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乐师长的态度,灰城总督自然也不再呛声什么,虽然赛拉诺并不理解弗洛里安让他和使者单独相处的意图,但依然顺从着,跟着弗里德里希走出了客厅。
弗里德里希并没有带他去琴房或是其他什么有乐器的地方,而是领着他来到了总督的花园,可见所谓的演奏也只是一个临时的借口,而真正的目的……
赛拉诺不由感到一阵紧张。
这位“使者”看起来要比他年长一些,但又比弗洛里安显得年轻,赛拉诺在大纺织厂时从未有过与同龄人相处的机会,更不用说像对方这种卡在不上不下的年龄间、只能用“年轻人”来形容的人——而且,还很有可能是个贵族。赛拉诺想。
他跟在弗里德里希身后,直到对方在一处小凉亭停下来,放松地坐在长椅上,以一种审视的眼光看向他之后,他才结结巴巴地自我介绍道:“我叫赛拉诺,先生……我是个尼亚斯人,维埃南语还不怎么熟练……”
弗里德里希摆了摆手,好像对这些并不感兴趣,而是握着赛拉诺的手腕,将他拉近:“弗洛里安刚刚和你说了什么?”
“……您是他的朋友。”赛拉诺说,他垂下眼睛,过了几秒又补充道:“老师说您不会为难我。”
“朋友。”弗里德里希重复道,好像对这个形容颇为满意。他拽着赛拉诺在自己身边坐下,顺势搭着少年的肩膀:他看得出这个少年的紧张,但心里却产生了一种恶劣的、想要将对方玩弄一番的念头——也许是对方过于乖巧的外表和行为,而他总是喜欢对这类人施加一些过分的要求。“弗里德里希并非我的真名。”他故意压低声音,凑在赛拉诺耳边说。
如果说来自弗洛里安的无意触碰还能让他接受,那么现在这种刻意而暧昧的距离则让赛拉诺想起了他最不愿直视的回忆。他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脸上浮现出一种病态的红色:“我明白……您是有地位的人……”
弗里德里希轻笑起来,他低下头去,恰到好处的身高差使他们挨得更近,也让他能嗅到被少年的体温烘出的、火绒草般的味道——也许来自衣物的洗涤剂。“有地位?也许吧。”他说,“我确实是个贵族,从父母那里继承了一堆‘响当当’的名头,相当一部分的人觉得我只是个纨绔子弟,迟早会把祖上的积蓄都浪费掉。”
这也许不能怪他们,赛拉诺想,他不动声色地、尽量保持着礼貌地向外挪了挪,但又立马被对方抓了回来,那双酒红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吗,先生?”
“既然您是弗洛里安先生的朋友……”赛拉诺不得不给出回答,于是选了一种更为委婉的方式,“我与您只是初次见面……但我相信还是有很多人认可您的……”
弗里德里希哼笑一声:“非常巧妙的回答。”过了一会,他又问:“弗洛里安替你选好老师了吗?”
赛拉诺摇摇头,把乐师长先前在西里雅总督府说的句子复述了一次。
“看来你有得忙了。”弗里德里希说,他总算把手从赛拉诺的肩膀上挪了下来,而后像个魔术师一样打了个响指,一些纸页像是腾飞的鸽子一样出现,然后乖顺地落在他的手上。“不过,我写了曲子的事是真的。”他将这些乐谱递给赛拉诺,而后者正惊讶于弗里德里希方才的“炫技表演”。
“您是术师。”赛拉诺干巴巴地说——在他的印象里,术师都是深入简出且从不轻易施展法术的,或者是像传说中的维埃南皇帝,勾勾手指就能倾泻火雨。
“算是吧。”弗里德里希对此好像不以为意,“维埃南的术师一抓一大把,没什么好惊讶的。”他故技重施,不过这一次,凭空出现的是一把造型奇特的大提琴,他扭动着弦轴调好音之后就随性地演奏了一小段。“你能够读谱,对吧?试试看?”
赛拉诺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一眼谱子,又抬起眼去看看弗里德里希:“现在……?”
