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明镜厅之夜

房间里极安静。

凯撒讲完这个故事之后,就一直保持着沉默,他看向赛拉诺,以一种鼓励的眼神。而后者只是闪躲开了,一言不发地盯着手指甲,抿着唇,甚至叫它看不出血色。

面对命运的不公,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激烈地反抗了,幸运的话能够战胜,不幸的则在他们猛烈的反击中逝去;另一种老实地承受了,他们接受一切非人的、悲惨的、痛苦的,把自己的神经变得麻木,逐渐失去对外界一切的反应,就像是把自己的皮肤硬化成了盔甲。

赛拉诺意识到自己就是后者,而他面前的凯撒,无疑是会采用最激烈的抗争的那个。

过了一会,凯撒像是自言自语似得说:“看来我不应该说这个。”他站起身,拍了拍赛拉诺的肩膀,向门口走去。

不过他又在门前停下了,他的一只手已经搭在了把手上:“赛拉诺。”

少年抬起头。

“周一晚上你不用去埃芙洛了。”凯撒说,看见少年的表情发生了剧烈又飞快的变化后,他才带着一种恶作剧成功的微笑继续:“来皇宫,我要带你见一些人。”

赛拉诺从椅子上跳起来,他几乎是喊出声:“陛下!”

“大惊小怪什么,你迟早要去的。”凯撒耸了耸肩,“你迟早会成为我的乐师——我喜欢你,把你留在我身边是理所当然。”

赛拉诺嗫嚅了一阵,他最后能做的只是点点头。

他把皇帝的邀请告诉了弗洛里安,而后者露出一个说不上惊讶也算不得欣慰的表情。乐师长沉默了许久,用手指抵着下巴,虽说他原本是打算用赛拉诺充当君权和特权之间的缓冲带的,但现下看来,他的学生正逐渐倒向皇帝的控制去。

弗洛里安思索了良久,决定采取一些“挽救措施”:“这样吧,赛拉诺,我们下周见完皇帝就去一趟巴弗利亚。”

赛拉诺睁大了眼睛。

弗洛里安扬了扬嘴角:“巴弗利亚需要一场婚姻了。”

时间总是比想象中还要跑得快,几乎是一晃神,赛拉诺被带上马车了。

他是吃过晚饭再去的,显然,不是什么特别严肃或是讲究礼节的场合,因为弗洛里安甚至没有回来带他去,而是留在了皇宫等他去。他跟着侍者穿行在大大小小的走廊和房间,来到一间被称作“明镜厅”的房间

明镜厅并不像它的名字般让人联想到光亮,两盏大水晶吊灯散发出的淡黄色的亮光并不强烈,被镜面和宝石装饰反射后反而让整个房间充满了一种奇怪的迷幻的感觉。暗红色的帷幕阻挡了窗口,也让此处的人们对时间的流逝格外迟钝,他们享有着维埃南最丰富的音乐,而这些音符似乎比酒精更让他们沉醉,在赛拉诺被带着进入这间专门为皇帝举行小型音乐会的大厅的时候,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微醺的红,而整个明镜厅则散发着高卢吕萨吕斯白葡萄酒的气味。

他的老师坐在皇帝身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道他们之间又发生了怎样的争论,而凯撒正坐在一把大提琴后,身后的几个乐师飞快地记录着他随手创造出的旋律。

大约过了半分钟,皇帝停了下来,侍者才敢通报说有人来了。

“哦……费里,是你的学生。”凯撒说,酒红色的眼睛越过谱架,将视线落在赛拉诺身上——他这种语气就好像邀请尼亚斯少年来的并不是他,而是弗洛里安一样。“干嘛不让他早点来呢?错过了最精彩的一部分。”

弗洛里安翻了个白眼,而一个瘦长的男人在一旁大笑起来:“陛下,您指的是高卢人还是您的演奏?”

