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谢临安有个秘密。
他记不住任何人。
不是脸盲,不是注意力缺陷,不是那种“我这人记性不好”的随口一说。
是真正的、彻底的、无法抵抗的——遗忘。
朋友、队友、说过话的NPC、并肩通关三次的搭档——最长不超过三天,那些脸就会在他记忆里糊成一片雾。眉眼模糊,声音消散,连曾经一起经历过什么都只剩一个空洞的轮廓。
他试过。很认真地试过。
在笔记本上记下那人的特征、喜好、说过的话。三天后翻出来看,字都认得,但“那个人”是谁,他想不起来。
像有一堵墙,把他的记忆拦腰斩断。墙这边是此刻,墙那边是空白。
后来他就不试了。
不组队,不深交,不问来路,也不问归途。
挺好。省事。
【二】
下午两点的玩家休息区,阳光从落地窗斜进来,照出一片暖洋洋的假象。
谢临安坐在角落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咖啡。
他喜欢这个位置。背靠墙,视野开阔,能看见整个大厅的人来人往。新人紧张地翻看手册,老玩家三五成群吹嘘通关经历,有人在交易区大声讨价还价,有人靠在柱子上沉默地等人。
众生相。
他端着咖啡,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临安!”
有人叫他。
谢临安抬眼,看见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年轻男人朝他走来,脸上带着熟稔的笑。
他顿了一秒。
认识?不认识?
灰卫衣已经走到跟前,一屁股坐到他旁边:“这两天去哪儿了?我发消息你也不回。”
谢临安垂下眼,在记忆里快速搜索。
两天?那应该是见过。至少说过话。可能还一起做过什么。
但那张脸——圆眼睛,有点婴儿肥,笑起来露出虎牙——他没有任何印象。
“有事。”他说,语气淡淡的。
灰卫衣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絮叨起来:“上次那个三星副本真他妈邪门,要不是你最后发现那个机关,咱俩都得交代在那儿。对了,下个副本要不要继续组?我看了个四星的,奖励不错……”
谢临安听着,偶尔点头,目光落在对方的虎牙上。
他想记住这颗虎牙。
但他知道没用。三天后,这颗虎牙会和这张脸一起,从他记忆里彻底消失。
“……行,那说定了啊!”灰卫衣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明天下午三点,任务大厅见!”
谢临安点头。
灰卫衣笑着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朝他挥手。
谢临安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低头,拿起咖啡杯,发现咖啡已经凉透了。
他想起那本笔记本。很久以前,他会在上面记下每一个朝他笑的人。后来他发现,记下也没用——他能记住“有个人对我笑过”,但记不住那个人。
就像此刻,他已经开始忘记灰卫衣的脸了。
只剩一颗虎牙,孤零零地浮在记忆里。
三天后,这颗虎牙也会消失。
那人眼里闪过一丝失落,谢临安看见了。
他看见了。
但他无能为力。
【三】
谢临安在休息区坐到下午四点,然后起身去任务大厅。
这是他的习惯。每天去看一眼新出的副本信息,筛选适合自己的难度。二星、三星,偶尔四星。不组队,单刷。
任务大厅人很多,巨大的电子屏上滚动着各种副本信息:名称、等级、死亡率、推荐人数、剩余名额。
谢临安站在人群边缘,仰头看着屏幕。
旁边有人在小声议论:
“卧槽,长生戏班死亡率又涨了,上周才32%,这周37%了?”
“我朋友上周进去的,到现在没出来。四天了啊。”
“四天?那基本凉了。”
“可不是嘛,这副本邪门得很,听说进去的人,好多都莫名其妙消失,连尸体都找不到……”
谢临安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长生戏班”,二星副本,死亡率37%,推荐人数4-6人,剩余名额5人。
他盯着那四个字,心脏忽然跳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有人用指尖在他心口点了一点。
谢临安皱眉。
长生戏班?没听过。二星副本,死亡率37%有点偏高,但也不是特别离谱。为什么会心跳?
他多看了两眼,把信息记下,然后移开视线。
屏幕上还有别的副本。古宅、医院、废弃学校、无人村庄。都是熟悉的类型。
但那个心跳感,没有再出现。
谢临安站在原地,想了三秒。
然后他把“长生戏班”列进了备选。
【四】
“叮——系统公告。”
机械的女声在任务大厅上空响起,所有人都停下动作抬头。
“二星副本【长生戏班】即将于三十分钟后开启。当前玩家数量不足,启动强制匹配机制。已选中以下玩家——”
屏幕切换,滚出一串ID。
谢临安看见自己的ID在第五个。
他没什么表情。
强制匹配常有的事。运气不好罢了。
周围的人又开始议论:
“强制匹配……那几个倒霉蛋谁啊?”
