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凌晨三点。
谢临安是被一阵响动惊醒的。
不是脚步声。是某种更轻的声音,像布料划过墙壁,像有人在黑暗中摸索着行走。
他猛地睁开眼。
前厅里很暗,只有角落里那盏小夜灯还亮着。周大勇靠着墙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林策搂着王萌,两人缩在另一边。赵远蜷缩成一小团,呼吸粗重。
谢临安坐起来,侧耳倾听。
那声音还在。
从二楼传来的。
他站起来,走到周大勇身边,推了推他。
周大勇一个激灵醒来,手已经摸向刀:“怎么了?!”
“二楼有声音。”
周大勇脸色一变:“什么声音?”
“不知道。上去看看。”
周大勇犹豫了:“现在?黑灯瞎火的……”
谢临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周大勇被他看得不自在,咬了咬牙:“行行行,叫上大家一起。”
他叫醒林策和王萌。赵远不用叫,早就醒了,缩在那儿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王萌脸色发白:“非、非要去吗?等天亮不行吗?”
周大勇没好气地说:“等天亮?等天亮那东西说不定就下来了!”
林策拍了拍王萌的手:“没事,我们一起。人多安全。”
五个人打开手电筒,往楼梯走。
走到楼梯口时,周大勇忽然停下:“等等,分两组吧。走廊两边,分开搜效率高。”
林策皱眉:“分开?万一出事——”
“能出什么事?”周大勇打断他,“咱们五个人挤在一起,搜完左边搜右边,天都亮了。你带王萌和那谁——”他指了指赵远,“走左边。我和谢临安走右边。”
林策看向谢临安。
谢临安点头。
林策不再说什么,拉着王萌往左边走。赵远犹豫了一下,小跑着跟上他们,像只怕被落下的小动物。
谢临安往右边走。
周大勇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嘀咕:“真他妈邪门,大半夜的……这破戏院……”
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切割出凌乱的形状,照出斑驳的墙壁、紧闭的木门、头顶坏掉的灯管。
谢临安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每一扇门。
周大勇在他身后絮絮叨叨:“你说那是什么东西?会不会是昨天那件衣服?我总觉得那玩意儿不简单……”
谢临安没理他。
他在听。
那声音又响起来了。
很轻,很细,像有人在走廊尽头低声说话。
他加快脚步。
【二】
左边走廊。
林策走在最前面,手电筒的光抖得厉害。王萌死死抓着他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肉里。赵远跟在最后,缩着脖子,每一步都走得像踩在刀尖上。
“策哥……”王萌声音发颤,“咱们回去吧……”
林策咽了口口水:“再、再看看……”
话没说完,赵远忽然“啊”了一声。
两人猛地回头。
赵远站在原地,脸色煞白,手指着走廊尽头:“那、那里……刚才有个人……”
林策顺着他的手看去。
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暗。
“你看错了吧?”林策说。
赵远摇头,嘴唇哆嗦:“没、没看错……穿黑衣服的……站在那儿看我……”
王萌已经开始哭了。
林策咬了咬牙:“走,过去看看。”
三人战战兢兢往前走。
走到走廊尽头,还是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扇门。
门开着一条缝。
林策伸手,推开门。
门后是黑的。
深不见底的黑。
王萌尖叫一声,转身就跑。
林策想拉住她,但没拉住。
赵远愣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然后,一只手从门里伸出来。
苍白,枯瘦,指甲很长。
那只手抓住了赵远的胳膊。
赵远想叫,叫不出来。
他被拖进了黑暗里。
“啊——!!!”
一声惨叫。
然后戛然而止。
林策回头时,赵远已经不见了。
只有那扇门,还开着一条缝。
像什么都没发生。
【三】
谢临安听见了那声惨叫。
他猛地转身,往左边走廊冲。
周大勇在后面喊:“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谢临安没理他。
他跑到左边走廊,看见林策瘫坐在地上,王萌缩在墙角,两人都脸色煞白,像见了鬼。
“赵远呢?”谢临安问。
林策指着走廊尽头那扇门,嘴唇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临安冲过去。
那扇门还开着一条缝。
他伸手推开门——
一股巨大的力量迎面撞来。
谢临安被撞得连退好几步,重重摔在地上。
等他爬起来时,门已经关上了。
死死的,像从来没开过。
谢临安冲上去踹门。
门纹丝不动。
他又踹。
还是不动。
周大勇跑过来,拉着他就往回拖:“你疯了?!那东西就在里面,你进去送死吗?!”
