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一大早,伊米利奥就如约而至,她提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戴了遮阳帽和手套,不过依旧是轻便又简洁的打扮,比起一个“歌剧词作者”更像是个乡村教师。
他们一开始还有些沉默和尴尬,因为谁也没有找到什么合适的、能供他们聊得下去的话题,不过等礼拜开始时,伊米利奥小声地指出了神父一处发音上的错误,他们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我已经读完了……读完了一整套的罗曼史,能砸死人的那种。”她说得断断续续,因为讲坛上的神父时不时向他们这边投来谴责的目光,她不得不小心谨慎且轻声细语。“还有古格里斯神话——长诗、史诗……你能想到的,我都读过。”
“你是从文学系毕业的吗?”
“不,我没上过学,我的家庭教师教我……在我爸发疯之后……他的书房就是我的了。”
赛拉诺有些错愕地看了她一眼,而伊米利奥则给了他一手肘,提醒他神父正向这边走过来,他们两个立马摆出一副虔诚的态度。
“我们出去再谈吧。”赛拉诺被神父盯得有点不好意思,他对加特利教没什么意见,甚至在最绝望的时候曾把希望寄托在这上面,于是心里产生了一丝愧疚。接下来的礼拜他都做得很认真,没注意到伊米利奥正以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你是个教徒?”走出教堂后,词作者立马问,“我是说,那种很虔诚的。”
赛拉诺摇摇头,伊米利奥没再追问。
今天的天气不算热,因此他们就一边散着步,一边去了公园,大片的自然风光让两人不约而同地呼了一口气,然后对视着笑起来。
“你叹什么气,又不会有作曲家追着你要求改这个改那个。”伊米利奥说,甩了甩手提箱,“你要是成了作曲家,可千万别这么为难词作者。”
“在那之前还有很长一段路呢……”赛拉诺说,他有些想问伊米利奥“发疯的父亲”是怎么一回事,但又觉得这不是个礼貌的做法。
然而伊米利奥就像是学会了读心术一样:“你是不是想问我的书房的事——很简单,我爸在某天发了疯,也许是因为中风或其他什么病引起的,不过他最后被送去了精神病院,人们就都这么说了。”她犹豫了几秒,才继续:“那时我十岁,已经创作了第一部作品,不太成功,不过足以让人们称我为‘天才’——迈耶家的疯子老爹和天才女儿。然而当我的叔叔想让我嫁给某个富豪来挽救迈耶家的名声和财产的时候,我就立刻选择了扔掉这个姓氏——去他的!我带着所有书跑了出来,用第一部作品得到的钱在乡下买了一间又破又小又脏的屋子,挨着牛棚。那年我十二岁。之后,我就不停地写,直到十四岁的时候写出了《艾尔塞斯特》让我大赚一笔,住进了维埃南的公寓,顺便,花钱雇了几个混混,狠狠地揍了那个想用我换钱的叔叔一顿。”她说完这么一长串之后脸上露出一种得意的表情。
这种过于传奇的经历让赛拉诺一时不知如何评价,他首先想到的是另一个被长辈要求出嫁的女性——阿黛尔,不过她现在像一只被好好照顾的小薮猫一样快乐;然后,他想起了自己——相比之下是多么懦弱,如果没有弗洛里安,他也许还在西里雅总督手底下经受折磨。
这样的自卑却被伊米利奥捕捉到了,她立刻岔开了话题:“你想不想看看我现在创作的《理发师的婚礼》?我还没有全写完,但一个年轻的乐师已经迫不及待地写了几段寄给我——不过依我看完全是垃圾。我看不懂音乐,但我叫人弹了,从第一声响声发出来的我们就开始大笑,因为那听起来就好像有一头大象跑进了琴箱横冲直撞!”
