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谢临安是被一阵争吵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戏院门口的台阶上。天色已经暗下来,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风里带着潮湿的腥气。
“——凭什么你当队长?”
“就凭我进过五个副本,你呢?第二个吧?”
“五个副本了不起啊?上次我队友就是被你这种人害死的!”
争吵声从旁边传来。
谢临安坐起来,循声看去。
三个人站在不远处,正吵得不可开交。
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男人,二十出头,戴着厚厚的眼镜,此刻正缩着脖子,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一脸六神无主。
一对情侣。女生扎着马尾,妆容精致,但此刻满脸不耐烦;男生剃着板寸,脖子上有纹身,正冲对面的人瞪眼。
和他们吵架的,是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三十来岁,眼神精明,嘴角挂着不屑的笑。
谢临安看了一圈。
没有苏晚。
没有昨天在传送门前拉着他说话的那个扎马尾女生。
他顿了一下。
强制匹配六个人,现在这里只有四个——加上他,五个。
少了一个。
谢临安站起来,走到那几个人旁边。
“喂!”夹克男看见他,立刻招手,“你来得正好!咱们现在五个人,得选个队长统一指挥,你觉得谁合适?”
谢临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夹克男以为他在等自我介绍,立刻挺了挺胸:“我叫周大勇,进过五个副本,通关率百分之八十,经验最丰富。队长当然是我来当。”
“放屁!”纹身男啐了一口,“老子林策,进过四个副本,哪次不是活着出来的?你五个副本有什么了不起?”
他身边的女声拉了他一下:“策哥,别跟他吵……”
林策甩开她的手:“你别管!”
周大勇冷笑:“四个副本?都是抱大腿过的吧?”
“你他妈说什么?!”
两人眼看又要打起来。
谢临安没理他们。
他转过身,看向戏院的大门。
朱红色的大门斑驳褪色,门楣上的匾额歪了一半,勉强能认出三个字:长生堂。
大门敞着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风从门缝里挤出来,带着潮湿的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灰气息。
谢临安盯着那条门缝,忽然想起昨晚听见的那句戏腔:
“……长生殿外等谁归——”
他往前走了两步。
身后,那个一直缩着的格子衫男忽然开口,声音怯怯的:
“那、那个……我们要不要先进去?天快黑了……”
争吵声停了。
几个人同时看向天色。
确实快黑了。
周大勇哼了一声:“行,先进去,队长的事进去再说。”
他大步走向戏院大门,一把推开。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某种生物的惨叫。
【二】
门在身后关上。
不是有人推的。是它自己关的。
“砰”的一声闷响,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情侣女吓得尖叫一声,死死抱住林策的胳膊。
林策拍拍她,但脸色也不太好看。
周大勇回头看了一眼,嘴硬道:“风吹的,有什么好大惊小怪。”
格子衫男缩在最后面,小声说:“没、没风啊……”
周大勇瞪他一眼,没接话。
谢临安站在原地,打量着周围。
这是戏院的前厅。不大,也就二三十平米。正对面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通往观众席。左右两边各有一条走廊,黑漆漆的,看不见尽头。墙上挂着几张褪色的剧照,玻璃镜框上积满灰尘,照片里的人脸已经模糊成一团。
头顶的水晶灯碎了半边,剩下几颗垂在那儿,摇摇欲坠。
空气里弥漫着霉味、灰尘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灰味。
像一座很久没人来的庙。
“叮——欢迎进入副本【长生戏班】。”
系统的声音准时响起。
“副本难度:二星。”
“副本时限:七天。”
“通关条件:存活七天,并找出戏院的真相。”
“当前存活人数:5人。”
“温馨提示:本副本死亡率37%。请各位玩家谨慎行事。”
5人?
谢临安微微皱眉。
昨天系统说的是6人。
少的那个人,是没进来,还是……
他没继续往下想。
周大勇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口了:“听见没?死亡率37%!这种副本必须统一指挥!我再说一遍,队长——”
“行了行了。”林策不耐烦地打断他,“先看看地形再说。”
他拉着女朋友往左边走廊走。
周大勇哼了一声,往右边走。
格子衫男站在原地,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一脸茫然。
谢临安没动。
他站在前厅中央,看着通往观众席的那扇门。
然后他抬脚,走过去。
格子衫男小跑着跟上他:“那、那个,我叫赵远,你、你呢?”
