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谢临安从老班主房间出来,靠在门外的墙上。
脑子很乱。
三千年的故事。记忆碎片。跪地行礼的老人。还有那块玉佩,现在还贴在他心口的位置,微微发烫。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沈熄还站在那儿。
还是那个位置,隔着三步的距离。
靠着墙,低着头,没有说话。
但他一直在。
从谢临安进去到现在,他一直站在那儿。
谢临安看着他。
走廊里很暗,只有微弱的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沈熄半边脸上。照出他眼下的青,照出他微微抿着的唇,照出他垂着眼时,睫毛投下的阴影。
谢临安忽然开口:
“你也知道,对不对?”
沈熄抬头。
两人目光相遇。
谢临安的眼神里有迷茫,也有期待。
沈熄沉默了一下,点头。
谢临安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之间只剩两步。
他问:“我是谁?”
沈熄看着他。
那眼神很深,像一潭望不见底的古井。
他开口,声音很低,有点哑:
“你是谢临安。”
谢临安等着。
沈熄继续说:“也是另一个人。”
谢临安问:“那个人是谁?”
沈熄说:“等你想起来,就知道了。”
谢临安皱眉:“我现在就想知道。”
沈熄看着他,没有回答。
但那种眼神,让谢临安想起老班主。
一样的。
像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却不敢靠近。
谢临安心里的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他问:“你也在等?”
沈熄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二】
门开了。
老班主走出来。
他看见两人站在走廊里,谢临安离沈熄只有两步远,沈熄看着谢临安,眼神很深。
老班主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欣慰、释然,还有一丝心疼。
他看看谢临安,又看看沈熄,忽然说:
“老奴一直担心,殿下一个人,没人陪着。”
谢临安看着他。
老班主继续说:“现在看见您身边有他,老奴就放心了。”
谢临安问:“什么意思?”
老班主没有回答。
他转向沈熄,看着那个人。
他的眼神变得很复杂。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了一句:
“您也等了很久了。”
沈熄没说话。
但他微微点了点头。
很轻的一点。
像承认,也像接受。
谢临安看看老班主,又看看沈熄。
他忽然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联系。
他想问。
但老班主已经转身,往楼下走。
走出几步,他停下。
没回头。
只是说:“殿下,您会想起来的。”
然后他继续往下走。
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三】
走廊里又剩下他们两个人。
谢临安靠着墙,沈熄站在对面。
沉默。
但不是尴尬的沉默。
是那种……知道对方不会走,所以可以不说话的沉默。
过了很久,谢临安忽然问:
“他说的‘您也等了很久了’,是什么意思?”
沈熄看着他。
谢临安说:“他等了三千年。你呢?等了多久?”
沈熄没有回答。
谢临安往前走了一步。
只剩一步。
他微微仰头,看着沈熄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呈黑色。眼下的青很明显,像很久很久没睡过觉。
谢临安问:“你也在等我?”
沈熄看着他。
很久很久。
久到谢临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沈熄的声音,很轻,很哑:
“是。”
谢临安心跳漏了一拍。
他问:“多久?”
沈熄沉默。
谢临安说:“三千年?”
沈熄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但他的眼神,已经回答了。
谢临安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震撼。
不是心疼。
是一种比这些更深的东西。
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答案。
一个他一直在找,却不知道自己在找的答案。
【四】
天快亮了。
走廊里的光线开始变化,从浓黑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浅灰。
谢临安说:“我要回去了。”
沈熄点头。
谢临安走了两步,停下。
回头。
沈熄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谢临安说:“明天上午,戏台。老班主要唱最后一出戏。你要来。”
沈熄点头。
谢临安又说:“唱完戏,我有话问你。”
沈熄愣了一下。
谢临安没等他回答,转身下楼。
身后,那盏灯一直亮着。
莹莹的光,跟着他。
【五】
谢临安回到前厅。
天快亮了。
灰白色的光从气窗透进来,照出前厅模糊的轮廓。周大勇他们还在睡,呼噜声此起彼伏。赵远缩成一团,林策搂着王萌。
谢临安走到自己位置坐下。
靠着墙,闭上眼。
但他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几个字——
殿下。
另一个人。
等你想起来。
您也等了很久了。
他睁开眼,拿出那块玉佩。
玉佩被他握得温热,上面那个“安”字,在微光里清晰可见。
谢临安看着那个字,想起老班主说的话——
“这是您的。三千年前,您落在戏台上的。老奴一直收着。”
三千年前。
他真的有三千年前吗?
他真的……是那个人吗?
