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阿黛尔

这匹弗里斯兰马倒是很温顺,即便是背上突然多了一个人,被主人命令后依旧稳定地小跑起来。

马匹颠簸的幅度不大,加上跑动起来后轻轻吹来的风,赛拉诺逐渐适应起来。他试探地睁开眼,攥着弗里德里希衣物的手指也放松下来。

“它叫阿波罗多洛斯,意思是‘太阳神的馈赠’,不过我一般只喊它阿波罗。”见赛拉诺没那么紧张了,弗里德里希就闲聊起来,一面说一面拍了拍黑马的脖颈,“是格里斯人送给我母亲的礼物,她后来又把这匹马送给了我。”

赛拉诺眨眨眼:“她一定很爱您。”他小心地说。

“我知道你只是想说一些安全的客套话,但是很可惜,我们除了血缘关系外,其他的一切联系都相当淡薄,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甚至憎恨她。”弗里德里希轻描淡写道,“也许平民无法理解,但这种事情在贵族家庭相当常见。”

于是尼亚斯少年又低下头去:“抱歉。”

“没什么可道歉的,这是事实。”弗里德里希好像并不在乎。

他们已经与乐师长的马车拉开了一段距离,于是弗里德里希又叫阿波罗慢下来,他将缰绳交给赛拉诺,鼓励道:“试试看?”

赛拉诺有些怯懦地伸出手,他明知道马匹的速度已经慢了下来,也不会因为换了一个人持着缰绳就大发脾气,但是他依旧害怕自己会搞砸了对方的期待。

“你迟早得学着驾驭——不仅是马匹,成为乐师之后你也要学着驾驭音乐、驾驭上百人组成的乐团……往更虚无缥缈的地方说,你还要驾驭自己的命运——以及这条道路上出现的一切……”弗里德里希说,他故意压低了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在蛊惑一样,在赛拉诺颤颤巍巍地握住缰绳后,他又一转之前严肃的态度,在少年耳边带着笑意低语道:“也许有一天,你也可以驾驭我。”

赛拉诺被他这句话吓得不轻,蓝眼睛立刻带着一种震惊又害怕的神态望向弗里德里希:“您是位有封号的贵族……”

弗里德里希哼笑了一声,没对此做出评价,过了一会,他又发问道:“去了维埃南之后,你想学什么样的乐器?”

“大键琴或是大提琴吧。”赛拉诺思考了几秒之后给出答案,“我曾经和一位教父学过大键琴,所以……”他腼腆地笑了笑,好像这是什么让人不好意思的事情一样,“至于大提琴……”他停顿了一下,“我的哥哥是教堂乐团的大提琴手。”

“你们一家住在西里雅?”弗里德里希随口问,不过他很快就意识到这对于少年来说也许是个并不美好的回忆——赛拉诺的表情一滞,然后低下头去,过了一会才闷闷地回答了一声“不是的。”

加上西里雅那些闲言碎语……弗里德里希隐约能猜测出这个尼亚斯少年身上发生了什么,但他并不是那种会对他人的悲惨经历报以同情的人,正相反,他觉得这样的耻辱能在某种程度上为他所用——不过要等上一段日子……

在把秘密公之于众之前,弗里德里希决定维持一种更为温和的表象。他摆出一副怜悯而歉意的表情,低下头去,像只大猫一样用鼻尖去蹭蹭少年的额角:“我明白了……”

赛拉诺有些逃避地将头偏向另一边:“没、没关系……”他说得很没底气,比起安慰他人,更像是说服自己,“我现在不也是维埃南乐师长的学生嘛……命运是公平的……”

弗里德里希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乐师长的马车赶上来之后,弗里德里希就把赛拉诺“还”了回去,他没对弗洛里安多说什么,只是简单聊了几句天气,便独自骑着马离开了。

弗洛里安好像对他和赛拉诺的独处相当不放心,他吩咐车夫将马车停在路边,拉着赛拉诺来到道路另一旁,似曾相识地问道:“他和你说了什么?”

赛拉诺老老实实地复述了一次,他有些不好意思却又好奇地看向弗洛里安:“弗里德里希先生是不是有很多个名字?”

弗洛里安好似被这个问题戳到了痛点一样,他有些恨恨地看了一眼弗里德里希离开的方向,深呼吸几次才问赛拉诺为什么这么说。

“弗里德里希、奥古斯都还有海尔德伯爵。”赛拉诺说,“之后见面,我要怎么称呼他呢?”

