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庄园

虽然阿黛尔的性格有些让赛拉诺招架不来——她似乎以逗弄这个少年为乐,但当他得知这位“准女主人”已经为自己安排好了房间的时候,心里依旧充满了感激。

“我以前也见过费里的几个学生。”阿黛尔说,她走在前面,领着赛拉诺参观这座庄园——这是她主动邀请的。“但他们都没有你可爱。”她继续道,做鬼脸似的吐了吐舌头,“那时我还在被家里派来的礼仪老师教训——所以,你是第一个由我亲自带着参观的人,也是第一个会住在这里的学生。”

“十、十分荣幸!”赛拉诺跟在她身后——他其实并没顾得上好好参观,阿黛尔走得很快,又时不时向他提出一些古怪的问题,因此他只能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对方身上了,对庄园里的建筑只是走马观花。

从外边来看,弗洛里安的庄园并不大,甚至并不气派,不过等他真正穿梭在门廊和石柱间时,那种古罗曼风格带来的优雅与精致就立刻显现了出来。花园里摆放着造型各异的雕塑,水池的出水口被装饰成了举着水瓶的赐福天使,围栏和扶手上则安置着一些动物造型的小像,在重重的花墙后,又隐蔽着一个圆顶小亭,在两根立柱间还挂着一张吊床——阿黛尔立马不好意思地叫人把它拆了下来,小声对赛拉诺解释说那是她突发奇想地想在花园里睡午觉才搭上去的。

房间内部更是不用说——尽管赛拉诺已经见识过了西里雅和灰城的总督府,但乐师长的品味还是更胜一筹,在看上去并不复杂繁琐的同时,塞进了许多有趣的细节,这似乎让阿黛尔的“炫耀”更加有底气了。她时常是一面扭动着某个小把件,一面叫赛拉诺注意柜子上的某个暗格,而后者则是个相当配合的捧场者——这些把戏看多了难免千篇一律,但他依旧每一次都露出新奇又惊讶的表情。

在逛完每一个几乎每一个房间后,阿黛尔又带着他来到后院——比起花园和主建筑,这里就显得简单了许多,不过也显得更富有生活气息了:马棚、园丁的工具间、洗衣房……

“仆人们都住在后院,”阿黛尔说,“费里的音乐教室也被放在了这里——那里的乐器太多了!”她一边说,一边又快步地向着那栋角落里的小屋走去。

音乐教室有两层,都特意加装了隔音棉和法术阻隔装置——防止某个学生一不小心通过音乐觉醒了什么术士天赋而引发灾难,因此整个建筑看起来墙壁有些厚得离谱。第一层摆放着除了大键琴和钢琴之外的各类乐器,几个高矮不一的谱架也按着顺序排列在墙边,除此之外,就只有两三把矮凳和一个置物架——上面摆满了各种与乐器相关的物品。

二层则停靠着身躯庞大的大键琴和钢琴——它们各自占据了一边,仿佛将房间划分出两个势力,而在窗边则摆放着一张长桌,与一楼的置物架不同,上面杂乱地堆放着乐谱和剧本,还有一些引着火漆印的私人信件,看起来更像是弗洛里安在音乐领域的办公桌。

阿黛尔也没有去动那些纸页,她哼了一声,有些轻蔑地说:“费里从来不让我看他的文件——就连乐谱也不行,但他不知道我根本不在乎这些!哼!他永远也别想让我去演奏那些乐器,家庭教师已经把它们在我心里的好感都毁了。”参观告一段落,阿黛尔也好像终于用完了那些活泼的精力,她一面大呼小叫着要凯特琳扶着自己回去,谴责着高跟鞋是世界上最恶毒的发明,一面又以一种女主人的态度“嘱咐”赛拉诺:“你可以自由地参观,想去哪都行,在晚饭的时候我会找人叫你去餐厅的。”

赛拉诺拘谨地点点头,他先是跟着阿黛尔走了一段路程,在对方表示要回房间好好睡上一觉之后,他就又折返回了音乐教室。

他仔细地、一个个地观察着那些乐器,就好像这栋小屋就是他的整个世界似得,他用手抚摸过提琴的琴板——他也只敢做到这一步而已,甚至不敢去触碰那些琴弦。

教室里若有若无的松香气息让他想起了他还生活在坎培的日子,那里的松林也散发着类似的味道,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又被其他乐器吸引了——挂在墙上的号、搭在架子上的长短笛……它们与提琴不同,闪亮的金属外衣让它们反射着教室里的一切,不过因为曲面而变了形,看起来有些滑稽,倒像是一个个小型的哈哈镜。