“现在。”弗里德里希说,露出一种鼓励般的微笑,他又一次凑过来,抵着赛拉诺的额头——这种过于亲昵的行为让尼亚斯少年几乎要从长椅上摔下去,就好像是被这双红眼睛蛊惑了一样。“实话说,从你开口的那个瞬间,我就在想,‘这孩子的声音跟他的眼睛一样可爱又单纯’。弗洛里安究竟是怎么发现这样一块美丽的宝石的?我真嫉妒。”
赛拉诺用那些纸页挡住脸——他觉得自己再被这样看着,恐怕马上就要因为过快的心跳而晕过去。“您实在是……请别这么说……从来没有人说过这些。”他说,没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我会唱的……请不要再说了……”
弗里德里希好像恶作剧成功了的孩子一样笑起来,他在琴弦上拉出一串不规律的音符,“好吧,我会为你伴奏的。”
这首曲子的节奏不快,听起来有些宗教仪式曲目的意味,弗里德里希一面用大提琴示范一面说:“弗洛里安最擅长的就是这种东西——那些被扔给教会的曲子,但我并不喜欢,它们的格式太固定了,听起来死气沉沉的。”
赛拉诺则翻阅着乐谱——几乎没什么修改的痕迹,可见这确实是随手写的一曲,甚至某页的空白处都被当做了备忘录,在这些简单到只有书写者本人才能理解的短句下面则跟了一句抱怨:“高卢咖啡也太甜了点。”
“您是从高卢来的?”赛拉诺问,他有些好奇——“弗里德里希”显然是一个维埃南名字,但对方有着很明显的高卢口音。
“是啊,刚回来不久。”弗里德里希说,曲子很短,他已经完整地演奏过一次,“还要再看一会吗?还是说你已经准备好了?”
赛拉诺抿了抿嘴唇:“我想……我可以尝试一下了。”
他从长椅上站起来,故意转了一个角度,从而可以避开弗里德里希的眼神,又将视线牢牢地固定在乐谱上,仿佛不看好五线谱上的音符,它们就会飞走似得。
弗里德里希当然捕捉到了少年这种微乎其微的“抗议”行为,但他并不认为对方会真的因此而逃开——毕竟,只是一些亲昵的称赞就足以把这个单纯的小家伙留在这里为他歌唱了。而结果也并不让他感到吃惊——虽然少年因为紧张而犯了一两个小错误,但总的来说,依旧能让不少合唱团的人相形见绌。
他的声音很清澈——这样说也许像是音乐学院里刻板的评价,而当他歌唱起来时,这种刻板的评价就会变成更为具体的、通感的:林间的溪流、刚下过雨的森林、广阔而无云的晴空、散发着强烈气味的薄荷叶……弗里德里希的手指搭在大提琴的四弦上,他看向赛拉诺,而这个腼腆的少年则依旧将深蓝色的眼睛遮在眼睫下。
“你好像对自己的天赋一无所知。”在一阵沉默之后,弗里德里希说,他将大提琴斜靠在长椅边,然后走上前去,握住少年的手指,“你还没有开始系统的学习……不过就我看来,你想要在音乐领域做出一番成就是轻而易举的,你拥有音乐家们最难得也是最需要的东西。现在相差的不过是时间。”他停顿了一下,拉起赛拉诺的手,飞快地、轻柔地亲吻少年的手背,“弗洛里安虽然有时会呆板得令人感到无趣,但在音乐上,我认为维埃南再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适合做老师的人了。”
赛拉诺强忍着将手抽回来的冲动,他嗫嚅了一阵,刚有勇气开口,弗里德里希就好像有所感应似得放开了他:“好了……我们在外边待得够久了。”他半推半拽地带着赛拉诺向屋子里走去,“代我向弗洛里安问好,就说这是来自奥古斯都的问候。”说完,就闪身从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灰城的总督显然没什么有趣的话题,因而在赛拉诺敲门时,回应的是弗洛里安——这让他松了一口气。
客厅里只剩下了乐师长,他看到是赛拉诺进来,立马从沙发上起身,神情担忧,好像不久前笃定“不会为难”的人不是他一样:“怎么样?”
也许是因为他们花了太多时间,赛拉诺想,他摇摇头,表示自己没受到什么欺凌。“我唱了他写的曲子,”他说,“弗里德里希先生也托我向您问好——不过他留下的名字是‘奥古斯都’。”
弗洛里安立马用手势示意他停下,而后有些紧张地打开房门,确认了走廊上没有人之后才压低声音:“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其他人在吧?”
赛拉诺摇摇头,他有些奇怪,但还是放低声音:“这个名字有什么不对吗,老师?”