赛拉诺朝她投去感激的目光。
他们找了一处小凉亭坐下,据说是仿制大夏的风格建造的,不过由于四周的树墙和灌木,很少有人发现这个小亭子——这显然难不倒伊米利奥。
她打开手提箱,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地扯了出来。她把已经写好了的部分递给赛拉诺,粗略翻翻大约有四五页,上面大多都留着咖啡渍——还有修改的痕迹。
和《艾尔塞斯特》不同,这部作品从一开始就充满了幽默轻松的气氛,故事发生在一个贵族和他的理发师之间,充满了针锋相对的妙句,让人读了忍俊不禁。
赛拉诺看得很快,没几分钟就把半成品还了回去:“人们肯定会很喜欢这个故事的。”他称赞道。
“当然,”伊米利奥骄傲地说,“而且我会让他们笑得爬不起来。”
他们在小亭子里度过了愉快的上午,分别后没多久,赛拉诺就开始期待起了下一次见面。
周一的时候他照例见到了凯撒,对方询问了他对剧院的印象,赛拉诺也把伊米利奥相关的事情告诉了皇帝。
“熟悉的名字,”凯撒思考了一会,评价道,“不过比起词作者,你应该更多地与作曲家们接触。”
赛拉诺点点头——自从他知道凯撒就是维埃南年轻的君主后,在对方面前就不由地感到畏缩。
周三下午他再一次被弗洛里安带着来到了歌剧院,这一次他的老师给他安排了更复杂的工作——给彩排中的乐团做大键琴伴奏。
在维埃南乐团,新发明的钢琴还没有普及开,因而大多数都使用大键琴作为主乐器——相当于一个指挥者。即便赛拉诺对大键琴演奏有自信,他也不觉得自己能够胜任这个角色——他从一些乐团成员怀疑的眼神里也看得出他们的不信任。
不过乐师长的话在这里就是金科玉律,乐团骚动了一阵,最终还是在弗洛里安琥珀色的眼睛的注视下安静了下来,各自回到了位置上。只有赛拉诺紧张不已地翻动着谱子,祈祷自己不要在接下来的演奏中出什么错。
他们排练的是一个刚写好没多久作品,无论是从唱词还是音乐上都让人挑不出什么夸赞或批评的点,中规中矩,毫无特色,因而所有人都显得不是那么认真——除了坐在大键琴边上的赛拉诺。
在中场休息的时候,赛拉诺听见乐团里的人低声议论着,尽管他没有在演出中犯任何错误,他们依旧对这个“新手”没有任何好感。一个低音部的男人已经站在了弗洛里安身边,不过由于距离太远,赛拉诺只能通过他们的表情来判断——对方说的一定不是什么赞美之词。
人们都两三成群地站着,只有赛拉诺和大键琴作伴。他不安地垂着头,搓着手指,不愿意想别人用怎样的单词来形容他,沉默地减少着自己的存在感——如果可以的话,他真希望大键琴投下的影子能让完全把他遮蔽住,最好让所有人都忘记这里还有一个尼亚斯人。
过了几分钟,乐团长刚从椅子上站起来准备宣布休息结束,一阵更激烈的骚动就从门廊传来,或坐或站的人们都不约而同地看向那里,随即就发现了一身便装的皇帝。
然而几秒钟之后,人们就意识到这位统治者心情不佳,于是都屏息静声了。
凯撒几步走来排练的乐团前,以一种不请自来又反客为主的态度拉过椅子,一言不发地坐在了彩排的乐团对面——乐师长旁边。那个低音部的男人立刻像是被什么扎了一样弹起来,不自然地咳嗽一声,然后快步走开了。
“演奏。”凯撒扫视了一圈,然后从乐师长手里接过总谱,命令道。
乐团的成员们各个面如死灰,又不得不做出一副乐得被审阅的表情,看起来颇为扭曲。
赛拉诺藏在大键琴后,这让皇帝没能在第一时间发现他,然而如果这个少年在演奏时肯分出一点心思去看向那边,他就会和皇帝的目光直直撞上了——从第十小节开始,凯撒就注意到了这个“新上任”的大键琴手,而后就把视线一直放在了他身上。
如果在场的其他人敢盯着皇帝看的话,他们也会发现,从第十小节开始,皇帝就逐渐从一开始的阴沉变得平静下来,甚至又恢复了他那种一贯的、有些戏谑的微笑,好像在心里谋划着什么捉弄人的把戏。
最后一个音落下,乐团的成员们都松了一口气——没有失误,没有突发事件。乐团长胆战心惊地从台子上跑下来,带着一种教徒似得虔诚表情站在凯撒身前,略弯着身子,似乎甘心接受一切训斥。
“你们的大键琴手……”凯撒说,刻意停顿了下来,注视着乐团长,示意他填词成句。
乐团长擦了擦汗,他瞥了一眼弗洛里安,又望向赛拉诺,最后才把视线又转回到皇帝身上:“他……他是乐师长带来的学生。”
“是你们之中唯一一个还算听得过去的。”凯撒哼笑了一声,自己补完了句子。他玩味地看着乐团长,以一种真诚的语气问:“先生,你们的乐手在演奏前调过音吗?还是说,这批乐器已经上了年头,不得不换?那就该问弗洛里安了,我的乐师长,是这样吗?”
