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拉诺像是第一次登台演出就被迫面临演出事故的新手一样站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皇帝向他发问,而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看了一眼鼠头,而对方以一种满不在乎的神情看着他,好像无论他怎么说结果都是可以接受的。
咖啡店的老板冲上来,抓住赛拉诺的手臂,使劲地捏着:“说呀,孩子!你看见了什么?说出来!”
这让他立马慌了神,他以一种快要哭出来的语气说:“我没看到,我不知道……”
“你没看到?小骗子,你可就站在我的招牌旁边呢!你一定和这个小猴精是一伙的!你这恶毒的!你怎么可能没看到!说呀!”老板彻底爆发了,他摇晃着赛拉诺,唾沫星子几乎要飞到可怜的少年的脸上——他的脸彻底红了,整个人像是被煮熟了一样。他什么都忘了,唯独想起了那个纺织厂的总督,他想起对方是怎么对待自己的,于是越发哆哆嗦嗦,他颤抖着,以一种垂死之人才会有的语气和声音说:“我什么都没看见……”
“你把这孩子逼到死路上了,先生。”皇帝皱了皱眉,他好像颇为不满,不知道是对赛拉诺的怯懦还是对咖啡店老板的粗鲁。他叹了一口气,继续道:“从现在的情况看,只能说明这位……报童,偷拿了您的钱袋,而您也还了他两巴掌,现在只需要物归原主就扯平了不是吗?”
鼠头当即拍开老板抓着赛拉诺的手,把那个钱袋塞给他:“好了,物归原主——您要是想再打,就打我的脸,喏。”他仰起头,“这可是位少爷,您得罪不起。”
老板就抬起手果断地给了鼠头一个响亮的耳光,几秒钟之后,又是一个:“一百多铜币换四个耳光,这真是天下最傻的买卖!”他抬起眼,有些愤恨地瞥了一眼马背上的皇帝,却又不敢多说什么,转身就又恶狠狠地打了鼠头。
“诶呦,现在是五个了!”鼠头大声叫唤起来,“为了一个钱袋挨了五个巴掌!”
“那钱袋是我的!”老板怒吼道。
人群发出一阵幸灾乐祸的笑声,不过皇帝接下来的话又让他们安静下来了:“好先生们,想想吧,我知道你们都是勤劳而善良的人,所做的都是正直的工作,但我们中有一些,为了存活——为了面包和御寒的衣物,不得不做出一些有违法律和道德的事……我相信他们的良心也无法让他们安眠,在把他们一股脑地扔进监狱之前,思考吧,公民们,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归根结底,还是我——一个年轻又缺少经验的君主,没能让维埃南的每个人都步入幸福的林荫下……原谅我,先生们,我恳求你们、感激你们的追随……”他摘下帽子,虔诚而谦虚地按着自己的胸口。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街道上安静得根本不像是一个庆典,而像是夜半三更,而等他的简短演讲的最后一个单词结束,人群立刻爆发出一阵狂热的欢呼:“凯撒皇帝万岁!维埃南万岁!人民万岁!自由万岁!”
赛拉诺被鼠头半推半拽着拉回人群,等他平复了心情,皇帝已经走远了。
“哎哟,你可真是个妈妈的小宝宝!”鼠头嘲笑道,他的脸已经又肿又红了,看起来颇为滑稽,但他一点也不在乎。他噘着嘴,尝试吹口哨,试了三四次都发不出声,于是狠狠啐了一口,“女皇!我们的女皇陛下呢?出来吧!”
猫女不知从哪里灵敏地落在了他们身边:“叫什么!”
“我挨了五个巴掌,你就这么对我?”鼠头吸着鼻子,他拍了拍赛拉诺的背,继续道:“喏,这个小东西用他的眼泪帮了我。”
“我看见了。”猫女说,赛拉诺才发现她有尼亚斯口音,于是有些惊讶地问:“你也是尼亚斯人吗?”
