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皇帝和他的侍卫会沿着普拉特街游行,然后回到皇宫。”阿黛尔在餐桌上宣布了这个消息,“他们可算是回来了,据说皇帝一路上收到了超过五百份请愿书!”
弗洛里安抬起头瞥了她一眼:“你的消息比我还灵通。”
阿黛尔用叉子敲敲碟子:“哼,在你鼓捣那些歌啊剧啊的时候,我呢……就像个侦探一样走过大街小巷。”
“和你的那些‘姐妹帮派’?”弗洛里安耸了耸肩。
“当然,被你们从宫廷、音乐甚至是各行各业扔出来之后,我们还能做什么呢,先生?”阿黛尔也夸张地耸耸肩,“除了打牌,还是打牌!我不喜欢坐在牌桌旁边,但是我喜欢听那些可爱的人讲话——比如赛拉诺这样的。”
赛拉诺已经习惯了阿黛尔时不时把他拉出来做垫背的做法,因此只是带着微笑点了点头,然后又专心去对付他的语法作业——另一只手还拿着叉子。
弗洛里安的眼神在他们两个之间来回转了转:“巴弗利亚家的餐桌礼仪彻底没救了——一个会像鼓手一样敲敲敲,另一个……赛拉诺,我更担心你会不会不小心把叉子当勺子舀汤喝。”
这下赛拉诺不得不合上他的练习簿:“抱歉,老师。但是……”他小心地看了一眼阿黛尔,“但是,阿黛尔小姐叫我明天跟着她出门去……所以我想赶快完成这些。”
弗洛里安瞬间就明白了阿黛尔是想去看皇帝的回城游行,他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但是现在先好好吃饭。”
阿黛尔已经把这当成了“没问题”,大叫了一声“好耶”,然后开始兴致勃勃地讨论明天的穿搭。赛拉诺则默不作声地加快了咀嚼的速度。
说实在的,他也确实好奇维埃南君主的模样——自第一节大提琴课之后,他被弗里德里希的回答勾起了好奇心,又分别问了不同的人,而他们也给出了大相径庭且光怪陆离的回答:庄园的园丁据说曾在皇宫工作,他说皇帝是一个“骇人的、佝偻着肩膀的巨人”;他的老师们给出的答案则是从品质上的——脾气暴躁、固执、蛮横……但他们也表示只是道听途说;面包店的老板则因为维埃南新出台的某条税收上的规定而痛骂皇室;广场上漫步的老人们则说是皇帝给了他们这样的幸福……
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对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产生了这样大的兴趣——也许只是因为对方被安上了“皇帝”这个头衔。
晚饭过后,阿黛尔就拉着弗洛里安去挑衣服了——她好像还打算把这个闷在剧院的音乐家也拉去见皇帝,即使她知道对方和那位统治者算得上是半个一起长大的朋友。
赛拉诺则安静地呆在房间里完成他的作业,他对罗典语和尼亚斯语并不担心,但是维埃南语的语法却漏洞百出,即便他在这上面花了数倍的时间。
然而如果他想在这里做一名乐师,这又是不可缺少的素养……他一边吃力地填上不同时态的单词,一边回想起了弗洛里安和弗里德里希对他的期望。
在他填好最后一个字母的时候,阿黛尔蹦蹦跳跳地跑来了,砰的一声推开门,“怎么样,这件裙子是不是很适合夏天?”
赛拉诺被吓得一个激灵,但他还是点了点头——他对这些时尚毫无审美和主见,无论阿黛尔换了什么样的花样,他也只会呆板的评价:“很好看。”
但阿黛尔就是喜欢听他这么恭维,她笑着推搡了一把身后的弗洛里安:“你的学生可比你坦诚多了。”
皇帝回城的消息已经传遍了维埃南的大街小巷,普拉特街的两旁已经聚集了成千上万的人,而沿街的房屋都被挂上了维埃南和皇帝的旗帜,还有鲜花和一些让人看了为之一振的口号和标语。
阿黛尔和一些其他夫人、小姐们已经提前把普拉特街的一家咖啡馆的露天座位预约了——在拐角的位置,而且每个座位都有阳伞,使她们免于初夏的太阳。
她一来到咖啡馆,只是简单嘱咐了几句,就把赛拉诺丢去了一边,去加入那些“女人们的话题”了。
尼亚斯少年尴尬而安静地站在咖啡馆的招牌下,过了一会,他听到一个年轻而好奇的声音:“嘿,你是哪家的?我从没见过你。”
那是一个穿着褪色衣物的少年,身上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布包,里面装着报纸和几朵已经蔫了的花。他长得令人印象深刻——龅牙,而且脸上的雀斑很重,一只眼睛的眼珠有些向上翻,像那些死去的鱼,他还有一头红色的头发,这也暗示着他并非维埃南人。
赛拉诺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他不由向后缩了缩,但那个龅牙少年则向他这边走过来。
“不说话?啊!我明白了,你是那个乐师长带回来的情人?”龅牙少年凑过来,老鼠似得翕动着他的鼻子,“也是,毕竟你长了一张这样的脸。怎么啦,你是个哑巴吗?还是说你的好爸爸不允许你在他的床上叫唤?”