谢临安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沈熄的眼神。
那个眼神,和老班主一样。
像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要等的人。
谢临安忽然睁开眼。
他转头,看向二楼的方向。
黑暗中,有一盏灯亮着。
莹莹的光,从二楼的某个位置透出来。
那个人在那儿。
守着他。
像守了三千年。
谢临安看着那盏灯,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第一次看见了。
但这是第一次,他主动去寻找那盏灯。
第一次,他知道那盏灯在等谁。
第一次,他想告诉那个人——
我看见了。
我看见你了。
【六】
谢临安没有睡。
他就那样靠着墙,看着二楼的灯。
灯一直亮着。
一直。
像那个人说过的话——
“灯在,我在。”
谢临安忽然想: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
也在看着他吗?
也在等吗?
他想起沈熄刚才的眼神。
那么深,那么克制,那么——
小心翼翼。
像怕吓到他。
像怕一靠近,他就会消失。
谢临安心里一疼。
他轻声说:“我在这儿。”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但他知道,那个人听不见。
隔着一层楼,隔着黑暗,隔着三千年的距离。
他听不见。
但灯还在亮着。
那就够了。
【七】
天亮后,谢临安站起来。
周大勇他们也陆续醒了,开始吃干粮、讨论接下来的对策。
谢临安没参与。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院子里野草疯长,露珠在草叶上闪着光。
副本第五天。
还有两天。
他想起老班主昨晚说的话——
“明天上午,老奴在戏台等您。给您唱最后一出《长生殿》。”
今天,就是明天。
谢临安转身,往后走。
周大勇喊他:“喂,你去哪儿?”
谢临安没回头。
他走上二楼,走到老班主房门前。
门开着。
老班主坐在床边,已经换好了戏服。
不是那件灰布长衫。
是一身戏服——紫色的蟒袍,玉带围腰,头上戴着忠纱帽。
和那天唱戏时一样。
看见谢临安,老班主站起来。
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殿下,您来了。”
谢临安走进去。
他问:“现在就去?”
老班主点头:“老奴准备好了。”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面镜子,照了照。
谢临安看见,镜子里他的脸,比昨天更白了。
透明的那种白。
谢临安心头一紧。
老班主放下镜子,转头看他。
“殿下,您能送老奴去戏台吗?”
谢临安点头。
老班主伸出手。
谢临安扶住他的胳膊。
两人一起走出房间。
【八】
走廊里,沈熄站在那儿。
还是那个位置,靠着墙。
看见他们出来,他站直了。
老班主看着他,笑了。
“您也来了。”
沈熄点头。
老班主说:“一起走吧。”
沈熄走到谢临安另一边。
三人一起下楼。
老班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慢。
但他一直在笑。
看看谢临安,又看看沈熄,笑得像个终于等到儿女回家的老人。
走到观众席门口,他停下。
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推开那扇门。
【九】
观众席里,舞台上点满了灯。
不是油灯,是一盏盏小小的灯,摆满了整个舞台。
那些灯亮着,莹莹的光,照亮了舞台上的每一寸地方。
老班主愣住了。
他转头看沈熄,眼眶红了。
“您……”
沈熄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谢临安。
老班主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落下来。
他说:“三千年了。老奴唱了三千年的戏,从来都是对着空台唱。今天,终于有人在台下听了。”
他走上舞台。
站在那些灯中间。
灯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谢临安在观众席第一排坐下。
沈熄坐在他旁边。
两人并肩。
看着舞台。
【十】
老班主开口了。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还是那出《长生殿》。
但他的声音,比之前更苍老,更沙哑。
也更用力。
像要把三千年的思念,都唱出来。
谢临安听着,心脏又开始发紧。
旁边的沈熄,一动不动。
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慢慢握紧了。
老班主在台上走着台步。
每一个动作都标准,每一个眼神都到位。
但他的身体在抖。
唱到一半,他咳了一声。
血从嘴角流下来。
但他没停。
继续唱。
“……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
谢临安想站起来。
沈熄按住他的手。
谢临安转头看他。
沈熄摇头。
他轻声说:“让他唱完。”
谢临安握紧拳,坐回去。
【十一】
老班主唱到最后一段。
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身体摇摇欲坠。
但他还在唱。
“在天愿作比翼鸟——”
他看着谢临安。
“在地愿为连理枝——”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落下来。
然后他慢慢倒下。
倒在那些灯中间。
谢临安冲上舞台。
他抱起老班主。
老班主躺在他怀里,还在笑。
“殿下……”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老奴……唱完了……”
谢临安点头:“唱完了。很好听。”
老班主笑了。
他伸出手,想去碰谢临安的脸。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着谢临安身后。
沈熄站在那儿,站在灯光里。
老班主看着他,笑了。
他说:“您……也等到了……”
沈熄蹲下来。
他握住老班主伸出的那只手。
老班主看看他,又看看谢临安。
他说:“你们……好好的……”
他的手垂下去。
闭上眼。
脸上,还带着笑。
【十二】
舞台上的灯,忽然全部亮了一下。
然后,老班主的身体开始发光。
很淡的光,从他身体里透出来。
光点慢慢升起,飘向空中。
越来越多。
越来越亮。
老班主的身体越来越淡。
最后,化成满天的光点。
那些光点飘起来,飘向观众席,飘向戏院的每一个角落。
谢临安跪在舞台上,怀里空空的。
但他手里,多了样东西。
那块玉佩。
老班主还给他的那块玉佩上,系着一个小小的平安结。
新的。
刚系上去的。
谢临安握着那块玉佩,很久很久。
【十三】
他站起来。
走下舞台。
走到沈熄面前。
他看着沈熄,问:
“他说的‘也等到了’,是什么意思?”