“两者都是,乔纳森先生。”凯撒以一种礼貌的语气回答,这让那个被称作乔纳森的男人笑得更滑稽了。

“过来吧,孩子,这些好先生们都是音乐上的大师。”凯撒说,而他身边拿着乐器的人们立马响起一阵议论,一个靠在钢琴边的老先生挑了挑眉,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那么,这就是弗洛里安从西里雅带回的那个尼亚斯人?他看起来可不像。”

他身边另外一个年轻人在小提琴上锯了两下:“怎么,皮肤看起来不像我这么黑?头发不像我这么卷?还是他缺少一点让您‘夜不能寐’的尼亚斯热情?”他说,带着浓重的尼亚斯口音。

在场的所有人都笑起来,还响了几声口哨。

“安静,安静,给老先生留点面子。”凯撒也笑,他从大提琴后走开,把琴弓还给另外一个人,回去了他在桌边的位子:“我们都知道——”

“世界上最好的就是让维埃南人当警察,让高卢人当厨师,”人们嬉笑着,他们配合地、有点傻气地唱到:“尼亚斯人,最适合当情人——”

这种古怪的、狂欢节似的氛围让赛拉诺不知所措地站在了原地,他看向弗洛里安,而对方一副毫无办法的样子,格格不入地站在人群里。

“停一会,先生们,还是先让他做自我介绍吧。”凯撒终于摆了摆手,示意这些人停下,而人群立刻就像是被夺走了所有声音,都瞪着一双眼睛看向门口的尼亚斯少年。

赛拉诺又开始折磨他的衣角,他结结巴巴地问候了在场的人们,然后简短地介绍自己是弗洛里安的学生,正在和乐师长学习声乐和作曲。

人们依旧安静,只不过把目光投向了凯撒——他们不敢在皇帝之前发表自己的看法,即便这只是一个不那么严肃的室内乐聚会。

“都看我做什么。”凯撒说,对答案心知肚明。他敲敲桌面,命令道:“乔纳森,给这孩子找一段适合的唱词——你们真的该听听他唱歌有多好听。”

瘦长的男人就像马戏团的小丑一样行了个礼,从谱架上翻来翻去,最后递给他几页音符极少的谱子:“来吧,《艾尔塞斯特》,你的老师的作品。”

“那么,谁来做丈夫呢?”钢琴边的老先生问。他的话一出口,就意识到自己这些单词不慎做了某种情绪的引燃物——皇帝和乐师长交换着眼神,在乐师长开口之前,凯撒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很荣幸。”

那个拉小提琴的尼亚斯人滑稽地爬了一个音阶:“这儿没有比您更合适的人了,陛下。如果您愿意,整个维埃南的姑娘都乐意——”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凯撒正以一种严肃的神情看着他。

乔纳斯递给赛拉诺的谱子是《艾尔塞斯特》中颇负盛名的唱段:女主角隐瞒着死神和她的交易与男主角的对唱——她为了挽救心上人的性命,甘愿代他去地狱。而男主角则被蒙在鼓里,依旧认为自己重病命不久矣,深情地和爱人做着道别。这种隐忍、含蓄而相互的爱意通过他们的唱词表现出来。

赛拉诺的声音对于男性来说算得上是比较“亮”的一类,因此被要求去唱女主角的唱词,而凯撒扮演丈夫的角色。小型的乐队在一旁窃窃私语个不停,脸上都带着揶揄的笑。

“我挚爱的……”凯撒开始了第一句唱词,他对自己的情绪控制相当娴熟,对旁人的也是——当那双红色的眼睛看过来时,赛拉诺只觉得自己瞬间就被代入进了那种哀伤的感情中。

他想到自己的父母和兄长,想到这几个月以来他的生活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不是那么虔诚的加特利教徒,然而从弗洛里安带他离开西里雅的那一天起,他就愿意每天都向上帝祈祷、感谢。他经受的侮辱、折磨、凌虐……都给他留下了深入骨髓的自卑感,他时常觉得自己配不上这样的生活,却又贪婪地希望在上天收回祂的恩赐前,这样的日子能够久一些、再久一些……

“你爱我吗?”凯撒——男主角发问。

“我深爱着。”赛拉诺——女主角回答。

他不由看向凯撒,在那双比波斯红宝石还红的眼眸中寻找,他觉得自己的自卑、自己的肮脏……一切都在这双带着悲伤和绝望情绪的眼睛中暴露无遗了。

“死神的镰刀无法分割我们,”他继续着唱词,“我深爱的,我的希望与珍宝……我的爱不会随着生命的逝去而泯灭,穿过幽深的死地,我们在永恒的幸福中安眠……”

他曾在乐谱收藏室唱过这一段,心情却完全不同了。

接下来是男主角的唱词:“幽深的死地?啊……我的爱人,请在那里寻找我吧。在瘴气弥漫的林地,在干渴龟裂的河谷……我会等待,荒凉地等待,十年、二十年……直到再一次见到你安详的面容——亲吻我,就像我们最后一次亲吻!”

