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殿下

【一】

谢临安从老班主房间出来,靠在门外的墙上。

脑子很乱。

三千年的故事。记忆碎片。跪地行礼的老人。还有那块玉佩,现在还贴在他心口的位置,微微发烫。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沈熄还站在那儿。

还是那个位置,隔着三步的距离。

靠着墙,低着头,没有说话。

但他一直在。

从谢临安进去到现在,他一直站在那儿。

谢临安看着他。

走廊里很暗,只有微弱的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沈熄半边脸上。照出他眼下的青,照出他微微抿着的唇,照出他垂着眼时,睫毛投下的阴影。

谢临安忽然开口:

“你也知道,对不对?”

沈熄抬头。

两人目光相遇。

谢临安的眼神里有迷茫,也有期待。

沈熄沉默了一下,点头。

谢临安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之间只剩两步。

他问:“我是谁?”

沈熄看着他。

那眼神很深,像一潭望不见底的古井。

他开口,声音很低,有点哑:

“你是谢临安。”

谢临安等着。

沈熄继续说:“也是另一个人。”

谢临安问:“那个人是谁?”

沈熄说:“等你想起来,就知道了。”

谢临安皱眉:“我现在就想知道。”

沈熄看着他,没有回答。

但那种眼神,让谢临安想起老班主。

一样的。

像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却不敢靠近。

谢临安心里的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他问:“你也在等?”

沈熄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二】

门开了。

老班主走出来。

他看见两人站在走廊里,谢临安离沈熄只有两步远,沈熄看着谢临安,眼神很深。

老班主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欣慰、释然,还有一丝心疼。

他看看谢临安,又看看沈熄,忽然说:

“老奴一直担心,殿下一个人,没人陪着。”

谢临安看着他。

老班主继续说:“现在看见您身边有他,老奴就放心了。”

谢临安问:“什么意思?”

老班主没有回答。

他转向沈熄,看着那个人。

他的眼神变得很复杂。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了一句:

“您也等了很久了。”

沈熄没说话。

但他微微点了点头。

很轻的一点。

像承认,也像接受。

谢临安看看老班主,又看看沈熄。

他忽然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联系。

他想问。

但老班主已经转身,往楼下走。

走出几步,他停下。

没回头。

只是说:“殿下,您会想起来的。”

然后他继续往下走。

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三】

走廊里又剩下他们两个人。

谢临安靠着墙,沈熄站在对面。

沉默。

但不是尴尬的沉默。

是那种……知道对方不会走,所以可以不说话的沉默。

过了很久,谢临安忽然问:

“他说的‘您也等了很久了’,是什么意思?”

沈熄看着他。

谢临安说:“他等了三千年。你呢?等了多久?”

沈熄没有回答。

谢临安往前走了一步。

只剩一步。

他微微仰头,看着沈熄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呈黑色。眼下的青很明显,像很久很久没睡过觉。

谢临安问:“你也在等我?”

沈熄看着他。

很久很久。

久到谢临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沈熄的声音,很轻,很哑:

“是。”

谢临安心跳漏了一拍。

他问:“多久?”

沈熄沉默。

谢临安说:“三千年?”

沈熄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但他的眼神,已经回答了。

谢临安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震撼。

不是心疼。

是一种比这些更深的东西。

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答案。

一个他一直在找,却不知道自己在找的答案。

【四】

天快亮了。

走廊里的光线开始变化,从浓黑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浅灰。

谢临安说:“我要回去了。”

沈熄点头。

谢临安走了两步,停下。

回头。

沈熄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谢临安说:“明天上午,戏台。老班主要唱最后一出戏。你要来。”

沈熄点头。

谢临安又说:“唱完戏,我有话问你。”

沈熄愣了一下。

谢临安没等他回答,转身下楼。

身后,那盏灯一直亮着。

莹莹的光,跟着他。

【五】

谢临安回到前厅。

天快亮了。

灰白色的光从气窗透进来,照出前厅模糊的轮廓。周大勇他们还在睡,呼噜声此起彼伏。赵远缩成一团,林策搂着王萌。

谢临安走到自己位置坐下。

靠着墙,闭上眼。

但他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几个字——

殿下。

另一个人。

等你想起来。

您也等了很久了。

他睁开眼,拿出那块玉佩。

玉佩被他握得温热,上面那个“安”字,在微光里清晰可见。

谢临安看着那个字,想起老班主说的话——

“这是您的。三千年前,您落在戏台上的。老奴一直收着。”

三千年前。

他真的有三千年前吗?

他真的……是那个人吗?

