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里安给赛拉诺留出了这周剩下的三天来缓解长途旅行的疲惫并适应维埃南的节奏,他期望这个少年能多去走走逛逛,至少表现出与同龄人差不多的活力来,但后者只是在这座庄园里闷了三天——或者说,在音乐教室里闷了三天。
期间,弗洛里安甚至带他去了一次歌剧院。现下正在上演的就是那部《艾尔塞斯特》,阿黛尔也跟着去了,只不过从序曲之后就开始不断地打哈欠——赛拉诺则完全相反,从头到尾都以一种极其专注且认真的态度聆听着每一个音符,好像只要是与音乐相关的事,他就会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此外的一概不理。
很难说这种专注——执著于某一件事到底是好是坏,但随着新一周的到来,教学也如约开始了。
维埃南语的教学被安排在周一和周四的上午,负责这门课程的是一个叫阿勒西奥的中年男人,尽管他的身材让他看起来更像是酒吧里的大木桶而非语言老师,但他的教学方式幽默而放松,使赛拉诺飞快地打消了对这门语言的偏见和顾虑——不过有时这个男人也会扔出一些让人难堪的低俗笑话,而且大多是在阿黛尔小姐和弗洛里安在场的情况下,他好像觉得这么做就能在女性面前建立起尊严和自信似得。
罗典语则由一位严厉的女性教授,她没有告诉赛拉诺自己的名字,要求他称呼自己为“米拉夫人”。她在每周五上午来一次,只教授罗典语的文法和书写——这种曾经被广泛使用的“官方语言”现在只被用来作为正式文件的书写语言,甚至一些更为年轻的官员已经放弃了用它来书写报告,这让米拉夫人总是抱怨个不停。她对待教学相当严苛,只要赛拉诺的作业或是随堂练习中出现了一点细微的错误就会大声地斥责他,要他把这个句子或是单词抄写上几百次——不过几分钟之后她就会以一种微妙的态度走过来,“高傲地”免除了这个惩罚,而后详细地把这个错误涉及到的内容再讲一次。
与音乐更为密切的乐理由弗洛里安亲自上阵,安排在周二和周六,由弗里德里希自告奋勇的大提琴的教学则被放在了一个奇怪的时间:周一的夜晚。而且也教学的地点也换成了维埃南城郊的、更靠近卫城芙罗拉的一处名叫埃芙洛的小庄园,据说这个名字来源于古代格里斯神话中的美神,而在赛拉诺第一次去上课的时候,对方甚至派了一辆马车来接他。
弗洛里安好像对这个安排也无计可施,“弗里德里希也有另外的工作。”他这么对赛拉诺解释,“但他在开会的时候——之后,兴冲冲地找上我,非要当这个大提琴老师不可。”
赛拉诺对此反而产生了一种愧疚感。
不过当他来到埃芙洛后,情况和他设想的大为不同。
庄园内黑暗而幽静,只听得到水流缓缓流动而发出的声响,唯一一处亮堂的地方是二楼的一个窗口。侍者沉默地领着他从花园中穿过,而这些随意生长且还未来得及修剪的灌木和藤蔓都反映出这并非是弗里德里希常住的地方。
侍者将他带去门前就离开了,甚至没有为他留一点光源,于是赛拉诺不得不摸索着上楼,出乎意料又“合理”地在楼梯上狠狠地摔了一跤。
几秒钟之后,他看见弗里德里希举着蜡烛,站在楼梯口:“怎么回事?”
“抱歉,先生……”赛拉诺说,他一旦被人用了疑问句,就总喜欢以道歉开场,“我不小心踩空了。”
弗里德里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上来吧,下次我会让他们准备好照明。”
这个难堪的开头加剧了赛拉诺的紧张。他跟着男人走进房间,大提琴被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旁边的小桌上随意地放着一些乐谱,另外还有一瓶红酒,已经开了封。
弗里德里希放松地在沙发上坐下,饶有趣味地打量着束手束脚的少年:“看得出,弗洛里安在你身上花了不少钱。”在赛拉诺想要辩解之前,他就举起手,示意自己并不是出自恶意,“他也应该和你说过,是我自己想来当这个大提琴老师的。”
“是的……”赛拉诺点点头。
“不想问问为什么吗?”
