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剧院回来之后,赛拉诺就陷入了持续不断的高烧和眩晕中。他吃得不比一只小猫多,弗洛里安对此束手无策,阿黛尔想做些什么,但往往只能给仆人们带来更大的麻烦——她想给赛拉诺削一些苹果吃,但是切到了自己的手,而她发出的尖叫让整个庄园的人都以为她是被什么大型猛兽袭击了。等凯特琳女士匆匆地赶去房间时,阿黛尔正瘪着嘴,对着手指上一道不足两厘米的伤口泪眼朦胧。
“小姐,我想你还是去别处找乐子吧。”凯特琳叹息道。
阿黛尔哼了一声,不过等她忘记了这回事之后,又带着一大堆“好玩的礼物”返回了这间屋子,急切地证明自己确实是一个“好姐姐”。
大约过了四五天,赛拉诺才显得精神了一些,于是他立刻迎来了第二个访客:伊米利奥。阿黛尔也在场。
剧作家是在周一晚上拜访的——如果不是这场意外,这原本是留给凯撒的时间,而现在,弗洛里安不得不代替赛拉诺留在皇宫,用一叠亟待批阅文件陪这位统治者“解闷”了。
她刚一走进房间,就立刻以一种悲悯的语气说:“你现在完全瘦成一道门缝啦!”
坐在床边的阿黛尔立刻用一种严肃的神情看向赛拉诺:“瞧瞧,不止是我这么认为——所以你必须把这碗粥喝掉,还有这块面包,这样你才能快点好起来,到时候我们叫上费里,去多拿河边野餐。”
“你可不能把一个小病人当成要上桌的鸭子一样喂,小姐。”凯特琳在一旁开玩笑道,“你比整个庄园都盼着小赛拉诺早点好起来呢。”她调侃完,又立刻把伊米利奥介绍给阿黛尔,免得让对方觉得他们的庄园有失礼数。
伊米利奥不介意这些,她飞快地、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眼阿黛尔,然后伸出手去:“伊米利奥,很高兴认识您。”
“阿黛尔·冯·维特尔斯,”阿黛尔站起身来,轻快地说,虚虚地握住伊米利奥的手,晃了晃。“不过马上就会变成‘冯·维特尔斯·巴弗利亚’。”她补充道。
伊米利奥有点冷淡地回应到:“哦……剧院的人都知道,您是弗洛里安先生年轻的未婚妻。”她的绿色眼睛里透露出一种古怪的不信任和怀疑来。“我是来看赛拉诺的,小姐。”她说完这句话,就快步走向了躺在床上的少年:“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啦?我周五的时候遇到弗洛里安先生,他就告诉我你病了。”
赛拉诺不自然地避开她的视线——他总不能说自己是被皇帝的法术“袭击”了吧!
但阿黛尔小姐替他做了回答:“也许他是被吓着了,费里回来的时候阴沉着脸——他性格很好,能让他露出这个表情的,就只有……那位。”她有点调侃意味。
伊米利奥有些惊讶,而阿黛尔则好像很喜欢看别人露出这种表情——这意味着她更快一步地掌握了某些消息。
剧作家深深地叹息:“这么说,你是被皇帝批评啦?”
赛拉诺沉默着,在伊米利奥看来这就是他表示肯定的回答。她两手一摊:“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音乐帝国的皇帝可是平等地瞧不起每一个人呢。”
“他其实没有……”赛拉诺小声地辩解了半句——他想起了那双红色眼睛,以及看向他时其中沉淀着的难以捉摸的情绪,不禁打了个寒颤。
“那你干嘛发抖呢?”伊米利奥问,她很敏锐,不过几秒钟之后她就意识到自己不应该继续这个话题,于是坐在了床边——就好像有意要代替阿黛尔似得。
阿黛尔却压根没觉察到剧作家对她莫名的敌意,她十分自然地拉过椅子,坐在了上面:“既然现在这里有三个人……凯特琳,把我的牌拿来好吗,我看这个小可怜也需要一点娱乐了。”
“我不打牌,小姐。”伊米利奥立马说。
“我也不打牌,亲爱的。那是一种占卜牌,从那些萨拉森人的国家传过来的。”阿黛尔回答道,“解牌很有意思。”
过了一会,凯特琳端着一个木质盒子回来了,阿黛尔立马炫耀似的打开:“瞧,这画的都是萨拉森人。”她把这些卡牌拿在手里,不是很熟练地翻了翻,就算做是洗牌,然后在伊米利奥和赛拉诺面前展成扇状:“来,问一个问题——只能是关于自己的,然后抽一张牌。”
伊米利奥咕哝了一声,她随手取了一张:“好啦,来,回答我,我的新歌剧会获得什么样的评价?”她看了一眼牌上的图案,然后把它还了回去。
“哦,教皇牌逆位。”阿黛尔将牌展示出来,她想了一阵,然后模仿着那些神秘学学者的口气:“你不会再刻板的旧方式,而是创新——一种独特的理念。你会为自己的真实想法而活。听起来相当不错。”
伊米利奥没有表态。
下一个轮到赛拉诺,他没什么兴致,但也不想拂了阿黛尔的面子,于是轻轻地抽了一张:“我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这个问题太宽泛了。”阿黛尔吐了吐舌头,不过她还是接过赛拉诺的卡牌,“命运之轮,也是一张宽泛的牌。总之就是在不断变化,时好时坏。”
伊米利奥摇了摇头,她伸手,把那些纸牌都拿了过来:“现在该你抽了,小姐。”
阿黛尔没有对这种行为感到冒犯,而是显得兴致勃勃,她非常虔诚地问:“我和弗洛里安的婚姻将是什么样的?”