“不知道,也许是。”猫女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但她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她伸出手,上面布满了各种细小的伤口:“阿斯利,我的名字,我是这一片混混的头儿。”
说到“混混”这个词时,鼠头做出一个心碎的动作,不过阿斯利没有搭理他。
赛拉诺也伸出手去,他轻轻地握住阿斯利的手:“赛拉诺,弗洛里安先生的学生。”
“怎么,你没有姓氏?”鼠头又插嘴道。
赛拉诺摇摇头:“我是……我是平民,被乐师长收养的。”
“一个幸运儿。”鼠头嘟囔了一句,他一脚踢飞脚边的石子,“女皇,该赏我点钱了吧?我得和那个叫卡什么……的人交代几句。”
阿斯利瞥了他一眼,变戏法一样飞快地抛给鼠头两枚银币:“闭嘴,拿了钱就快走吧。”好像在责怪鼠头多嘴似得。
鼠头立刻点头哈腰地走开了。
阿斯利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人注意他们之后才继续:“你是乐师长的学生,对吗?”
赛拉诺点点头。
阿斯利舔了舔嘴唇,她压低声音,眯着眼睛,就像一个大型猫科猎食者一样警告道:“乐师长很危险——他身边的人也是如此。当然,还有王座上的那位,你必须小心他们。维埃南正陷入一场人为的风暴中,在我的主人注意到你之前,要么逃开,要么……坚定地选择一边吧。”
她说完这些话,就推开赛拉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几秒钟之后,这个矮个子的女生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赛拉诺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阿斯利指的是什么呢?如果是说维埃南宫廷中皇帝和贵族之间的斗争,那么他毫无疑问地会按照弗洛里安的期望,作为一个平衡点而维护双方。
但,为什么说乐师长和皇帝是“危险”呢?这种威胁来自于他们本身还是外界?
过了许久,初夏的太阳已经爬到了天空的正中,人群开始变得松散,圣利奥波德教堂的钟声开始响了,随后是维埃南城内的各个教堂,宣告着庆典落幕,人们也疲倦又开心地回到各自的屋子了。
赛拉诺沉默地迈着步子去找阿黛尔,他有点害怕再次碰到那个咖啡店老板,不过庆幸的是,他走到一半,活泼的金发姑娘就已经发现了他:“喂,赛拉诺,快过来,我们点了柠檬水!”
她愉快地把这个少年叫去桌子边,比起朋友或是后辈更像是介绍自己的弟弟似的向其他夫人、小姐们介绍起赛拉诺来,语气里带着一种炫耀。
赛拉诺安静地捧着柠檬水,一直到他的肚子发出一阵难堪的叫声,这群女士们才在友善的玩笑中结束了谈话。
阿黛尔给他买了一种甜点,自己则表示要回家去吃,等他们都坐上马车之后,她才表现出另一种神态来:“天哪,皇帝可真年轻!”
赛拉诺点点头。
“而且也很帅气!”
赛拉诺再一次点头表示认同。
阿黛尔半开玩笑地拍了他一巴掌:“真胡闹,你们男人之间怎么可能互相欣赏,两个男人放在同一间屋子里必然是要打架的。”
“我和弗里德里希先生就没有。”赛拉诺说,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那个名字,然后,为了掩饰,他又立刻补充:“和弗洛里安老师也没有——阿勒西奥先生也是。”
“哼,那是因为你是个小可怜虫,他们不屑于和你斗。”阿黛尔做着鬼脸恐吓道,“一旦你变成一个男人,一个有权力的、有钱的或者长得很壮的,他们就忍受不了啦!走着瞧吧,一定会的!”
赛拉诺向后缩了缩,他可想象不出那一天:他本能地依靠着每个人的善意,根本不愿意把任何人想得那么坏。
不过阿黛尔的话提醒了他——再过一天半——也就是周一的夜晚,他又要再一次面对弗里德里希——皇帝。
这种等级和地位上的差异让他感到紧张不已,在他询问弗洛里安的时候,对方则以一种古怪的笑容回答了他:“我还以为你早就猜到了呢——他没有告诉过你吗?”
当然没有!否则自己又为什么要答应阿黛尔小姐呢?如果他知道自己的大提琴老师就是维埃南的皇帝的话,一定会把所有时间都用在大提琴的练习上,以免对方对自己的某个失误或瑕疵感到失望,因此宣布“把这个尼亚斯人永远驱逐出去”。他会因此而再也触不到一个音符,更不用说创作歌剧或是歌曲了!