“我不是——”赛拉诺被他说得有些恼火,但更多的是害怕——这样一张脸凑在他面前,而且不断地扔出这些侮辱人的句子。
“你不是?那就有意思了,鼠头的消息从来不会出错——也就是我,街上的人都这么叫我。”他说到这里,颇为自豪地抹了抹鼻子,“说说呗,你是谁,哪来的,乐师长一晚上玩你几回?”
“他只是我的老师!”赛拉诺提高了声音。
“人们都会这么辩解,小奶酪。”鼠头捏着声音说,模仿着女人们,“看看,那边的又是谁,阿黛尔小姐?我尊敬她,但我得问问——乐师长让你们两个同时还是……?”
“得了,我看他确实不像。”在赛拉诺回答之前,另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一个矮个子女孩从咖啡馆二楼的小窗口翻下来,灵敏地扒着招牌和装饰,猫一样地跳下来,毫发无伤。
她看起来是个东方人,黑头发黑眼睛,脸上有一道疤痕,从额头左边一直划到右眼,她又瘦又小,但声音却很大,就好像那不是她的身体,而是一个音箱。她像那些沙漠人一样赤着脚,脚踝和手腕上都戴着一串廉价的链子,看起来反而更像是镣铐。
“你没看见,对吧,小少爷?”她晃了晃手里的袋子,不难猜出,她刚刚潜入咖啡馆做了什么。
赛拉诺摇摇头——他不想惹麻烦,而且,他希望这个女孩把这里的另一个麻烦快些带走。
“走了,鼠头。”女孩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扯着鼠头的军旅布包,把他拉进了黑暗的小巷。
过了一会,赛拉诺听到咖啡馆老板的怒吼,他默不作声地离开了这里。
更靠近普拉特街的地方已经被人们填满了,赛拉诺漫无目的地在人群外围踱步,没有找到一个更合适的去处。
就在他准备回到咖啡馆时,前方的人群骚动起来,一个声音喊道:“皇帝来了!”
街上安静下来,但人们像沙丁鱼群一样挤来挤去,探头探脑,在第一个人发出欢呼之后,整条街都被同样的声音吞没——走在队列最前面的是两队步兵,他们对自己被安排来打头阵十分自豪,脸上带着一种自信的微笑,接受着人们的欢呼,有几个人的父母瞥见了他们的孩子,一面落泪一面大叫起来,他们更高兴自己的天使逃过了战争中的死神。
之后,人们先是看到了两匹黑色的军马,两个高级军官骑着它们,脸上的表情仿佛他们还在激烈的战争中。紧接着,人群的欢呼声几乎要震碎玻璃,赛拉诺就猜到是皇帝来了。
他急切地分开涌来的人群,跑回咖啡馆——那里也站满了人,而阿黛尔和其他女士们也站起来了,她们像一个个天鹅似得伸着脖子。
纯白色的军马佩戴着金色和红色为主的马具,上面镶嵌着来自沙漠的红宝石,这只高傲的白马以一种庄重的步态行走在石板路上,而皇帝……
赛拉诺睁大了眼睛,这是他熟悉的一张面孔:白金色的长发此时被服帖且整齐地束在身后,酒红色的眼睛则带着一种温柔而严肃的身躯看向他的子民们。他穿着一身深蓝色底色的军服,但翻出来的领口却是红色的,白色的长裤上有金线缝制的装饰,整体上依旧保持着一种严苛的简洁而非皇室们喜好的复杂风格。他佩戴着一柄异形刀,比波斯弯刀长,而且弧度更小,但风格却是波斯式的,刀鞘上缀着一颗猩红宝石,让人不由联想到它在战争中收割了多少同样的颜色的血肉。
是弗里德里希。
赛拉诺几乎要大叫出来。
人们一边向皇帝高呼着“万岁!陛下万岁!”一边向行进的马匹抛去花朵和写着赞美诗的纸片,不断有人向前挤去,海浪似的冲击着维持秩序的卫队士兵,有人挤掉了帽子或是身上的装饰,但他们此刻似乎满不在乎这些外在的东西了,他们发自内心地、狂热地崇拜着这位年轻的君主。
赛拉诺只觉得浑身一阵冷一阵热,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大提琴老师就是维埃南的皇帝——或者反过来。他想到对方对自己说过的、做过的一切,不由觉得一阵羞愧。
他垂着眼睛,讪讪地走向人群外围,就像是被驱逐了一样。
不过,就在他还没挤出几步的时候,一声尖利的、恶毒的叫骂就打破了这个欢乐的氛围,人群一下子冻结住了,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最后,发现是一个长相丑陋的小报童钻去了皇帝的军马的肚子下——如果不是这匹马足够听从命令,或是皇帝的反应慢了那么几秒,这个孩子一定会被马蹄踢碎头骨的。人们议论道。