赛拉诺再一次点头,他的眼神出卖了他——他对此确实好奇而一无所知。
“因为我喜欢你。”弗里德里希轻描淡写,“别误解,一种欣赏的喜欢。弗洛里安把你从西里雅带来,是因为他需要一个牵制皇帝的人,他想将你培养成一个——原谅我用词的粗俗——一个贵族们的棋子,一个听话的猎犬。”他停顿了一下,抬眼观察赛拉诺的反应,“而我,则只是出于纯粹的天赋的欣赏——当然,还有你可爱的眼睛和嘴唇。如你所见,我也是一名有封号的贵族,留在我身边做一名乐师,待遇不会比弗洛里安承诺的差到哪去。”
赛拉诺听到这些话,向后退了几步,他低着头,但耳尖通红。“但是……”他发出一声脆弱又可怜的抗议。
“别着急,我可没要求你现在就做出选择。”弗里德里希说,他的表情诚恳:“我只是给你提供了另一条道路,在你想正式启程之前,你有足够多的时间考虑。现在,我们还是专注于更具体的东西吧。”
尼亚斯少年松了一口气。
大提琴的课程比其他科目晚了两周开始,再加上他之前在教堂演奏大键琴的经验,他的乐理知识已经足够应付最基础的情况了。不过弗里德里希显然不是那种传统的、强调练习的老师——不如说,他来教赛拉诺也只是一时兴起。
原本需要几个课时的运弓和音阶被塞进了第一节课,如果换做是其他对音乐热情欠缺或是天赋较差的学生,恐怕要被他这种跳脱而快节奏的风格弄得满头雾水——他只示范了一次,然后就叫赛拉诺自己尝试,他像是要跳双人舞一样贴在少年背后,手把手地纠正过姿势后,就洒脱地将琴和弓交给了赛拉诺,踱步离开了。
赛拉诺不敢将自己的视线从大提琴上挪开,因而也不确定弗里德里希对自己的练习是否满意,在他完成了几轮运弓之后,对方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传了过来:“放松,你的肩膀比冷库里的冻鱼还硬。”与此同时,弗里德里希的手已经搭在他的肩上了,像是要证明自己的说法似得捏了捏。
这种“惊吓”让他的僵硬扩散到了全身,他停了下来,不敢动弹——他甚至能嗅到来自年轻贵族唇边的红酒的味道。
“我发现你好像很容易对这种亲密的肢体接触而感到紧张。”弗里德里希说,“是因为你曾被这样侮辱过吗?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对不对?”他有意要揭开少年的伤疤,让他变得鲜血淋漓——这样,在他的痛苦中,只要给予一点微不足道的关心就会让他以为自己得到了爱。
而可怜的赛拉诺立刻慌不择路地跑进了他的陷阱:他颤抖起来,以一种绝望又痛苦的眼神看向弗里德里希,他完全进入了一种应激状态,最轻微的触碰也会引起最激烈的反应。
“我恳求您……”他哀哀地说,“别这样……别这样对我……”
弗里德里希亲吻他的脖颈,这又引起一阵颤栗:“当然不会,亲爱的,但你得回答我的问题——我们现在可是师生关系。做个会乖乖回答提问的好学生,只有这样才讨人喜欢。”他的语气亲昵体贴,但却像个凌虐者。“因为你曾经被西里雅的总督以这种方式侮辱,所以,每一次触碰都会让你想起他——想起他怎么对待你。”
“……是的。”在长久的沉默后,赛拉诺低声说。
弗里德里希握着少年的手,诚恳道:“那么,你要怎么回应他人的爱呢?弗洛里安显然爱你,但当他想拍拍你的肩膀或是像其他监护人似得亲吻你的脸颊的时候,你逃开了。我又是那么喜欢你,但你也同样冷漠地、害怕地远远站在一边……还有你的父母……再次和他们见面时,你也会避开他们的拥抱吗?”
