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伊米利奥

凯撒的命令不仅让赛拉诺压力倍增,也让弗洛里安提出了一连串的反对意见,但这时皇帝就不愿意继续表现得开明了,以一种不容置喙的态度强硬地要求两人服从,之后,又好像为了弥补自己的冒犯似的,邀请赛拉诺和弗洛里安去埃芙洛的庄园吃晚饭——他把这当做是朋友之间的聚餐。

“费里,你是了解我的。”在侍者上前菜的时候,凯撒觉得“是时候了”,以一种老套的方式开了头,“在库斯特里,我可没有其他消遣方式,从那时起我就知道,音乐会作为我一生的爱好。”

“陛下,每个维埃南人都这么觉得。”弗洛里安有意讽刺,“这可不是您强行要求一个十七岁的、连维埃南语都说得磕磕绊绊的少年去剧院的理由。”

“怎么啦,我十六岁的时候就当了皇帝,我不觉得十七岁去剧院实习是什么难于登天的事情。”凯撒说。赛拉诺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谨慎地观察着,但他马上就被抓了现行,被皇帝投以一种逗弄的微笑,“我又没有要求他上去唱高音——只是实习,实、习。”

“我合理怀疑你只是想确保自己溜去剧院休息的时候也能见到这个可爱的孩子。”弗洛里安毫不留情,他和凯撒在十岁之前一直是形影不离的玩伴,他当然知道这个年轻的统治者想对他的学生做什么。

“那又怎样呢?”凯撒耸了耸肩,“难道我没这个权力吗?如果我真的想对‘我们’的学生做点什么,早在几个星期前他就是我的猎物了——我会把他关在埃芙洛,直到我失去兴趣。”他强调着那个字眼,一边说一边看向赛拉诺,然后保证道:“别担心,我不会真的那么做的。”

“你最好不会。”弗洛里安说,“陛下的一道圣旨,给我们添了多少麻烦!”

“那你还是不够了解我,费里。我一向是个麻烦鬼,别人越被我呼来喝去我就越开心。”凯撒说,他的语气让人不知道他究竟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你可真是个天生的统治者。”弗洛里安翻了个白眼。

这件事在晚餐之后就变得更加不容反对了,而乐师长和他的学生都不得不焦头烂额地修改着教学安排,最终在周三下午挤出一点时间来分给剧院。

弗洛里安担心他的学生会因为这种过于紧凑的安排而焦虑,因此减少了一节乐理课,以便赛拉诺能有充足的休息时间。

而尼亚斯少年担心的可不是这个。

他原本以为剧院实习就只是普通的实习,然而却被告知“皇帝随时有可能来”,这才是真正引起他的焦虑的原因。

不过很快,这种焦虑就被忙碌的生活冲淡了。

皇帝指的剧院自然是皇宫旁的维埃南大歌剧院,除了皇家乐团,还有数个规模不一的乐团被邀请长期驻留,这保证了剧院每周至少会有两场演出以供大众娱乐,而这样庞大的人群需要更加庞大的建筑来容纳。

赛拉诺初来维埃南的时候曾经路过这里,但只是匆匆一瞥,第二次是作为观众,简单地留下一点印象;这一次则是作为一个“工作人员”,真正地开始了解这个丰富多变的地方了。

大剧院被中间的庭院分成了东西两个部分:西侧是歌剧真正上演的地方,内部装饰是古格里斯风格,有点画蛇添足地在大理石石柱上装饰了加特利教传说的图画,不过都十分精美,除了阶梯式的座位供市民使用,还有两层包厢留给那些需要排场的贵族。东侧靠近皇宫的建筑是剧院工作人员们的活动空间,数个宽敞的房间供不同的乐团排练使用,大厅则是更接近演出场地的布置,不过少了座位,只有各个剧团留下的道具按照次序摆放着。这里的人们趣味地将这两栋建筑称为东罗曼和西罗曼。

赛拉诺跟着弗洛里安来到剧院的那天,当晚恰好有一场演出举行,所有需要参与进演出的人都忙碌地穿梭在东西两栋建筑里,时不时就有抱怨声和叫骂声响起来——你撞了他,他碰了我。