谢临安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沈熄的眼神。

那个眼神,和老班主一样。

像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要等的人。

谢临安忽然睁开眼。

他转头,看向二楼的方向。

黑暗中,有一盏灯亮着。

莹莹的光,从二楼的某个位置透出来。

那个人在那儿。

守着他。

像守了三千年。

谢临安看着那盏灯,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第一次看见了。

但这是第一次,他主动去寻找那盏灯。

第一次,他知道那盏灯在等谁。

第一次,他想告诉那个人——

我看见了。

我看见你了。

【六】

谢临安没有睡。

他就那样靠着墙,看着二楼的灯。

灯一直亮着。

一直。

像那个人说过的话——

“灯在,我在。”

谢临安忽然想: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

也在看着他吗?

也在等吗?

他想起沈熄刚才的眼神。

那么深,那么克制,那么——

小心翼翼。

像怕吓到他。

像怕一靠近,他就会消失。

谢临安心里一疼。

他轻声说:“我在这儿。”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但他知道,那个人听不见。

隔着一层楼,隔着黑暗,隔着三千年的距离。

他听不见。

但灯还在亮着。

那就够了。

【七】

天亮后,谢临安站起来。

周大勇他们也陆续醒了,开始吃干粮、讨论接下来的对策。

谢临安没参与。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院子里野草疯长,露珠在草叶上闪着光。

副本第五天。

还有两天。

他想起老班主昨晚说的话——

“明天上午,老奴在戏台等您。给您唱最后一出《长生殿》。”

今天,就是明天。

谢临安转身,往后走。

周大勇喊他:“喂,你去哪儿?”

谢临安没回头。

他走上二楼,走到老班主房门前。

门开着。

老班主坐在床边,已经换好了戏服。

不是那件灰布长衫。

是一身戏服——紫色的蟒袍,玉带围腰,头上戴着忠纱帽。

和那天唱戏时一样。

看见谢临安,老班主站起来。

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殿下,您来了。”

谢临安走进去。

他问:“现在就去?”

老班主点头:“老奴准备好了。”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面镜子,照了照。

谢临安看见,镜子里他的脸,比昨天更白了。

透明的那种白。

谢临安心头一紧。

老班主放下镜子,转头看他。

“殿下,您能送老奴去戏台吗?”

谢临安点头。

老班主伸出手。

谢临安扶住他的胳膊。

两人一起走出房间。

【八】

走廊里,沈熄站在那儿。

还是那个位置,靠着墙。

看见他们出来,他站直了。

老班主看着他,笑了。

“您也来了。”

沈熄点头。

老班主说:“一起走吧。”

沈熄走到谢临安另一边。

三人一起下楼。

老班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慢。

但他一直在笑。

看看谢临安,又看看沈熄,笑得像个终于等到儿女回家的老人。

走到观众席门口,他停下。

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推开那扇门。

【九】

观众席里,舞台上点满了灯。

不是油灯,是一盏盏小小的灯,摆满了整个舞台。

那些灯亮着,莹莹的光,照亮了舞台上的每一寸地方。

老班主愣住了。

他转头看沈熄,眼眶红了。

“您……”

沈熄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谢临安。

老班主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落下来。

他说:“三千年了。老奴唱了三千年的戏,从来都是对着空台唱。今天,终于有人在台下听了。”

他走上舞台。

站在那些灯中间。

灯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谢临安在观众席第一排坐下。

沈熄坐在他旁边。

两人并肩。

看着舞台。

【十】

老班主开口了。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还是那出《长生殿》。

但他的声音,比之前更苍老,更沙哑。

也更用力。

像要把三千年的思念,都唱出来。

谢临安听着,心脏又开始发紧。

旁边的沈熄,一动不动。

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慢慢握紧了。

老班主在台上走着台步。

每一个动作都标准,每一个眼神都到位。

但他的身体在抖。

唱到一半,他咳了一声。

血从嘴角流下来。

但他没停。

继续唱。

“……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

谢临安想站起来。

沈熄按住他的手。

谢临安转头看他。

沈熄摇头。

他轻声说:“让他唱完。”

谢临安握紧拳,坐回去。

【十一】

老班主唱到最后一段。

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身体摇摇欲坠。

但他还在唱。

“在天愿作比翼鸟——”

他看着谢临安。

“在地愿为连理枝——”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落下来。

然后他慢慢倒下。

倒在那些灯中间。

谢临安冲上舞台。

他抱起老班主。

老班主躺在他怀里,还在笑。

“殿下……”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老奴……唱完了……”

谢临安点头:“唱完了。很好听。”

老班主笑了。

他伸出手,想去碰谢临安的脸。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着谢临安身后。

沈熄站在那儿,站在灯光里。

老班主看着他,笑了。

他说:“您……也等到了……”

沈熄蹲下来。

他握住老班主伸出的那只手。

老班主看看他,又看看谢临安。

他说:“你们……好好的……”

他的手垂下去。

闭上眼。

脸上,还带着笑。

【十二】

舞台上的灯,忽然全部亮了一下。

然后,老班主的身体开始发光。

很淡的光,从他身体里透出来。

光点慢慢升起,飘向空中。

越来越多。

越来越亮。

老班主的身体越来越淡。

最后,化成满天的光点。

那些光点飘起来,飘向观众席,飘向戏院的每一个角落。

谢临安跪在舞台上,怀里空空的。

但他手里,多了样东西。

那块玉佩。

老班主还给他的那块玉佩上,系着一个小小的平安结。

新的。

刚系上去的。

谢临安握着那块玉佩,很久很久。

【十三】

他站起来。

走下舞台。

走到沈熄面前。

他看着沈熄,问:

“他说的‘也等到了’,是什么意思?”