看完了这些,赛拉诺又从置物架上取下一本乐谱,其中大多数部分他都看得不甚明白,只是勉强地读了几页,就原模原样地放了回去。

他望了一眼窗外,时间还早,于是又大着胆子向楼上走去。

钢琴他并不会弹,但大键琴他是学过的,尽管二者在演奏方法上差别不大,但赛拉诺依旧不敢轻易去钢琴上尝试——即便是坐在大键琴的琴凳上,他也做了不少心理斗争,在想好数种道歉的方式之后才坐了上去。

大键琴的声音相比钢琴而言,多了一些金属的质感,而且更为洪亮,美中不足的是无法通过演唱者手指的力度大小来控制音的强弱,也无法持续在某一个音上,赛拉诺跟着约瑟夫神父学习时,它更多地被用来演奏教堂音乐而非歌曲,因而他最熟练的也是类似的风格。

他演奏了一曲简单的圣母颂,又照着谱子磕磕绊绊地学着演奏一首名叫《艾尔塞斯特》的作品——这看起来是来自一部歌剧的大键琴伴奏谱,即漫长又充满了各种为了配合歌剧演员而做出的“让步”,单独听起来并不是那么动人,但赛拉诺依旧对此感到新鲜。

他根本忘了时间,也忘了去其他地方转转,更想不起来自己还需要把那些新置办的行头的生活用品整理好,他只是一头扎进了音符里,直到自己能熟练地完成整个序曲,他才觉得好像是时候该停下来了。

不过等他轻柔地、不舍地将防尘布盖好之后,他才发现弗洛里安已经站在他背后了。

赛拉诺的脸一下通红,然后又变得苍白,对于这件事他既感到歉意,又感到恐惧——也许他的老师并不喜欢这种自作主张的行为呢?

他立马站起来,结结巴巴地为自己的行为道歉,但弗洛里安并没有因此而责怪他,而是以一种玩笑似得语气说:“要是阿黛尔在音乐上有你一半的热情就好了。”他走过来,替赛拉诺将琴凳推回原来的位置,然后拍了拍尼亚斯少年的肩膀:“不过,我们还是先去吃饭吧,阿黛尔已经在餐厅等不及了——而且她也想弄明白‘那个可爱的小男孩到底去了哪’。”

赛拉诺这才意识到自己在这里花了一整个下午,他又一次为此道歉,弗洛里安就又飞快地岔开了话题:“看得出,你对音乐不仅是有天赋,而且有一种奇异的热情——照这个趋势发展,也许在我和阿黛尔的婚礼上,你可以做乐队的大键琴手。”

赛拉诺又想起阿黛尔小姐愉快又活泼的句子来,也许是因为他们在年龄上没有太大的差距,比起一个“已经订婚的贵族小姐”,他觉得她更像是“一个可爱的姐姐”。他真诚而有些腼腆地说:“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一定尽我所能。”

他们走进餐厅时,阿黛尔立刻发出了一声欢呼,就好像他们刚完成了一场伟大远征。

“小可怜,你究竟藏到什么地方去啦?”还没等赛拉诺来到桌边,她就立马问。“我只不过睡了一个小时,你就像是从这里蒸发走了一样!”

赛拉诺一面用湿毛巾擦手一面不好意思地回答:“我一直待在音乐教室……”

“怪不得费里说他能找得到你呢!”阿黛尔说,她看向弗洛里安,而后者正吩咐侍者将菜品端上来。“坐到我旁边来吧,我们终于有机会好好聊聊天了。”

“你不是已经问了个七七八八吗?”弗洛里安说,他猜得到,以阿黛尔的性格,必然会在这个尼亚斯少年走下马车的瞬间就开始发问。

“七七八八?我一无所知!”阿黛尔嘟了嘟嘴,“西里雅是什么样的?我听说那里的街道都被纺织厂的染料潜移默化地变成了彩色的。灰城呢?城墙里也是灰色的吗?”她问道,完全是一副小孩子的语气。

弗洛里安简单地做了回答,等赛拉诺入座之后,他们的晚餐就开始陆续上桌了:主食当然是面包,另外配有四种酱汁;配菜是烤乳鸽,不过已经由侍者剔骨切块,除此之外他们每人都有一碗蔬菜沙拉;饮品则是一种低度数的甜酒。