“有个叫谢临安的,听过没?”
“没有,路人吧。”
“唉,自求多福吧。”
谢临安转身往外走。
三十分钟,够他回去拿点东西。
他走得平静,走得淡然,走得好像被选中的不是自己。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人群。
一张张脸从他眼前掠过——陌生的、熟悉的、似曾相识的。
他什么都没记住。
三天后,这些人他一个都不会记得。
无所谓。
他转过头,继续走。
【五】
回休息区的路上,他又经过那个角落。
灰卫衣不在。沙发空着,他的咖啡杯已经被收走了。
谢临安看了一眼,继续走。
他想起刚才灰卫衣说的“下次组队”。明天下午三点,任务大厅。
但他要去长生戏班了。
等出来的时候,应该已经过了三天。
到时候就算在任务大厅遇见,他也不会认识那个人。那个人可能会失落,会尴尬,会觉得自己被忘了。
——事实上就是被忘了。
谢临安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习惯了。
他推开休息区的门,走进自己的房间。
十五分钟后,他背着一个简单的包走出来,包里装着水和压缩饼干,一把匕首,一个手电筒。
都是副本里的老几样。
他走向传送门广场。
【六】
传送门前已经站了几个人。
两男两女,加上他五个——还有一个名额。
有人在抱怨:“真倒霉,强制匹配,我本来不想进这么高死亡率的本。”
有人在小声商量对策:“进去咱们一起走,别分散。”
有人一脸紧张,不停翻看手机里的副本攻略。
谢临安站在一边,没说话,只是垂着眼,等传送门开启。
人群边缘,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静静站着。
很高,肩宽腿长,站在那儿像一棵沉默的树。他微微垂着眼,看不清表情,手里握着一盏巴掌大的小灯。
灯是亮着的。
莹莹的光笼在他指间,在午后的阳光下也不显得暗淡。
奇怪。大白天拿什么灯?
没人注意到他。他像一道影子,站在人群边缘,存在,又不被看见。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谢临安身上。
落在那个低头等传送门的人身上。
落在那道颈后淡红的旧痕上。
他看了很久。
久到周围的人都开始不耐烦地看表,久到传送门的光芒开始闪烁。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第49次了。”
【七】
传送门彻底打开。
光芒刺目,像一道竖着的深渊。
谢临安抬脚走进去。
踏入光芒的前一秒,他忽然想回头。
为什么想回头,他不知道。
但他回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人群拥挤,有人在挥手,有人在拍照,有人还在抱怨。
人群边缘,那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站在原地。
他手里握着灯。
目光穿过所有人,穿过光芒,落在谢临安身上。
像在看一个走丢了很多年的人。
谢临安愣了一下。
然后光芒吞没了他。
【八】
耳边是尖锐的嗡鸣,身体像被揉碎又重组。
再睁眼时,四周已经变了模样。
傍晚。天色将暗未暗。
谢临安发现自己站在一座老戏院门口。
朱红色的大门斑驳褪色,门楣上的匾额歪了一半,勉强能认出三个字:长生堂。
大门敞着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有风从门缝里挤出来,带着潮湿的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灰气息。
谢临安站在门口,没有动。
风里好像有声音。
很轻,很远,像有人在唱戏。
他侧耳去听。
那声音断断续续,时远时近,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就在耳边。
“……长——生——殿——里——长——生——殿——”
“……长——生——殿——外——等——谁——归——”
谢临安皱眉。
什么曲子?
他没听过。他从没听过这首曲子。
但那一瞬间,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和刚才在任务大厅看见“长生戏班”四个字时一模一样。
很轻的一下。
像有人用指尖,在他心口点了一点。
他站在老戏院门口,听着风里传来的戏腔。
那曲子还在唱。
“……等——谁——归——”
“……等——谁——归——”
谢临安垂下眼。
他想:这曲子……好像在哪儿听过。
但他在哪儿听过?
他想不起来。
身后的传送门彻底关闭,其他人陆续跟上来。
“卧槽,这地方真他妈阴森……”
“快进去吧,天快黑了……”
“走走走,别愣着……”
有人推开了那扇门。
谢临安站在原地,又听了一会儿。
风停了。
曲子没了。
他抬脚,走进去。
身后,那若有若无的戏腔还在回荡,像一阵风,像一声叹息:
“……长生殿外等谁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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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他记不住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