“谢临安。”
“你、你要去观众席吗?我、我跟你一起吧……”
谢临安没拒绝。
他推开那扇门。
【三】
观众席比前厅更暗。
手电筒的光照出去,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
座椅一排排向上延伸,消失在黑暗中。座椅上积满厚厚的灰尘,扶手上残留着没烧完的蜡烛。
舞台在前方,巨大的幕布垂落着,遮住了后面的一切。
赵远跟在谢临安身后,声音发颤:“好、好黑啊……”
谢临安没说话。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目光扫过每一排座椅。
走到第三排时,赵远忽然“啊”了一声。
谢临安回头。
赵远指着观众席后排,脸色煞白:“那、那里……刚才有个人……”
谢临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排排空荡荡的座椅。
“你确定?”
“我、我真的看见了!就坐在那儿!”赵远指着倒数第三排的位置,“一个穿黑衣服的人……还、还在看我……”
谢临安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几秒。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赵远愣住:“你、你不去看看?”
谢临安说:“如果真是鬼,我过去也看不见了。”
赵远噎住。
两人走到舞台边缘。
手电筒的光照上去——舞台上空荡荡的。
只有一把太师椅,孤零零地放在舞台正中央。
椅子上放着一套戏服。
大红色的女蟒,金线绣的凤凰,在光束下泛着幽暗的光。
戏服叠得很整齐,像有人刚脱下来放在那儿。
但周围全是灰尘。
只有这套戏服,一尘不染。
赵远咽了口口水:“这衣服……怎么这么干净?”
谢临安没回答。
他盯着那套戏服,总觉得哪里不对。
然后他听见——
有人在他耳边唱戏。
很轻,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
“……长生殿里……长生殿外……”
谢临安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赵远被他吓了一跳:“怎、怎么了?”
谢临安看着他:“你没听见?”
“听见什么?”
“有人在唱戏。”
赵远脸都白了:“没、没有啊……”
谢临安沉默了两秒,转回头,继续看那套戏服。
他忽然想起刚才赵远说的话。
“一个穿黑衣服的人……还、还在看我”。
穿黑衣服。
他昨晚在传送门前看见的那个拿灯的人,穿的也是黑色风衣。
谢临安抬头,看向观众席后排。
空荡荡的。
什么都没有。
他垂下眼。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希望那个人在这儿。
【四】
二十分钟后,五个人在前厅重新集合。
周大勇的脸色不太好:“右边走廊全是房间,门都锁着,打不开。窗户也是封死的。”
林策点头:“左边也是,全是房间,还有楼梯上二楼,但我们没上去。”
周大勇看向谢临安:“你们呢?”
谢临安说:“观众席空着,舞台上有一套戏服。”
“戏服?”周大勇眼睛一亮,“什么戏服?”
“女蟒,红色,很干净。”
周大勇沉思了一会儿:“这可能是线索。走,去看看。”
五个人再次进入观众席。
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交错,照出座椅、过道、舞台。
周大勇第一个跳上舞台,走到那把椅子前。
他伸手去拿那套戏服——
“等等。”谢临安开口。
周大勇回头:“干嘛?”
谢临安说:“别碰。”
周大勇嗤笑一声:“怕什么?一件衣服而已。”
他直接伸手,拎起那套戏服。
什么事都没发生。
周大勇得意地扬了扬手里的衣服:“看见没?就是件旧衣服。你们这些人,胆子比老——”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那套戏服动了。
不是被风吹的。
是它自己动了。
袖子抬起来,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往里面钻。
周大勇吓得一把扔掉戏服,连退好几步。
戏服落在舞台上。
但它没有停下。
它正在慢慢鼓起来。
像有人正在往里面穿。
先是袖子,然后是衣襟,然后是裙摆——
几秒钟后,那套戏服完整地穿在了一个“人”身上。
一个看不见的人。
只有衣服立在那儿,领口以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那套衣服在动。
袖子抬起来,对着他们,像在招手。
“啊——!!”情侣女发出刺耳的尖叫。
“跑!”林策大喊,“快跑!”