然而不管他脑子里怎么想,时间总是会驱赶着世上的每个人的。周一的夜晚来得比想象中还要快。
他磨磨蹭蹭地上了马车——自从那一次弗里德里希送他回来,弗洛里安就再也不让对方负责这件事了。坐在轿厢里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吞了一整把火柴似得发热。
埃芙洛庄园依旧宁静,不过院子里已经被很好地修剪过了,侍者也增加了几个。在这片宁静中,赛拉诺越是走近,就越觉得自己的心跳吵闹。
他竭力克制着自己,像往常一样敲门,在得到一如既往的回答之后推门进去,颤抖着。
皇帝和庆典上大为不同了——不仅是装扮,还有气场。如果说在公众面前他像是鹰或者狼,现在就更像一个放松的、躺在草地上休息的狮子。他正坐在沙发上,身上有一些酒的腥气,不过看起来依旧很清醒,在赛拉诺进门的时候,他也没有抬起头,而是继续着自己的创作。
“阁下……”赛拉诺说,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错误,于是哆哆嗦嗦地纠正:“陛下。”
“怎么,只是过了七天,我们之间就这么疏远了吗?”弗里德里希抬起头,以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他,“是弗洛里安要你这么说的?他在私人场合可从来没这么叫过我。”
赛拉诺摇了摇头:“是我自己……”
“那就把这个称呼扔去一边吧!我可不希望把这样宝贵的私人时间变得像工作一样严肃。也不要再称呼我为‘弗里德里希’了,那是我诸多名字中最反感的一个。叫我凯撒,我更喜欢这个名字。”弗里德里希——凯撒说。
“好的,凯撒……先生。”赛拉诺用了几秒来把这个名字替换掉,不知为什么,他对“弗里德里希”这串字符有一种奇怪的好感。
被他这样称呼的男人以一种审视却不那么严肃的目光看着他:“你听起来快要把自己的舌头打结了似得。”
赛拉诺低头不语,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旦对上这个男人脑子里就一片空白,以至于他想不出任何合适礼貌的回应。
“你做了伪证,孩子。”凯撒沉默了一会,突然说。他的语气平淡,丝毫没有责怪或是恼火的意思,但赛拉诺就是从这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口吻里听出一丝“隐忍的愤怒”来——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他颤抖了一下,抬起头,希望能从对方的表情上挖掘一点更加确切的信息,但凯撒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他看了反而更加胆怯。
“我不是在责怪你什么,”凯撒早就明白了这个小家伙的胆子不比一只野兔更多,于是提前放出了“无罪声明”,“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那个男孩是你的朋友?”
“不……”赛拉诺说,他觉得自己头上正缓慢地聚集着阴云,而这片阴影正随着凯撒的起身而变得越来越大——索性,对方没有向他走来,而是背着手踱步到窗边了。
他们沉默了一阵,直到赛拉诺意识到自己如果不给出一个更加具体的回答,他的老师就会一直这样冷淡下去。他挪动了一下身体,“其实……其实我是害怕那个老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那么说了。”
“为什么?”凯撒又问,他转过身来,“你不害怕皇帝,但是却害怕一个小老板?”
“因为您没有那么粗暴地对待我。”赛拉诺犹豫了几秒,坦白道,“如果……如果您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像那样的话……我也会害怕您。”他说完之后像是要寻求认可似得看向凯撒,没有得到回应,于是又急切地补充:“但您没有,我觉得您既友善又温柔……”
凯撒笑起来:“但你依旧在我面前发抖。”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捧起赛拉诺的脸,蛊惑似的:“而且,你怎么敢保证我‘友善又温柔’呢?你听过那些传闻,也知道我怎样征服了西里雅、击败了高卢国王和他的士兵,在他们眼中,凯撒可是一个活生生的恶魔。……现在,我得告诉你,孩子,你害怕的只是一种低级的、□□上的暴力,倘若要折磨一个人,从精神上下手才是更高明的手段——你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魔鬼,也许他现在就在引诱你呢……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感知已经警告了你,它使你在我面前颤抖,但你非但没有逃开,却像只愚蠢的小羊羔一样贴得更近。”
赛拉诺以一种迷茫困惑的眼神做了回应,而凯撒则显得兴趣缺缺,放开了他。
“你多么无辜……又多么愚蠢。”凯撒说,“弗洛里安倘若把你就这么丢进维埃南的宫廷,你得叫人生吞活剥了。”
“在那之前我会努力学习的……”赛拉诺小心地回答。
凯撒又回到了沙发上,过了一会,就在赛拉诺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的时候,君主突然说:“从这周开始,你要跟着弗洛里安去剧院工作——每周至少有一天。明白了吗?”说完,他脸上出现了一种颇有深意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