弗洛里安不做声地把赛拉诺拉近了些,他把这个少年领进一间屋子——看起来像是存放台本或乐谱的地方,“你也看到了……唉……皇帝真是想一出是一出……”他有些痛苦地说。

“嗯……我能做些什么呢,先生?”赛拉诺主动地问,他不想让弗洛里安觉得自己在接下来几个小时里只能无所事事地坐着——他对这里充满了好奇,不过在得到许可前,他还得保持克制。

“我想你最好还是留在这里……”弗洛里安说,他飞快地观察着这个房间,终于发现了一点无关紧要又不可或缺的事情能交给他的学生去干:“瞧见了吗,这些都是歌剧的乐谱集,它们应该按照开头的字母顺序在架子上排列好……你就留在这里把它们整理好,可以吗?今天的情况着实不适合……晚些时候我来找你。”

“没问题。”赛拉诺干脆地回答道。他目送着弗洛里安离去,然后立马投入了这个“乐谱管理员”的临时工作去。

大多数乐谱还是老实呆在它们对应的字母编号下的,只有少数几本被人胡乱地扔在了架子上,赛拉诺小心地把它们放回原位,其中有一些显然已经有不少年头,装订已经松散得一触即碎,他不得不像捧着一根天鹅羽毛一样轻手轻脚。

他很快就做完了整理工作,百无聊赖地四处看了一会以后,以一种做贼似得心虚将《艾尔塞斯特》的乐谱集取了下来——他知道这是弗洛里安的作品,在来到维埃南的第一天,他就把一整个下午花在这部歌剧的大键琴伴奏谱上了。

这原本是一个以古格里斯传说为蓝本的悲剧故事,但显然这个名叫伊米利奥的词作者并不想让他的观众哭哭啼啼地走出剧院,他把故事的结尾改成了大团圆结局,让剧中被死神阻挠的男女主角在天使的乐园中幸福而永恒地生活下去了。

赛拉诺喜欢这个结局,不过更多是从音乐角度上的:他的老师在结尾的合唱上用了大量的装饰音,依次加入的配器让这首曲子不断丰富、不断发展,却又不会喧宾夺主,在最后达到一种如同剧情中的完美和永恒,代表着男女主角的钢琴和提琴也相互呼应着。

他就像个小孩子一样坐在地板上,一边惊叹于弗洛里安用音符构建出的帝国,一边无意识地、快乐地将那些旋律唱了出来:“我深爱的,我的希望与珍宝,我的爱不会随着生命的逝去而泯灭,穿过幽深的死地,我们在永恒的幸福中安眠……”

然而,这种隐秘又私人的快乐马上就被打破了,粗暴的敲门声响了起来,不过随即这个来客又意识到自己应该表现得更礼貌一些,于是敲门声弱了下来,一个模糊的、分辨不出性别的声音问:“谁在里面?”

赛拉诺从地板上跳了起来,他立刻跑去门边,一边道歉,一边拧开门锁:“对不起,我的老师叫我在这里整理乐谱……”

“然后你就开始唱歌啦?”那个人说,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我……我已经整理完了。”赛拉诺有些紧张地看着眼前这个人:一个女孩子,浅灰色的头发被深褐色的发带束在身后,末梢微微发卷,绿色的眼睛,鼻梁上架着一副镜片很厚的眼镜。她穿着简单,一条浅咖色的款式简单的长裙,配着矮跟皮鞋,看起来比赛拉诺还要略微高出一些。

“《艾尔塞斯特》?”她瞥到了他手上的谱子,于是发问。

“是的,我很喜欢这个故事……”

“喜欢哪里呢?”她不依不饶。

“呃……音乐……我没有听过多少歌剧,但它不像其他的剧目那样,用辉煌又绚丽的音乐完全盖过演员的唱词,它很简洁,而且有一种天然的、不加修饰的美感。”他说,说得断断续续,竭力从脑子里搜刮着合适的词。

女生安静地听着,在他发表完这些看法之后又问:“那,词呢?你觉得这个作品的词怎么样?”