“我并不喜欢把餐桌变成炫耀权力的战场。”弗洛里安说,他也许是担心赛拉诺在西里雅总督身边呆惯了,而不习惯这样简单的晚餐——据他了解,那位总督总会在夜晚的时候叫来一堆“有地位的人”大肆放纵。

但实际上,这个尼亚斯少年正努力抑制着自己感激得想要落泪的心情——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被邀请来桌边,而且拥有自己的一套餐具。

“但实际上,如果乐师长先生要邀请什么人来,派头可大着呢。”阿黛尔挤眉弄眼地说道,她没觉察到少年情绪的变化,只是想维护弗洛里安的“贵族荣誉”。说完这句,她又飞快地在胸口划了十字,就当是完成餐前祷告了。“你去皇宫开会聊了什么,费里?”她叉起一块鸽肉。

弗洛里安又一次看向赛拉诺,而后者正低声地念着祷告:“没什么,只是宫廷接到了皇帝的指示……”他停顿了一下,也在胸口比划了一下,比阿黛尔还敷衍些,“他要从高卢回来了。”

“真的?我们又赢了吗?”

“从‘准备庆典’的命令来看,是的。”弗洛里安说,“谈判工作还在进行,但皇帝已经准备回到维埃南了,他把这些事扔给了一个刚受封的、平民出身年轻人,表示对高卢王的蔑视。”

“哈,维埃南可是音乐与法术的帝国。”阿黛尔说,“这下就更没人记得特蕾莎太后了。”

弗洛里安沉默了,过了一会,他才生硬地转移话题:“赛拉诺,晚餐之后我们来谈谈你的老师们。”

被突然点名的少年正毫不优雅地对付着餐叉,他猛地抬起头,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大声回答:“好的,先生!”

阿黛尔被他这样的反应逗得大笑起来,她滑稽地模仿着赛拉诺的句子,这让少年更加尴尬。笑够了之后她才问:“你已经有人选了吗,费里?”

弗洛里安说了几个名字,最后又加上了一个赛拉诺熟悉的称呼:“海尔德伯爵,他要来做你的大提琴老师。”

“海尔德?”阿黛尔问,“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也许你只是忘了。”弗洛里安含糊不清地说,他似乎不想透露太多。

阿黛尔也并不会执着于这一点,于是这件事飞快地被另外的问题替代。

晚餐后,她又立刻叽叽喳喳地扑向了花园,走出几步之后又返回门厅,探头探脑地嘱咐弗洛里安:“记得给我热牛奶!”

弗洛里安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但他脸上的表情出卖了他,显然他是心甘情愿沦为阿黛尔的“贴身侍从”的。

他领着赛拉诺来到书房,挨个地介绍了那些方才已经出现过一次的名字。他一面说一面简略地安排着课程在一周内的次数和时间,他每写下一条就要问问赛拉诺的意见,给予了少年充分的尊重——尽管后者只是对一切都表示服从。

他们花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将这份周日程表写得满满当当,赛拉诺有些畏缩地望了一眼那些字符,然后小声地问:“他们也都像弗里德里希先生一样有封号吗?”

“……当然不是。”弗洛里安搁下羽毛笔,“我得付他们工资,而那位弗里德里希先生是自愿跑来的。”他半开玩笑地说。

赛拉诺抿了抿唇:“恕我冒昧,您为什么要……为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做这些呢?”

弗洛里安沉默了一会,他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少年自己的真实意图,但他又担心对方会因此产生一种不必要的责任感——他并不是仅仅为了“寻找一个能够制衡皇帝的人”,也有一点怜悯之心和对音乐天赋的欣赏,是这三者的共同作用使他选择了这个少年。

最终他决定以一种委婉而折中的方式来解释:“也许这件事对你来说还很遥远……我很欣赏你的天赋,因而希望你能做我的继任者——先别着急着反驳,维埃南的宫廷需要平衡,无论是贵族内部还是贵族与皇帝之间,所以我不会选择一个有背景的人,因为他们早已经站在了某一边。”

“平衡……”尼亚斯少年有些迷茫地重复着这个词,他本以为弗洛里安会期望他为自己带来声望和名誉,用这种情感来把他拴在同一条船上——即便如此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但对方只是要求他实现“平衡”,一个缥缈又不实际的概念。

弗洛里安叹息了一声,他意味深长地拍拍少年的肩膀,而这个可怜的小家伙依旧对自己处在何种境地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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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蓝
连载中岩浆乌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