弗洛里安了解他这个恶劣的朋友又要发作了,于是只是一摊手,什么也没说。
在乐团长回答前,凯撒就拍了拍手,叫了一声赛拉诺的名字,尼亚斯少年这才可怜巴巴地从阴影中探出头来,以为是自己犯了什么错。
“我们从头再来一次,亲爱的。”凯撒说。
从第一个音响起,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台上的乐团成员们就像是木偶、傀儡一样捧着他们的乐器,并不动作,乐声却不断地灌进每个人的耳朵。他们脸上被雕刻出一种沉醉的表情,然而身体却止不住地颤抖,汗从他们的额角渗出,滑过他们扑了太多香粉的脸,留下极其明显的痕迹。
这明明是一支优雅柔和的曲子,赛拉诺却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受——先是一阵寒冷,转而又是灼热,怪异的音符从琴键下溜出来,它们像是报丧鸟一样挤在五线谱上,对着年轻的尼亚斯人发出嘲弄的笑声。他感到窒息和麻木,他的手指不像是在弹奏,更像是握着一根被火焰舔舐过的烙铁,他甚至能嗅到金属的气息混杂着皮肉被烧焦的味道。他感到一只冰冷的手将他剖开,搅弄着他的内脏和血肉,而那些被混为一团的内脏碎片和血沫则从他的喉管呕出,掉落在大键琴和地板上,蠕动着。
乐声停止了,这种幻觉也随之褪去,但疼痛却迟迟不肯离开,扒在他身上,让他冷汗淋漓、颤抖不已。
“可怜的小家伙。”君主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极近,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自己正被抱在怀里。他知道自己最好马上离开这个令人安心的怀抱,并且虔诚地跪在君主面前恳求对方原谅自己失礼且逾矩的行为,但他没办法控制自己沉重的身体,他甚至没办法停下自己带着哭腔的喘息。
“我没注意到你也被法术影响了,亲爱的。”凯撒低声说,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原谅我,我只是想给他们一些小小的教训。”
赛拉诺喘息了许久,才有勇气把视线从大键琴上挪开。
乐团的成员们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时不时地抽搐着,用或高或低的声音吐出咒骂或哀求的单词,很显然,他们的幻觉只会比赛拉诺经受的更恐怖。
维埃南是音乐与法术的帝国,而它的统治者自然在这两方面登峰造极。
“原谅我吧,亲爱的。”凯撒又一次说,听起来那么诚恳,谁都不忍心拒绝。“谁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开脱道。
“但显然,你的心情不好对我们来说可太危险了。”弗洛里安的声音加入了进来,他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动作把赛拉诺和凯撒分开,把少年护在自己身边:“我该在门口贴上告示,‘凯撒不得入内’。你得为这个乐团负责——还有他们的演出。”
“演出?很遗憾,我想它必须得取消了。”凯撒无辜地眨眨眼。
弗洛里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你本可以不把事情搞得这么糟。”
凯撒则笑起来,他不轻不重地捶了弗洛里安一拳:“可我是维埃南的皇帝,先生,我可以对这里的任何人做任何事。”他站起身来,视线在赛拉诺和乐师长身上转了几圈,“包括你——还有这个可爱的小家伙。”
赛拉诺有些惊恐地看着那双红色的眼睛,他本能地觉察到这里的气氛发生了改变,正滑向一种不可控的局面。
不过凯撒并没有打算继续,他揽了揽披风,安抚似得捏了捏赛拉诺的手指。在离开前,他又压低声音对弗洛里安说:“除非你有能力把维埃南从我手中夺走,不然就少发出反对的声音。看在我们是朋友的份上,保持缄默。我还不想在某一天下令把你挂上绞刑架。”
弗洛里安回过头去,他想看向皇帝的眼睛来判断这句话的分量,但对方只留给他一个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