赛拉诺变得更磕磕巴巴了——他只是觉得这些句子很美,但如果要他评价什么,他是一个单词也想不出来的。“很好,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的维埃南语学得不好,但……但这些字符就像是星星一样,亮闪闪地嵌在句子里……”

“真是有趣的比喻。”女生看得出他的窘迫,于是放过了他,这时她才正式地伸出手来,自我介绍道:“伊米利奥,很高兴认识你。”

赛拉诺的脸一下变得通红:“您就是它的作者!”

“是啊,不然我没必要问个不停,不是吗?这个名字经常引起误会,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伊米利奥笑着说,“而且,你没必要用敬称,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用咬文嚼字的方式换面包的普通人。你是谁的学生?”

“弗洛里安先生。”

“我还以为你是要成为歌手的。”这回换伊米利奥露出惊讶的表情了,她握着赛拉诺的手,摇个不停,“你唱得很好,比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好太多了,如果你去当主演,观众会要求你一次又一次地安可的!”

她兴冲冲地夺过谱子,翻去其中一页,指着其中某一段:“你可以试试这一段吗?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段——无论是从音乐上还是文字上。”

赛拉诺不忍心拒绝,不过这些音符对他来说还是太高了些,他不得不临时且突兀地在某个音上降了调。

伊米利奥似乎不在意这个小瑕疵,他刚一唱完,就大叫了一声“Bravo”,而后激动地拉着他的手:“这和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她一连串地向赛拉诺抛出问题,问他之后还会不会再来,什么时候来,有没有创作歌剧的打算,把这个腼腆的少年弄得不知所措了,结结巴巴地回答自己只是个初学者。

“不要紧,我也是初学者。”伊米利奥一挥手,颇为爽朗地说,“不过,我可没怎么在剧院见过你呀?你是什么时候来维埃南的?”

“差不多有一个半月……”赛拉诺说,他没好意思说自己是“从头开始的初学者”,任由伊米利奥误解了,“我不怎么出门。”

“那我可以去找你吗?”伊米利奥问,“我们可以做朋友,对吧?”

“只要弗洛里安先生不介意……”

“介意什么?”赛拉诺刚说完,他的老师就推门而入——他们刚刚只是把门虚掩着。看到伊米利奥也在,弗洛里安显得有些惊讶:“你在这里做什么?”

伊米利奥瞥了一眼赛拉诺,滑稽地模仿着歌伶们,但可惜的是没有一个音落在了正确的位置:“是谁呀?这甜美的歌声唤醒了我。”她嘻嘻哈哈地笑了一阵,然后才正经解释道:“我打算回家去,但是路过的时候恰巧听到赛拉诺在唱《艾尔塞斯特》的片段。”

“他唱起歌来确实很美妙。”

“是的,所以我想在写某些片段的时候让他先试着演唱——您知道,我虽然是个词作者,但随便抓一只麻雀都比我更会唱歌。”伊米利奥说,她一面说一面像那些贵夫人一样提起裙子行礼,不过脸上的表情依旧像是在街上疯跑的小女孩:“您愿意让我时不时地上门拜访吗——既然赛拉诺不怎么乐意出门的话?”

“当然,不如说,我更希望有个朋友能把他从房间里拽出去。”弗洛里安摊着手说,他一向在这个方面不给赛拉诺台阶下,没过几秒就把他的学生的日程安排全盘托出了。

“快给大忙人让路——周日可以吗?我可以和他一起去教堂做礼拜,然后我们找个小茶亭或是去公园找个安静的地方。”伊米利奥说,她向赛拉诺投来热切的眼神,让他没办法说出一个不字。

在回家的路上,弗洛里安数次欲言又止,不过在他们从马车上下来、进到庭院之前,他小声地对赛拉诺说:“伊米利奥是个年轻又挑剔的天才,赛拉诺,你总是能出其不意地吸引到特殊的目光。”

这让赛拉诺诚惶诚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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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蓝
连载中岩浆乌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