,你认识吗?”
沈熄沉默了一秒,说:“认识。”
谢临安睁开眼,转头看他。
沈熄没看他,只是看着前方。
谢临安问:“他是什么人?”
沈熄说:“等的人。”
谢临安问:“等谁?”
沈熄转过头,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太多太多东西。
他说:“等你。”
谢临安愣住。
等他?
那个老班主,在等他?
沈熄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这里所有的人,都在等你。”
谢临安心脏猛地一跳。
所有的人?
都在等他?
他张嘴想问什么。
但沈熄已经站起来,往门口走。
谢临安喊他:“沈熄。”
沈熄停下,没回头。
谢临安问:“你到底是谁?”
沈熄沉默了很久。
久到天边的最后一抹光沉入地平线。
久到黑暗彻底笼罩了整个戏院。
然后他说:
“等你的人。”
他推开门,走出去。
消失在黑暗里。
谢临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