沈熄看着他。

谢临安说:“他等到了他等的人。你呢?”

沈熄没有回答。

但他的眼神,在说一切。

谢临安看着他,忽然伸出手。

他握住沈熄的手。

那只手很凉。

但他握得很紧。

他说:“我不知道我等不等你。但我记住你了。”

沈熄愣住了。

谢临安说:“从第一天到现在。我都记得。”

沈熄看着他。

那双很深很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谢临安说:“所以,不管你是谁,不管我等了你多久——”

他顿了顿。

“现在,我在这儿。”

【十四】

观众席里很安静。

舞台上的灯还亮着,莹莹的光,照亮两个人的影子。

沈熄看着谢临安。

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知道。”

谢临安问:“你知道什么?”

沈熄说:“知道你在这儿。”

谢临安愣了一下。

沈熄继续说:“我等了三千年。等的就是这句话。”

谢临安问:“哪句话?”

沈熄看着他。

他说:“你在这儿。”

谢临安心里一酸。

三千年。

等了三千年,就等一句“你在这儿”。

他握紧沈熄的手。

“以后,我都在。”

沈熄的眼睛,亮了一下。

像那盏灯。

【十五】

两人走出观众席时,已经是下午了。

前厅里,周大勇他们正焦虑地等着。

看见谢临安出来,周大勇迎上来:“老班主呢?”

谢临安沉默了一秒,说:“走了。”

周大勇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没再问。

林策和王萌也沉默了。赵远缩在角落,眼睛红红的。

谢临安走到自己位置坐下。

沈熄没有进来。

谢临安看向门口。

门开着,沈熄站在外面,靠着墙。

和之前每一次一样。

守着。

谢临安收回目光,靠着墙,闭上眼。

耳边传来周大勇压低的声音:“还有两天……还有两天就能出去了……”

还有两天。

谢临安睁开眼,看向门口。

那个身影还在。

他想:还有两天,他还会在。

两天后,出了副本,他还会在吗?

他说过,会等下一次。

谢临安闭上眼。

嘴角,弯了一下。

【十六】

夜幕降临。

前厅里很安静。周大勇他们睡了,呼吸声此起彼伏。

谢临安没有睡。

他靠着墙,看着门口。

门外,那盏灯亮着。

莹莹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

谢临安忽然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沈熄站在外面,手里握着灯。

看见谢临安出来,他站直了。

谢临安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眼下的青,照出他微微抿着的唇。

谢临安说:“睡不着。”

沈熄看着他。

谢临安说:“陪我走走。”

沈熄点头。

两人并肩,走进院子。

月光很好,照在荒芜的草地上,照在破旧的戏台上。

谢临安走得很慢,沈熄跟着他的步伐。

走到戏台前,谢临安停下。

他跳上戏台,在台边坐下。

沈熄也跳上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看着空荡荡的院子。

谢临安忽然说:“他在这儿唱了三千年的戏。”

沈熄点头。

谢临安说:“对着空台唱。”

沈熄沉默。

谢临安说:“值吗?”

沈熄转头看他。

谢临安没看他,只是看着院子。

他说:“等了三千年,就为了唱这一出戏。值吗?”

沈熄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值。”

谢临安转头看他。

沈熄看着他的眼睛,说:“因为他等到了。”

谢临安心跳漏了一拍。

沈熄说:“他等到了你。你听了他的戏。你记得他。”

“这就值了。”

谢临安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看着院子。

但他的手,悄悄往旁边移了一点。

碰到了沈熄的手。

很凉。

但他没有移开。

沈熄也没有动。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手背碰着手背。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

很久很久。

【十七】

天快亮了。

谢临安站起来。

沈熄也站起来。

两人走回前厅。

走到门口,谢临安停下。

他回头。

沈熄站在月光里,看着他。

谢临安说:“沈熄。”

沈熄看着他。

谢临安说:“还有两天。我会记得的。”

沈熄的眼睛,又亮了一下。

谢临安转身,走进前厅。

门在身后关上。

他走到自己位置坐下,靠着墙。

看向门口。

门缝里,有光透进来。

莹莹的,一直亮着。

谢临安闭上眼。

这一次,他睡着了。

梦里,有人站在月光下,看着他。

眼神很深。

像等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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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降临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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