“……你以后会知道的。”弗洛里安说,他搬出了这句老套的家长们的敷衍话术。

剩下的路程平淡乏味,他们花了大约一周的时间才看到维埃南的堡垒——一座与王国同名的城市,足以显示它作为王城的重要性。

在来到维埃南之前,弗洛里安已经带着赛拉诺在卫城芙罗拉好好逛了一圈——他临时接到了一个会议通知,要求他回到维埃南后立刻来皇宫参会,因此他只好把置办生活用品的事提前了——这不得不让他又租用了一架马车,以便把这些东西载回去。

赛拉诺通过马车的窗口向芙罗拉投下匆匆一瞥,紧接着,他就被带去制衣店,弗洛里安体贴地替店员揽下了测量数据的活——他也深知少年对于肢体接触的反感和恐惧。

除了这些需要花上一段时间才能制作好的、更为精致的订制品,弗洛里安还为他购置了一些成品和配饰作为“临时”替代——尽管在赛拉诺看来它们大多已经足够精美了。他诚惶诚恐地看着弗洛里安挑选着价格不菲的宝石,在对方表示这只是用来做领结上的装饰之后更加不安。

“先生……”他小声说,轻轻地扯了扯弗洛里安的衣角,“这太昂贵了……我的意思是……我还只是您的学生,用不着这么……”

弗洛里安向他投去安抚的眼神:“正因为你是我的学生——而且是最特殊的一个。”他稍稍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皇帝也许会让我带你出席一些聚会,而他又是一个特别注重……细节的人。”

完成这些后,弗洛里安总算能带着他从头到脚都“崭新又干净”的学生回到维埃南了——尽管后者一路上都像是被拘束在了这些布料里,连脊背都僵硬地挺着。

与芙罗拉紧凑的街道不同,维埃南的街道更加宽阔整齐,热闹也是另一种更为繁华的热闹:他们路过广场时正有一队街头乐团表演,不出几步,就有几位老人凑成朗诵队在齐声诵读一篇赞美春日的诗歌。一个捧着花的姑娘匆匆地从小巷跑来,不由也被这些吸引了注意力,提起裙摆,随着音乐转了几个完美的圈,险些撞在一位路过的女士身上,但对方依旧带着微笑为这场临时起意的舞蹈鼓掌。几个小孩则更加专注,没有被这些事物干扰,他们用粉笔在道路上画了格子,排着队向这个“冒险旅途”发起挑战,年轻的父亲对此不感兴趣,他正坐在长椅上,一面注视着孩子们,一面将手里的面包屑撒给鸽子。

无论是在家乡坎培,还是西里雅,赛拉诺都从未体验过这样的城市氛围,他这时总算从新衣物的束缚里解脱了出来,一面好奇地扒着马车的窗户,一面又想克制住这样“孩子气”的举动,因而看起来就像是在窗边探头探脑地窥视似的。弗洛里安被他这种行为逗得好笑:“想看就光明正大地看吧,维埃南可没那么小气。”

而且之后也会有很多机会来好好欣赏这座城市的。弗洛里安在心里补上这句。

皇宫被修建在城市中央——严格来讲,是城市中央的维埃南大歌剧院旁。维埃南的第一位皇帝在看到此地的小丘时,第一反应是“这里适合建一座剧院”,等他骑着马来到山丘上向下俯瞰,他又立刻下了第二道命令:“在这里建一座宫殿。”这个让人忍俊不禁的故事被维埃南人代代相传了下来,并以此作为音乐帝国的骄傲:就连皇帝的宫殿也被排在了歌剧院后面。

弗洛里安就在歌剧院下了车,他吩咐车夫“像往常一样”,又嘱咐了赛拉诺一些细节,才匆匆地向宫殿走去。

离开了老师的庇护,赛拉诺又恢复了那种谨慎、小心又拘谨的状态:无论是对于维埃南还是对于弗洛里安的庄园,他都是初来乍到。

弗洛里安的庄园离皇宫不算太远,然而赛拉诺在这短短的一段路程里已经假设了无数种情况,就在他已经将自己幻想着驱逐出境时,车夫提醒他已经到了。

他本以为迎接自己的只有冷清的大门,但当他掀开马车的帘子时,却发现门口正站着一个年轻的女性,穿着不算华丽,但又从各个细节透露出她身份的高贵:太阳帽以蕾丝和绢花装饰,又从边缘垂下轻纱,裙子是素色的,但却有复杂的暗纹装饰,袖口的花边有数层,自然地垂在两边,使袖子上的珍珠装饰露了出来。