五个人同时转身,往出口冲。
谢临安跑出两步,忽然停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套戏服没有追上来。
它只是站在舞台上,袖子抬着,像在等待什么。
然后,它动了。
它转向观众席最后一排。
像一个仆人在向主人行礼。
谢临安顺着它的方向看去——
最后一排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修长的身影,黑色风衣。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手里握着一盏灯。
灯亮着。
莹莹的光,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谢临安瞳孔微缩。
是那个人。
那个传送门前看着他的人。
那个他刚才还想起的人。
他在这儿。
他一直在这儿。
站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看着他们。
【五】
“谢临安——!快跑啊——!”
赵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谢临安回过神,转身跑向出口。
跑出观众席的前一秒,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还站在原地。
灯还亮着。
戏服还保持行礼的姿势。
像一场无声的戏剧。
门在身后关上。
谢临安站在前厅,大口喘气。
周大勇蹲在地上,脸色煞白:“那是什么东西……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情侣女已经哭出来了,死死抓着林策。
林策搂着她,手在抖。
赵远缩在角落,浑身发抖。
谢临安靠着墙,闭上眼。
但他脑海里全是那个画面——
黑暗的观众席,最后一排的阴影,那个拿灯的人。
还有那套戏服。
在向他行礼。
【六】
夜幕降临。
五个人不敢再分开,在前厅的角落里缩成一团。
周大勇提议过离开戏院,但大门已经打不开了。明明没有锁,就是推不开。
他们被困在这儿了。
“现在怎么办?”林策问。
没人回答。
谢临安靠着墙,闭着眼。
他在想那个人。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观众席?
他为什么一直看着这边?
那套戏服,为什么向他行礼?
他到底是什么人?
“今晚得有人守夜。”周大勇忽然开口,“轮流来,每人两小时。”
林策点头:“可以。谁守第一班?”
没人说话。
谢临安睁开眼:“我。”
所有人都看向他。
周大勇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行,你守第一班。两小时后我叫人换你。”
谢临安没说话,站起来,走到门边。
他靠着门,看着黑暗中的观众席方向。
其他人缩在角落,很快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谢临安没回头。
他只是看着那片黑暗。
【七】
夜越来越深。
前厅里只有微弱的夜灯光,照出一小片区域。
谢临安靠着门,手边放着匕首。
他没有困意。
他在等。
等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总觉得,那个人会出现。
一个小时过去。
一个半小时过去。
两小时快到了。
谢临安垂下眼,准备叫醒周大勇换班。
然后他听见——
脚步声。
很轻,很慢,从观众席的方向传来。
谢临安抬头,看向那扇门。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步。两步。三步。
停在门后。
谢临安握紧匕首,盯着那扇门。
门没有开。
但脚步声又响起来了。
这次不是往这边。
是往上。
二楼。
有人在上楼。
谢临安抬起头,看向二楼的走廊。
黑暗中,一盏灯亮了。
莹莹的光,从二楼走廊尽头透出来。
灯光下站着一个人。
修长的身影,黑色风衣。
他站在那儿,手里握着灯。
低头,看着谢临安。
谢临安仰着头,和他对视。
隔着一层楼的距离,他看不清那人的表情。
但他知道,那人在看他。
一直看他。
谢临安张了张嘴,想喊他。
但他不知道他叫什么。
那人也没有下来。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谢临安。
然后他转身,往走廊深处走去。
灯随着他移动,渐渐远去。
越来越暗。
越来越远。
最后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谢临安站在原地,盯着那片黑暗。
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守夜。
但他脑海里全是那个画面——
黑暗中,一盏灯。
灯光下,一个人。
低头看他。
【八】
两小时到了。
谢临安叫醒周大勇换班。
周大勇揉着眼睛爬起来:“有什么情况吗?”
谢临安沉默了一秒,说:“没有。”
他走到角落,靠着墙坐下。
闭上眼。
但他睡不着。
他一直在想那个人。
他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一直出现?
他为什么看着他?
谢临安睁开眼,看向二楼的走廊。
黑暗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那个人还在那儿。
在某个地方,看着他。
一直看着他。
谢临安闭上眼。
这一次,他睡着了。
梦里,有人站在黑暗里,手里拿着一盏灯。
灯亮着。
一直亮着。
像在等人。
等一个会回头看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