她抽出一张,但看了一眼表情就立刻不悦起来,伊米利奥则怂恿道:“说啊,是什么?怎么啦?”
阿黛尔闷闷不乐地将牌丢在地下,她跺了跺脚,然后凶狠又委屈地把伊米利奥手里的纸牌全部打落在地毯上:“我不玩了!凯特琳,把这些东西都拿出去烧掉!”她大声地命令道,说完,就吸着鼻子跑开了。
伊米利奥耸了耸肩,她帮着凯特琳女士收拾好这一地狼藉之后,又和赛拉诺聊了一些日常的事情——尤其是她在剧院里发生的、滑稽的事,她觉得这样能让被皇帝训斥的少年获得一些安慰,直到钟敲了十下,她才被凯特琳催促着离开。
也许是因为从朋友身上汲取了活力,也许是“命运之轮”终于转了个方向,没过几天,赛拉诺就痊愈了。但医生谨慎地嘱咐他不要因为夏季炎热就随便去河里玩,着凉容易引起复发。
他乖巧地点点头,然而医生刚出去,弗洛里安就走进来告诉他“凯撒找你”,还没等他表态,维埃南的皇帝就走了进来。
弗洛里安在背后翻了一个白眼,他用口型示意赛拉诺少说话,然后就被赶出了房间。
凯撒坐在桌子的另一边,他沉默了一会,好像在思考自己要如何开口才能让这个少年不那么紧张——从他进来开始,赛拉诺就用手指不断地揉搓着衣角,好像要从那里点一把火似得。
“我……我很抱歉,陛下。”在他开口前,赛拉诺一如既往地用道歉做了开场白。他看向那个尼亚斯少年,心里觉得又好笑又好玩——他是不会因此产生什么愧疚感的,甚至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快乐:只需要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行为,就能产生这样折磨的效果,而经受他这种肆意的玩弄的对象又是这样的“乖巧”且服从。
他就像一个顽劣的孩子,被赠予了一只毛绒小熊,大人们如何叮嘱他要如何地好好对待玩具,他就偏偏反着来。他会用剪刀伤害它,把里面的填充物全部扯出来,还有那两颗美丽的眼睛……直到小熊变得像是一团难以辨认的碎布,他才会停下。
一旦有什么东西或人引起了他的兴趣,他总是把这种恶劣的控制欲和凌虐的**暴露无遗。他亲手把这物件或是人身上所有美好的都毁灭,然后丢弃,去寻找下一个。
但在此之前,他会扮演一个“好人”。
他先是做出一副吃惊的表情,在一个恰到好处的时间后,又变得愧疚且真诚:“你不用在私人时间这么称呼我,我已经说过了——而且,该道歉的是我才对。”
他站起身,几步走过来,轻轻地拥抱住赛拉诺的肩膀,像个长辈又像个朋友。
“我一出生,那些法术和音乐就在我手中了,因此我有时确实会显得傲慢无礼……”他诚恳地说。
他从少年轻微的颤抖就猜得到对方依旧无法克服这种亲昵的肢体接触带来的不适,但他依旧保持着这个姿势,“就好像高明的数学家理解不了初学者为什么会犯下那样愚蠢的错误,我也是如此。我知道蒙昧并非错误,但……那天,我来之前刚和我的母亲吵了一架……我想我一定是被她的疯疯癫癫影响了,才会表现得像个只会挥动木棒的原始人。”
他听见少年发出一阵模糊的、竭力抑制的喘息,于是他终于放开了赛拉诺。
尼亚斯少年红着脸,几次呼吸之后才说:“您……您没必要道歉,陛下——凯撒先生。”
“每个人都要因为自己的错误而承担些什么的。”凯撒说,他装作不在意似得走开,但却一直注意着这个少年的反应。
赛拉诺又开始揉搓他的衣角:“但您是维埃南的皇帝……”他停了一阵,不知道自己说这样的话是否合适,“您的权力是与生俱来的……”他又一次想起了那天凯撒警告弗洛里安时眼神中闪烁的冷酷。
“是吗?在我被特蕾莎大公——也就是我母亲——扔去库斯特里的时候我可不觉得我有什么权力。”凯撒说,他拉过椅子,坐在赛拉诺身边,“你愿意听我讲一个有点无聊的故事吗?”