“该死的!天杀的小怪物!你这红毛的猴子……”另一个声音不合时宜地闯了进来,是咖啡店的老板。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得先处理另一个问题——皇帝。
“啊……陛下!”老板的声音一下拐了个弯,听起来滑稽极了,人们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这是什么马戏表演吗,先生们?”弗里德里希——皇帝说,他用马鞭轻轻地点了点那男孩的背:“先出来吧,小家伙,你不能像刚出生的小马驹一样一直待在这里——而且,恐怕你找错了地方,这是匹货真价实的公马。”
那个报童就嬉笑着钻了出来,赛拉诺立马就认出那是鼠头,他下意识地寻找,果然在对面一条巷子的垃圾桶上找到了那个猫一样的女孩,而对方正紧张地咬着嘴唇,死死地盯着这里。
“向您问好,陛下!这可真是值得吹嘘的事情!”鼠头大胆地说,他像个小丑一样浮夸地鞠躬,几乎要把头垂到地上去,然后从那个军绿布包里掏出萎蔫的花,一瓣瓣地把花瓣洒在地上:“我多想像那些大人物一样吻您的手,不过就现在看来,靴子就够了!”他说完,就以一种狡黠的神态凑过去,在皇帝的长靴上响亮而有点恶心地亲个不停,末了,用袖子抹了抹鼻涕:“希望我没把这东西蹭上去,不过从今天开始,人们都会叫我‘亲吻长靴的鼠头’。”
而咖啡店的老板则绞着手指——他很紧张,以至于那些香肠似得手指都被绞得发白。“陛下,这……这是一件小事,这个小流氓从店里偷了……偷了整整一袋的铜币,大概有一百多枚……”
这时,行进的队伍已经完全停了下来,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来这里,他们想知道皇帝要怎么处理这场突发的闹剧——绞刑架还是监狱,或是当个乐善好施的老好人?
皇帝显然也知道公众在等着他的回答。
“先生,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这个报童做的吗?”他问,“现在,我们都平等地服从着法律和正义,无论是谁都要在女神的天平前称量个准才行。”
“当然,当然,陛下……”老板脸上浮现出一丝胜券在握的微笑,很快又被他自己压抑住,他大步流星地来到鼠头身旁,像是拎着一只老鼠一样拎着那个布包,然后粗暴地从中扯出一个钱袋:“请看,这上面还绣着字母:A.B,正是鄙人的名字,阿达·布莱尼,这可都是家妻亲手绣上去的……”不过他越说声音就越低了下去,因为他发觉这钱袋里根本没有一个子儿了,于是又不管不顾地大叫起来:“你这恶魔!这里面的铜币呢?你把它们塞哪去啦!”
赛拉诺看见猫女松了一口气——她换了个更轻松的姿势,斜倚着墙,脸上一副得意表情。
“好先生,如果这里面没有……那它肯定之前也没有。我还能把铜币放在哪里呢?您搜吧!查吧!”鼠头吸了吸鼻子,他把身上所有口袋翻出来,可怜兮兮地站在那里。
人群里有一些已经开始低声议论起来——他们当然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尤其是那些曾经的受害者们,不过也有不少觉得这大快人心——那位咖啡店老板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披了人皮的一头熊,而现在是时候揭露他的本性了。
老板就伸手去恶狠狠地打了鼠头两个巴掌,皇帝立马扬了扬马鞭,分开他们两个:“先生,暴力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既然你已经发泄了心里的不快活,我们现在还是先听听他人的意见——法庭上总是需要证人的。”他的红眼睛扫视了一圈,在赛拉诺逃开之前,立马捉住了他:“上前来,那个蓝眼睛的尼亚斯人。”
人群立刻自觉地分开了。
赛拉诺怯生生地走上前去,他不知道该如何行礼,叫了一声“陛下”之后就呆呆地站着了。
“说说吧,你看见了什么。”皇帝——弗里德里希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