谢临安甩开他。
他站在那扇门前,大口喘着气。
门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赵远的惨叫,已经停了。
谢临安握紧拳头。
他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
因为走廊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四】
那人站在坏掉的灯管下面。
灯管在闪,一明一灭。明的时候照亮他的半边脸,灭的时候整个人融进黑暗里。
他穿着黑色风衣。
手里没有灯。
只是站在那儿,看着谢临安。
谢临安和他对视了一秒。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他要去追赵远。
他走到拐角处,和那人擦肩而过。
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
谢临安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走廊尽头,什么都没有。
那扇门已经打不开了。
赵远不见了。
谢临安站在那儿,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出十步。
二十步。
他忽然停住了。
他站在走廊中央,愣住。
刚才那个人——
他的脸——
谢临安猛地回头。
拐角处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但他心跳开始加速。
那张脸。
那半张被灯管照亮的侧脸——
他还记得。
眉眼。轮廓。还有眼下那淡淡的青。
他都记得。
谢临安站在原地,手按在心口。
他记不住任何人。
从来记不住。
三天,七十二小时,四千三百二十分钟——那是极限。
但现在,三分钟过去了。
那张脸,他还记得。
【五】
谢临安转身往回跑。
他跑过拐角,跑过那盏还在闪的灯管,跑过一扇扇紧闭的门。
走廊尽头,那个人站在那里。
还站在那里。
灯管还在闪。
那人站在灯下,侧脸被光切成两半——一半亮着,一半陷在阴影里。
他看着谢临安跑过来,一动不动。
像早就知道他会回来。
谢临安在他面前停下。
两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
谢临安看着他的脸。
眉眼。轮廓。眼下淡淡的青。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记住了。
他真的记住了。
谢临安开口,声音有点哑:
“你是谁?”
那人看着他。
眼神很深。
像看一个走丢了很多年的人。
像看一个失而复得的故人。
他说:“我叫沈熄。”
灯管“啪”的一声,彻底熄灭。
黑暗里,谢临安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很快。
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记住这个人。
也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但他记住了。
从这一刻起,他记住了。
【六】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沈熄。
沈熄也看着他。
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在微弱的灯光里对视。
然后沈熄开口了,声音很低:
“你在找那个人?”
谢临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赵远。
他点头。
沈熄说:“他不在那边了。”
“在哪儿?”
沈熄沉默了一秒,说:“我带你去找。”
他转身,往走廊深处走。
谢临安跟上。
走出几步,沈熄忽然停下。
他回头,看着谢临安。
谢临安问:“怎么了?”
沈熄说:“跟着我。别走散。”
谢临安点头。
沈熄继续往前走。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
谢临安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被灯光拉长的影子。
那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黑暗里。
谢临安忽然想:这个人,走了多久?
才会走得这么稳。
【七】
两人在二楼绕了很久。
穿过一条条走廊,走过一扇扇门。
沈熄一直走在前面,不说话,只是带路。
谢临安跟在后面,偶尔打量四周。
他发现沈熄对这栋戏院很熟悉。
哪条走廊通向哪里,哪扇门是死路,哪扇门后面有东西——他都知道。
走到一处拐角时,沈熄忽然停下。
他抬手,示意谢临安别出声。
谢临安屏住呼吸。
然后他听见了。
有声音。
从拐角另一边传来的。
很轻,很细,像有人在哭。
沈熄关掉灯。
黑暗里,谢临安只能感觉到他就在身边。
很近。
近得能听见他的呼吸。
“别动。”沈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得像气音,“等我。”
然后他走了。
谢临安站在原地,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黑暗。
和无边的寂静。
【八】
三秒。
五秒。
十秒。
谢临安站在黑暗里,第一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
他不知道那个黑衣人去了哪儿,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只知道,那个人让他等。
他就等。
二十秒。
三十秒。
然后,他听见一声闷响。
像什么东西倒在地上。
接着,灯亮了。
沈熄从拐角那边走回来,手里拿着灯,灯光明亮。
他身后,有什么东西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谢临安走过去,看见那个东西——
是赵远。
他缩在墙角,浑身发抖,脸上全是泪。
看见谢临安,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熄说:“他被吓着了。但没事。”
谢临安蹲下来,看着赵远。
赵远慢慢伸出手,抓住他的袖子,抓得很紧。
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谢临安没挣开。
他站起来,对沈熄说:“谢谢。”
沈熄摇头。
他站在那儿,灯光照着他。
谢临安忽然发现,他的脸色比之前更白了。
眼下那道青,好像也更深了一点。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
但沈熄已经转身,准备往楼下走。
“回去吧。”他说,“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