“在真正的死亡前,我的心已经干枯了一万次……”赛拉诺继续道,他有些颤抖地问出那一句:“你爱我吗?”

“我深爱着。”凯撒回答,他直视着赛拉诺,这种暧昧而模糊了现实和虚幻的深情让少年退缩了,垂下眼睛。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小型乐队依旧缄默,只有弗洛里安站了出来,他把赛拉诺护在身后,不合时宜又生硬地问:“陛下,也许您还记得我的要求?”

凯撒盯着他看了一会,脸上没什么表情:“当然……你们都出去吧。”后半句话是对着乐队说的。

门打开,又合上。现在的明镜厅不像方才那样拥挤了,但赛拉诺却觉得这样的氛围比方才还要令他压抑和紧张——凯撒和弗洛里安像是那天在剧院似得对立着。

“您还记得,那就再好不过了。”弗洛里安说,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凯撒已经回到了座位上——他要把这件事变成君主和臣子之间的,而不是朋友之间的。

“巴弗利亚的婚礼,确实得好好筹备。”凯撒说,却漫不经心地玩弄着一支搁在桌上的羽毛笔。“不过,需要这么早吗?现在才六月。”

“当然不,我们计划从十月开始准备,”弗洛里安回答,“但前提是我们协商好了一切——这才是我此行的目的,陛下。”他有点讽刺地重读着这个称呼。

“好啊,你回去,赛拉诺留下。”凯撒敷衍地扯了扯嘴角,“不凑巧,七月需要一场庆典,而庆典上需要大量的音乐。既然乐师长忙于处理自己的爱情,他的君主借用乐师长的学生也是非常合理的。”

“合理在哪?让一个初学者管理那些个性的音乐家?”

“我可没这么说。”凯撒摊开双手,“如果你这么想,我也无所谓这么安排——起码就声乐这方面,赛拉诺比那些宫廷歌手好太多了。”

弗洛里安一阵沉默,他像一种保护幼崽的羱羊母亲似得亮出利角:“恕我直言,你究竟看上这孩子什么?”

可惜的是,他们面对的是更凶猛且经验丰富的猎手。

凯撒将羽毛笔扔回桌上,他双手交叠,身体前倾,以一种压迫的、审讯的姿态说:“这话该我问你,弗洛里安。他身上哪一点吸引了你,以至于你愿意这么保护他?嗯?我知道你一向高风亮节,但你以前从来没阻止过我的娱乐——你以为他对我来说是特殊的吗?”

赛拉诺在弗洛里安身后猛地一颤,随即又低下头去——他想过,自己对于君主来说不过是随手可得的一个,然而被对方亲手戳破幻梦,对他来说还是过于残酷。

明镜厅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一声叹息落在了地上。

复杂的情绪将尼亚斯少年笼罩住了,他觉得自己被割裂开:一半名为感性,无法接受这样直接而残忍的宣判;一半名为理性,敲着他的脑袋,告诉他这才是正常而合理的。

“无论如何,我都会带着这个孩子回去。”弗洛里安说。

凯撒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忽地不耐烦地摆摆手:“走吧!反正你从来都不服从我的指挥!”

“前提是你真的在认真地履行职责。”

“你是在指责我?我想你也应该清楚,自我上任以来维埃南收回了多少土地!”凯撒说,他这时脸上反倒浮现出一种笑容来——阴森的笑,让人看了极不舒服。他冷哼一声,把手指掰得咔吧响:“维埃南的人都称赞我,唯一不高兴的就是那些腐朽的贵族们……一个过于强大的君主,让他们感到恐慌,担心下一个挨刀的是不是自己的权力……”

他阴恻恻地笑了,在弗洛里安和赛拉诺出门前,他又以一种诅咒似的低语提醒道:“别忘了我曾说过什么,乐师长。我不容许任何人染指我的权力——在库斯特里如此,在维埃南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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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蓝
连载中岩浆乌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