沈熄看着他。
谢临安说:“他等到了他等的人。你呢?”
沈熄没有回答。
但他的眼神,在说一切。
谢临安看着他,忽然伸出手。
他握住沈熄的手。
那只手很凉。
但他握得很紧。
他说:“我不知道我等不等你。但我记住你了。”
沈熄愣住了。
谢临安说:“从第一天到现在。我都记得。”
沈熄看着他。
那双很深很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谢临安说:“所以,不管你是谁,不管我等了你多久——”
他顿了顿。
“现在,我在这儿。”
【十四】
观众席里很安静。
舞台上的灯还亮着,莹莹的光,照亮两个人的影子。
沈熄看着谢临安。
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知道。”
谢临安问:“你知道什么?”
沈熄说:“知道你在这儿。”
谢临安愣了一下。
沈熄继续说:“我等了三千年。等的就是这句话。”
谢临安问:“哪句话?”
沈熄看着他。
他说:“你在这儿。”
谢临安心里一酸。
三千年。
等了三千年,就等一句“你在这儿”。
他握紧沈熄的手。
“以后,我都在。”
沈熄的眼睛,亮了一下。
像那盏灯。
【十五】
两人走出观众席时,已经是下午了。
前厅里,周大勇他们正焦虑地等着。
看见谢临安出来,周大勇迎上来:“老班主呢?”
谢临安沉默了一秒,说:“走了。”
周大勇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没再问。
林策和王萌也沉默了。赵远缩在角落,眼睛红红的。
谢临安走到自己位置坐下。
沈熄没有进来。
谢临安看向门口。
门开着,沈熄站在外面,靠着墙。
和之前每一次一样。
守着。
谢临安收回目光,靠着墙,闭上眼。
耳边传来周大勇压低的声音:“还有两天……还有两天就能出去了……”
还有两天。
谢临安睁开眼,看向门口。
那个身影还在。
他想:还有两天,他还会在。
两天后,出了副本,他还会在吗?
他说过,会等下一次。
谢临安闭上眼。
嘴角,弯了一下。
【十六】
夜幕降临。
前厅里很安静。周大勇他们睡了,呼吸声此起彼伏。
谢临安没有睡。
他靠着墙,看着门口。
门外,那盏灯亮着。
莹莹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
谢临安忽然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沈熄站在外面,手里握着灯。
看见谢临安出来,他站直了。
谢临安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眼下的青,照出他微微抿着的唇。
谢临安说:“睡不着。”
沈熄看着他。
谢临安说:“陪我走走。”
沈熄点头。
两人并肩,走进院子。
月光很好,照在荒芜的草地上,照在破旧的戏台上。
谢临安走得很慢,沈熄跟着他的步伐。
走到戏台前,谢临安停下。
他跳上戏台,在台边坐下。
沈熄也跳上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看着空荡荡的院子。
谢临安忽然说:“他在这儿唱了三千年的戏。”
沈熄点头。
谢临安说:“对着空台唱。”
沈熄沉默。
谢临安说:“值吗?”
沈熄转头看他。
谢临安没看他,只是看着院子。
他说:“等了三千年,就为了唱这一出戏。值吗?”
沈熄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值。”
谢临安转头看他。
沈熄看着他的眼睛,说:“因为他等到了。”
谢临安心跳漏了一拍。
沈熄说:“他等到了你。你听了他的戏。你记得他。”
“这就值了。”
谢临安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看着院子。
但他的手,悄悄往旁边移了一点。
碰到了沈熄的手。
很凉。
但他没有移开。
沈熄也没有动。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手背碰着手背。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
很久很久。
【十七】
天快亮了。
谢临安站起来。
沈熄也站起来。
两人走回前厅。
走到门口,谢临安停下。
他回头。
沈熄站在月光里,看着他。
谢临安说:“沈熄。”
沈熄看着他。
谢临安说:“还有两天。我会记得的。”
沈熄的眼睛,又亮了一下。
谢临安转身,走进前厅。
门在身后关上。
他走到自己位置坐下,靠着墙。
看向门口。
门缝里,有光透进来。
莹莹的,一直亮着。
谢临安闭上眼。
这一次,他睡着了。
梦里,有人站在月光下,看着他。
眼神很深。
像等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