弗洛里安盯着他看了许久,而后用一声叹息结束了这场对话。
他们在灰城停留了一天,给卫队和马匹休息的时间,弗洛里安对这个小插曲并没有给出什么解释,只是嘱咐赛拉诺不要向任何人提起弗里德里希的话——包括“奥古斯都”这个称呼。在晚餐和洗漱之后,弗洛里安又带着他分析了一些短剧的音乐构成,直到他们互相道晚安,乐师长依旧心事重重。
第二天启程时,灰城总督脸上依旧带着那种谄媚的笑容,他向乐师长和赛拉诺道别,在临行前又神秘兮兮地给弗洛里安递上一个丝绸包裹的盒子:“听闻您已经有了心仪的对象……这些正适合为美丽的姑娘订制一套首饰。”
弗洛里安再三推脱,但总督颇有种不收下就不放人的意思,于是这个盒子最终还是上了乐师长的马车——再加上一些对方临时起意而搬上去的特产,车厢里就显得有些拥挤了,于是赛拉诺主动要求坐在车夫旁的位置上,弗洛里安也只能同意。
从灰城出发后,前往王城的道路就变得更加宽阔起来,因而可以快步行驶,道路两边是开阔的平原,在视野的边缘能看到高耸的、顶层常年积雪的群山,山脚下黑压压的是松树林,他们偶尔会经过运输木材的大型马车,不过马上就把它甩在了身后。赛拉诺和车夫时不时地交谈几句,他这时倒是显得十分放松了,聊到兴起,又唱起歌来。
他唱的是一首尼亚斯的民间小调,讲得是古老王国中骑士仰慕公主的老套故事,歌词经过尼亚斯人的传颂发展出了数个版本,赛拉诺没有特意分辨过,因此把它们都混淆了,唱词常常是上下句之间毫无逻辑,只是凭着押韵扣在了一起。
不过他原本也只是随意唱唱,因而听的人也只是随意听听,不讲究什么严谨。
就当他翻来覆去地把各个版本的词都唱了一次准备结尾时,从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声响亮的哨声就从马车边擦了过去。
是弗里德里希。
他骑着一匹纯黑色的弗里斯兰马,服饰与昨日大相径庭——如果说昨天的“使者”只是看起来像个贵族,那么今天的“骑士”则是实打实的拥有封号了——他的衣物简单干练,但佩了一柄装饰精美的长剑,还戴着一枚闪闪发亮的鹰与狮徽章。
车夫先是因为疾驰而过的快马骂了一句,不过等弗里德里希拽着马绳与他们并行时,他又诚惶诚恐地叫了一声“大人”。
“弗洛里安怎么让你坐在这个位置?”弗里德里希问,带着笑意看向赛拉诺。
尼亚斯少年又一次被这双酒红色的眼睛蛊惑住了,他舔了舔嘴唇,没意识到自己脸上正慢慢爬上红晕:“总督先生送了太多东西……是我自己要坐在这里的……大人。”他犹豫了几秒,还是加上了那个敬称。
弗里德里希露出一副听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似的神情:“我第一次觉得这称呼这么滑稽——褒义的。”
弗洛里安显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于是他掀开帘子,以一种讽刺似的语气说:“您喜欢的话我可以派个合唱团,每天用中高低三个声部向您问候,海尔德伯爵。”
“真伤心,我们这么久没见面,你居然就这么对我?”弗里德里希摇摇头,不过他很快就又把视线放在了赛拉诺身上:“把你的学生借我一小会,弗洛里安。”他的语气比起恳求更像是命令,而且也不像是在谈论一个人,而是一件物品。
“怎么?”弗洛里安警觉起来。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又不会把你的宝贝学生拿去喂鹰。”弗里德里希说,他一面说一面已经向赛拉诺伸出了手,“过来吧。”
赛拉诺犹豫地看了一眼弗洛里安,不过还没等他和他的老师达成共识,弗里德里希就一把将他拽了过去。
虽说他们现在的行进速度不快,但这样突然的高低差还是让赛拉诺下意识地叫出声来。他从来没有骑过马,更何况还是以这样尴尬的姿势——弗里德里希将他拉过去之后,他是侧着身子坐在马背上的,在一片慌乱中又紧紧抱住了对方,等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弗里德里希的手已经熟练地揽着他的腰了,而他则不敢抬头——那双眼睛总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
“抬起头,”弗里德里希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就好像尼亚斯少年的窘迫无助取悦了他一样,“难不成你将来也要以这种畏畏缩缩的姿势去指挥乐团吗?”
赛拉诺发出一阵难堪的低吟,他紧紧攥着弗里德里希的衣袖,就连弗洛里安的声音听起来也变得遥远:“别这么威胁他——这太危险了!”
弗里德里希哼了一声,他好像有意要和弗洛里安作对,不仅没有把赛拉诺放回马车上,还踢了踢马镫,叫马匹小跑起来。