赛拉诺点点头,他觉得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力。
凯撒思索了一小会,他以第三人称讲述,好像是在评价他人,而不是自己的经历:
“三十年前,维埃南的皇帝弗朗茨与特蕾莎结了婚——一个软弱的男人和一个强硬的女人,他们像走钢丝一样微妙地维持着生活的平衡,不过绝大多数时候都是特蕾莎进攻、弗朗茨退缩。皇帝深爱着这个女人,但对方则不然,比起男人,她更渴望权力。
二十四年前,他们不那么和谐的婚姻生活终于迎来了第一个可以继承皇位的人,这个小男孩被他的母亲称作弗里德里希,被他的父亲称作凯撒,最终在受洗时得到了一个长得吓人的全名。
他的母亲对他极为严苛,要求他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战斗,即便那时他只有五岁,她就把他丢进了军营。她没收了他的一切玩具——还有乐器,只在音乐课上允许他演奏,此外,她要求这个小家伙‘必须像母语使用者一样’说尼亚斯语、高卢语和基辅罗斯语。
他的父亲,则完全相反,一见到他就总是递给他糖果或饼干,还会带着他去放鹰。他对凯撒唯一的要求就是‘健康快乐地活着’,期望他变成一个‘慷慨而开明的君主’,从而‘受到人民发自内心的爱戴’——后者正是弗朗茨缺少的,人们嘲笑他在战争中的退让,曲解他的一切政令。
可想而知,这样扭曲的、割裂的环境让凯撒有多么痛苦。也可想而知这样的宫廷会迎来什么样的结局。
十四年前,一场刺杀让弗朗茨走向了上帝,也让特蕾莎走向了皇冠——她把仅仅只有十岁的继承人扔去了北方的库斯特里,一个荒凉的小城市,派人监视他、软禁他,对外则宣称‘年幼的继承人处于盟友基辅罗斯的保护之下’——她和基辅罗斯还有高卢签订了协议,只要他们帮助她取得维埃南的金桂叶皇冠,她就愿意给予他们昂贵的回报。
维埃南的人们分裂开来,一派愿意接受女皇的统治,另一派则宁愿让一个十岁的孩子做皇帝也不接受女人对他们发号施令。他们像野兽一样互相撕咬,叛乱,游行……爆发在维埃南各地,特蕾莎让出了土地,让高卢人和基辅罗斯人越过了国家的边界,帮助她镇压这些反对的声音。
至于凯撒……库斯特里的生活乏味无趣,他的监护人把他当做是某个女人的私生子,时不时就用残酷的手段折磨他。不过也多亏了这人对酒精的异常痴迷,凯撒才有机会时不时地跑出去联络贵族们。
这场混乱持续了六年,直到十六岁的凯撒在凡登诺姆和狄洛夫伯爵的拥护下回到维埃南王城,这让快要成功的女皇措手不及。
然而无论面前的人多么可恶,终归还是他的母亲——他与特蕾莎进行了谈判,或者说,抗争。最终,那顶金桂叶的皇冠被两个人共享,十六岁的凯撒就这样与他的母亲共同统治着维埃南。
可惜,天无二日,一个国家也注定不能有两个君主。无论凯撒表现得多么顺从,特蕾莎总是怀疑他在酝酿着什么阴谋——也许有吧,但她绝对想不到。
在凯撒二十岁的时候,一个名叫卡厄斯的青年在公开的演讲中袭击了特蕾莎大公,没能让她走进墓地,只是叫她从腰肢以下的部分都瘫痪了。她没办法再继续当君主,不得不让出了大部分权力,只是整日疑神疑鬼,把怨气发在卡厄斯身上——她叫人每三天割掉他一块肉,每个月施加两次鞭刑,同时又要求让他活着,直到她满意为止——这场折磨已经持续了四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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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三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