然而,她又显然不是那种文雅的性格:赛拉诺下车的时候,她正在跟扎得过紧的束腰抗争,帽子上的纱原本是用来遮挡住少女们的脸从而营造出一种朦胧模糊的美感,此时则被她搭在帽檐上,而等她被女官咳嗽着提醒了之后,她也只是停下了和束腰的争斗,刚一抬头看到赛拉诺,就发出一声惊讶的“哎呀”,随后提着裙子向马车这边快步走来。

“你就是费里的新学生吗?”她问,语调听起来像是只快乐的小鸟。她伸出手去,一面和赛拉诺握手,一面探头探脑地看向马车内:“费里——我的小甜饼干,你怎么还不下来?”

赛拉诺通红着脸——即便他知道这个甜腻的称呼并不是给他的。他结结巴巴地开口:“弗洛里安先生……临时被叫去皇宫参加会议……”

少女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害羞的红色,但很快她又变得像几秒钟之前一样轻快:“原来如此。请进吧,小可怜!你看起来在发热——凯特琳女士,请你带他进去吧,给他倒点水来。”

一个和善的女士就对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少女对车夫和其他仆人吩咐了几句,也快步跟了上来,这又让旁边的凯特琳无可奈何地摇摇头:“阿黛尔小姐……”

阿黛尔好像并不在乎似得,她难得能在庄园里见到新鲜面孔,因而十分高兴。她迫切地想要了解这个新学生,所以连续不断地向他发问,还没走到会客室,她就已经把赛拉诺的身世摸清了。她脸上露出一种天真又怜悯的表情,丝毫没有考虑这样的同情对于不幸来说已经是一种羞辱:“小可怜!还好你遇到了费里!”

凯特琳为阿黛尔和赛拉诺倒好热茶,又被命令去取些小吃来,等她退出房间后,阿黛尔却突然换了一种神秘的口吻问道:“费里跟你提起过我吗?”

赛拉诺老实地摇摇头。

阿黛尔撇了撇嘴,但她的蓝眼睛里立马闪过一丝狡黠:“那你猜猜看,我是什么身份呢?”她说完这句话,就以一种孩子般的、洋洋得意的眼神看向赛拉诺。

尼亚斯少年抿了抿唇,他不安地绞着手指:“我猜……您是也许弗洛里安先生的妹妹……”他说,甚至不敢抬头去直视阿黛尔的眼睛。

他这么推测不无道理,阿黛尔年轻漂亮,从仆从们的态度来看,在这个家也颇有地位——对于一个贵族家庭来说,她方才的表现实在是过于活泼了,显得有些不知礼数,但仆从们并未对她的行为做出什么反应,只有凯特琳这个女官隐晦地提醒了几句。

阿黛尔快乐地笑起来,她用扇子敲敲桌面,拖长声调:“不对——”随后又像只小兔一样从沙发上跳起来,几步来到赛拉诺身边坐下,伸出右手,展示着那枚镶着蓝宝石的戒指:“我是他的未婚妻——我们已经订婚了,只要等我成年,我就可以和费里结婚。”

赛拉诺睁大了眼睛,而阿黛尔好像很满意他惊讶的反应似的,又笑起来:“小可怜!这个词把你吓坏了吗?‘结婚’,听起来很美好浪漫,然而它对于一个生在贵族家庭的女性不过是‘交易’的另一种说法,我们是家族的商品,而家族得到的回报就是一条条血缘纽带。”她说,对此好像已经麻木且习惯,“不过我很幸运,费里爱我,而我也爱他——不过这是在我被送到维埃南之后的事情了。订婚的消息刚送到我的桌边时,我才十四岁——他们可真够着急的!那时候我又哭又闹,不想就这么嫁给一个见都没见过的男人,不过等我下了马车,看到费里站在门口而不是像其他男人一样呆在办公室的时候,我就对他有了好感……现在我在这里已经呆了四年,只要年底的生日一过,我就可以要求他为我订婚纱了!”

她兴致勃勃地说着,直到凯特琳端着茶点回来才安静,在女官的注视下乖乖回到了另一个沙发上。

过了一会,凯特琳再次离开了,于是阿黛尔又挤眉弄眼起来,她像那些舞会上的贵族小姐们一样用扇子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然后以一种歌剧演员似的夸张语调感叹:“婚姻比彩券更需要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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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蓝
连载中岩浆乌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