赛拉诺脸上出现了一种迷茫的表情,他冰凉的手指被弗里德里希牢牢地攥着,但依旧感受不到任何暖意。他的眼睫颤动着,上面还沾着泪水:“可是……”
“你难道不应该以同样的爱回报他们吗?”弗里德里希说,“你厌恶的是某一人,却刺伤无辜者——还有爱着你的人。”
“我……”
“想想看,如果你愿意给弗洛里安——或是任何你喜欢的人,一个拥抱,或是一个亲吻,他们会有多开心……”
赛拉诺低低地哭泣起来:“但……人们不会愿意接受一只下水道里的老鼠的拥抱和亲吻的……而我就是那样的……肮脏而不堪……”他看向弗里德里希,而后者的红色眼睛看起来就像是火焰——如果是火焰,他愿意毫不犹豫地扑过去,让它们将自己身上的罪孽灼烧。
“……我真惊讶于你居然这么比喻自己。”弗里德里希说,他真的做出一副略微吃惊的表情,而那两簇火焰则变得蛊惑而让人贪恋,“没有人会把一个可爱甜蜜的尼亚斯人和老鼠放在一起比较。”他这时比起一个大提琴老师,反倒更像一个领主,以一种温柔优雅但又不容置喙的语气说:“单单是从最肤浅角度——从你的外表来看,这两颗深蓝色的宝石就足以让维埃南的所有爱美之人嫉妒。而从心灵上呢……即便我们相处并不多,我也能列出一长串:善良、礼貌、热忱……”
他用手指抹去赛拉诺脸上的泪水,又半开玩笑地继续:“还是说,这是哪个讨厌鬼给你起的外号?告诉我,我会向他发起骑士般的决斗——只要这样能让我可怜的学生开心一点。”
弗里德里希无疑是一个优秀的猎人,他的每个单词都那么真诚,就好像他是发自内心这么想的——也让旁人这么以为。
赛拉诺感激而羞愧地看向弗里德里希,他完全被这个“真诚又善良”的人说服了——他天然地相信所有贵族的品质都像是他们的地位一样高贵——否则他们怎么会被授予这样的头衔呢?
“您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他说,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与年龄相符的笑容,“我……我会尝试着……”他支支吾吾,脸颊通红,“我会尝试着去……嗯……回应……”他眨了眨眼,极快地、极轻地亲吻在弗里德里希脸颊两侧。但他做完这些后,又畏缩着轻轻颤抖起来——尽管他在竭力控制。
弗里德里希愉快地笑起来:“孩子,我不得不说你学什么都学得飞快。”他这种愉快中,大多数是以一个猎人的角度发出的。他放松地走向沙发,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红酒:“今天就到这里,等我喝完这一杯就送你回家,在此之前,你可以随便四处看看,或是问一些我感兴趣的东西。”
赛拉诺点点头,他先是小心地将大提琴和琴弓摆放好,然后来到窗边——即使他在心理上获得了一点突破,但在生理上依旧对这种亲昵的触碰感到不安,他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强压下想要干呕的**,同时又让自己看起来一切正常。
从这扇窗向外看去,一侧是维埃南,一侧是芙罗拉,两个城市的轮廓在黑夜中模糊不清,只有几处辉煌的建筑的灯光顽强地昭示着自己的存在,其中两处挨得很近,不用想也能知道那是维埃南的皇宫和歌剧院,它们会把这种光鲜外表一直维持到午夜,十二点之后才把自己隐藏去黑暗中。
“皇帝是什么样的人呢?”在盯着那两处灯光看了许久之后,赛拉诺问。
“好问题,不过我很难回答。”弗里德里希说,“一个人的形象在不同的人眼里也是千差万别——在高卢人眼里,他无疑是个恶徒;对于维埃南的士兵,他又是受人爱戴的;对于太后,他夺走了她的权力,因而在她心里这是她最讨厌的一个儿子……如果你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只能建议你去和皇帝本人面对面。”他说完之后沉默了一阵,又以一种戏谑的语气说:“反正,他在回程时,一路走一路停地接受人们的请愿书,任何人都可以拦住他和他的军马,然后递上请愿书——这看起来很开明,实际上更像是宣传,一种树立‘偶像崇拜’的方式。”
他说完这些,将酒杯搁在了小桌上,整了整衬衫:“提问时间到此为止——我本来还以为你会问问这地方为什么叫埃芙洛呢……走吧,我送你回去。”
赛拉诺顺从地跟在他身后:“如果您愿意的话,下次可以跟我讲讲——我是指埃芙洛这个名字。”
弗里德里希哼笑了一声,没有回答。他走在前面,只靠着一盏昏暗的提灯,却走得飞快,赛拉诺则磕磕绊绊的,等他们来到门口,他并没有看到马车,只有一匹黑马站在那里,被仆人牵着——阿波罗多洛斯。
弗里德里希对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今夜没有任何云遮蔽月光,他们就在着银白色的小道上疾驰。进城之后,黑马慢了下来,但仅管如此,马蹄踏在石板路上的声音依旧明显,不少窗户里模糊地扔出一串抱怨,弗里德里希对此并不在意,而赛拉诺则被困意包围了,他们回到弗洛里安的庄园时,少年已经哈欠连天,不过他没有忘记亲吻弗里德里希的手背以表示感谢,弗洛里安对此则大为震惊,而马背上的男人则露出一个炫耀似的微笑,一扬马鞭,又如来时般飞快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